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环球零碳 ，编辑：小澜，作者：环球零碳研究中心
摘要：
欧盟对华加征关税12年，欧洲本土工厂却全军覆没。关税可以改变市场份额，但改变不了竞争力本身。一纸关税，究竟保护了谁，又击垮了谁？
→这是《环球零碳》的第2182篇原创
最近，一项对华持续12年的贸易限制措施，突然终止。
欧盟委员会正式废止对原产于中国的太阳能玻璃征收的反倾销税与反补贴税，海关同步启动退税程序。
如果只看新闻标题，这像是中欧经贸关系的一次缓和信号。但翻开欧盟复审调查的卷宗，真相要荒诞得多。
欧盟之所以取消关税，不是因为认定中国产品不存在“倾销”或“补贴”，而是因为欧盟境内已经没有任何一家太阳能玻璃生产商还活着了。
来源：欧盟官方公报
最后两家欧盟太阳能玻璃厂——德国GMB Glasmanufaktur Brandenburg与比利时AGC Glass Europe——均在2025年第一季度停止运营。
两家企业均未能向欧盟委员会提交任何重启计划、融资方案或合同。欧盟委员会在复审中坦承，由于本土产业不复存在，继续维持关税已失去“产业损害认定”的事实基础。
换句话说，这项关税保护了十二年的对象，已经全部阵亡。
罗马尼亚媒体MonitorLegal直言不讳的表示，如今的结果，是对12年来关税保护政策的最终评判。
如果以压低中国进口产品市场份额为标准，关税确实奏效：中国进口产品在欧盟市场的份额从最初调查时的30.5%下降到2020年的9%，并在2024年7月至2025年6月期间进一步降至约3%，仅为之前的十分之一。
但从产业存续目标看，欧盟本土生产商从数家萎缩至零。关税把中国产品挤出去之后，留下的市场真空并没有被欧洲企业填补，而是随着下游产业的萎缩一同消失了。
这是一个值得全球所有产业政策制定者反复咀嚼的案例：当保护主义将外部“竞争者”挡在门外，为什么被保护的产业反而全军覆没？
01
从保护产业，到失去保护产业
这轮措施始于2014年。欧盟对中国太阳能玻璃征收最终“双反”税，2015年又经反吸收调查上调反倾销税，2020年将措施延长五年。
取消前，企业适用的反倾销税率为17.5%至75.4%，反补贴税率为3.2%至17.1%，形成了相当高的进口门槛。
在这项措施下，不同中国出口商适用的税率有所不同。对于没有单独税率的出口商，两项关税合计高达货物海关价值的84.2%。
从2014年5月14日至2026年10月22日，欧盟对本土太阳能玻璃产业进行了共计4,544天、近12年半的不间断保护。
然而，这种保护却并未奏效：它们所保护的产业最终还是消失了。
最后两家光伏玻璃企业——企业勃兰登堡玻璃制造厂（GMB）和欧洲玻璃公司（AGC），即便已经破产，他们仍主张保留关税，理由是可以让生产在市场状况好转后重启。
来源：GMB
然而，他们既没有提供具有约束力的协议，也没有提供担保融资，更没有提供运营计划。尽管欧盟议会多次要求，他们也没有回复宏观问卷。
核查访问也未能进行，GMB两次临时取消，而AGC由于工厂闲置，无法接待欧盟委员会的考察小组。
就连此前支持这些申请的行业协会——欧盟太阳能玻璃协会（EU Pro Sun Glass）——也已经解散。
02
挡住中国玻璃，为何留不住欧洲制造？
欧盟贸易保护政策阻止了竞争对手进入市场，但却未能挽救整个行业。
太阳能玻璃只是光伏产业的一环。玻璃厂商的下游的客户主要是组件厂等制造企业。
上游玻璃取得保护空间，将物美价廉的中国光伏玻璃挡在门外，就意味着下游组件将承担竞争代价。
在政策实施的最后几年，主要承担关税的主体正是欧洲的组件生产商。他们要么被迫以高于国际市场的价格采购玻璃，要么承担供应链不确定性的风险。
当欧洲组件厂在全球市场上与中国、东南亚甚至美国同行竞争时，每一分成本的增加都在削弱本就微薄的生存概率。
欧盟委托发布的德拉吉竞争力报告早在2024年就指出，欧洲光伏行业将太阳能玻璃关税视为妨碍成本竞争力的因素。
因此，Soli Tek Cells、Solvis等企业和欧洲太阳能热协会（Solar Heat Europe），都反对延长关税，他们认为，由于没有欧洲本土生产，取消关税相当于降低了企业的生产成本。
此外，对单一原产地加税，也会推动采购流向其他产地。
2020年复审已发现，马来西亚玻璃2017年进入欧盟市场，当次调查期份额便达到7%，印度也达到3%。阻断一种进口来源，并不自动把订单交给欧洲窑炉。
图说：双反关税后欧盟进口太阳能玻璃市场份额
来源：EUR-Lex官网
再加上，欧洲光伏组件制造业同一时期本就在经历着更剧烈的崩塌。
欧盟对中国光伏电池及组件的双反措施规模远大于玻璃，但并未阻止欧洲光伏制造份额从本世纪初的全球领先滑落至个位数。本地玻璃厂商根本无法获得足够的订单量。
从欧盟官方发布的数据就可以看到，从2015年到2020年，欧盟市场太阳能玻璃的消费量进一步下降35%，本土企业销量下降29%，产量下降26%。
中国玻璃企业失去部分直接出口机会，欧洲下游企业却可能为更贵的投入品买单；部分第三国供应商获得替代订单，本土玻璃工人最终仍承受停产冲击。
03
竞争的反面，是合作
从这一案例看，欧盟以贸易保护措施压低中国商品市场份额，并不等于就能维持自身产业竞争力，更无法单凭限制外部竞争就确保本土产业长期生存。
欧盟太阳能玻璃产业的核心困境从来不是“中国卖得太便宜”，而是欧洲在能源成本、规模效应和产业链配套上全面失守。
保护延缓了必要的产业调整，却没有提供转型的路径。
太阳能玻璃又是依赖连续运行和规模利用率的行业。电力、燃料、融资和订单稳定性决定工厂能否长期经营，关税无法直接解决这些问题。
此前，中国商务部新闻发言人何亚东就曾强调，中方希望欧方不将关税武器化，消除市场壁垒，鼓励公平竞争，顺应产业合作大势，共同为产业发展创造公平、非歧视、可预期的市场环境，为应对全球气候变化、实现绿色转型作出积极贡献。
值得注意的是，就在关税取消前后，欧盟创新基金宣布拨款34亿欧元支持清洁技术制造项目，其中包括法国HoloSolis在昂巴克建设的5 GW TOPCon电池与组件工厂。
颇具意味的是，这座被寄望的旗舰工厂，使用的是中国天合光能的TOPCon专利许可。
这揭示了一个比关税更复杂的未来图景：欧洲重建光伏制造的努力，在技术路线上绕不开中国。
如今，随着“双反”措施的取消，欧洲组件和太阳能热利用企业可以重新获得更充分的采购选择，改善议价条件。
在利润很薄的制造环节，原料降本可以转化为报价空间，也可以补充现金流。
它首先帮助的是仍在生产的下游企业，而已经停下的玻璃工厂不会因为取消税收自动复活。
对中国玻璃企业，这是直接出口渠道的一次松绑。
原本被税差挤压的订单，可以重新比较中国直供与其他产地供货的综合成本。但订单能有多大，仍取决于欧洲组件工厂的实际产量，
04
写在最后
回到那个根本问题：“双反”关税究竟在保护和伤害谁？
太阳能玻璃案例给出的答案近乎残酷。它“保护”的是一组本已缺乏生存条件的企业，让它们在人为隔绝的市场里多存活了几年，却未能帮助任何一家建立起可持续的竞争力。
它“伤害”的是欧盟下游产业和消费者，让他们为一项最终被证明无效的保护措施支付了十二年的溢价。
而它真正“成就”的，是中国太阳能玻璃产业在失去欧洲市场后被迫完成的升级——转向国内市场、提升技术等级、巩固成本优势，最终在欧盟产业消亡后，以一种对手不复存在的姿态重新获得市场准入。
欧盟委员会在取消关税的公告中，依然坚持中国太阳能玻璃存在“补贴”和“倾销”。
但产业政策不看声明看结果。12年的关税，留下了一个清零的本土产业，以及一套被证明无法替代竞争力的保护工具。
对于正在全球范围内重新学习如何使用产业政策的各国政府而言，这个故事的价值在于理解一个朴素的道理：你可以把对手关在门外，但这不意味着本土企业就能把工厂开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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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https://eur-lex.europa.eu/legal-content/EN/TXT/?uri=CELEX:32026R2314
[2]https://eur-lex.europa.eu/legal-content/EN/TXT/?uri=CELEX%3A32020R1080
[3]https://monitorlegal.ro/en/energy/regulation-2026-2310-regulation-2314-repeal-duties-solar-glass-china/
[4]https://www.guancha.cn/GuoJi%C2%B7ZhanLue/2026_10_23_905478.shtml
[5]https://carbon.solarbe.com/article/50030958
[6]https://cacs.mofcom.gov.cn/cacscms/article/ckys?articleId=119516&caseId=76871&type=F
[7]https://hscodematch.com/news/eu-repeals-anti-dumping-duty-of-up-to-75-4-on-chinese-solar-glas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