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缸中之脑cybernetics,作者:Preston,题图来自:视觉中国
这是很普通的一天晚上。
你下了班,回家,不知道吃什么,打开外卖软件,按销量排序,点了排名第一的那家。
吃饭的时候,刷着短视频,一条接一条,全是算法推荐的,也确实都是你爱看的。
要睡觉了,睡前看一眼朋友圈,某个同龄人升职了,某个老同学创业拿到一笔大融资。你心里一沉,觉得自己又落后了一截。
悄悄给自己鼓劲,但暂时又想不到什么好的出路。索性不想,继续刷手机刷到凌晨两点,然后沉沉睡去。
这或许是我们生活中最常发生的一天。你如果跳出来,开启上帝视角观察一下,会发现一件有点奇怪的事情:这一天里,几乎没有哪个决定,是你自己做的。
吃什么,是销量这个数字定的。看什么,是算法给你推荐的,你只需要不断下滑。连“我过得好不好”,都是别人的朋友圈定义的。
我们一直在生活,但很少真正在场。
主体性很少被夺走,它由我们主动交出
谈到主体性的丧失,我们通常会想到一些很大的东西。包括但不限于,算法在操控我们,工作在压榨我们,父母的期待在绑架我们,社会时钟在催促我们。
这些都是真的。我无意否认环境的力量。
但如果再诚实一点点,我们会发现一个事实,就是在大多数日常时刻里,并没有人拿刀架在我们脖子上,抢走我们的主体性。
没有人逼我们说“随便”。没有人规定,必须按销量点外卖。更没有人要求我们,一定要拿同龄人的进度条,来衡量自己的人生。
是我们自己,把这些决定权拱手让了出去。
看销量,大多数人的选择,肯定不会出错。让算法推荐,是高效,没必要自己费时费力去找东西来看。
每一次让渡,单独拿出来看,都挑不出毛病。甚至可以说,都是聪明、省力的选择。
但问题恰恰出在这里。主体性很少是被夺走的。它往往是被我们自己,一次一次、心安理得地交出去的。
就像海边的一座沙堡,没有哪一阵浪,能把它一下子冲垮。但涨潮的时候,每一阵浪都会带走一点点。
等我们回过神来,沙滩上已经什么都不剩了。
查理·芒格很喜欢引用一句话,大意是:“要是知道自己会死在哪里,我就永远不去那个地方。”
既然主体性的流失是悄无声息的,那与其空谈如何找回自我,不如反过来看看,一个人要是想彻底毁掉自己的主体性,需要做哪些事?
下面这 7 件事,没有一件是十恶不赦的。偶尔做一做,完全正常。真正需要警惕的,是我在标题里的那两个字,“不停”。
第一,把每一个小决定都交出去。
“随便。”“都行。”“你定吧。”
这几个词,可能是我们日常说得最多的话。
除了交给身边的人,我们还越来越习惯,把小决定交给各种系统。吃饭看榜单,买东西会看销量,旅行直接打开小某书抄攻略。甚至回一条消息,都要先问问 AI 怎么说。
这些工具本身没有问题。问题在于,当它们从“参考”变成“代替”的时候,一个隐蔽的变化就发生了。
人因工程领域,有一个概念,叫“自动化偏见”。简单来说,就是人一旦习惯了依赖自动化系统,就容易不加核查地接受它的建议,甚至在系统出错时,也很难察觉。
为什么小决定这么重要?因为人生的大决定,比如选什么职业、和谁共度一生、要不要换一座城市,它们来临的时候,并不会凭空冒出一种决策能力来应对。
我们做大决定的那份判断力,正是在无数个小决定里,一点一点练出来的。
一个连晚饭吃什么都定不下来的人,很难在人生的十字路口,突然清楚地知道自己要什么。
第二,用别人的观点,代替自己的思考。
这是一个不缺观点的时代。
一个热点新闻出来,不到一个小时,各种解读,就已经铺满了屏幕。我们刷着刷着,好像对什么事情都有了看法。
但你有没有想过,这些看法里,有多少是你自己想出来的,有多少只是看别人的?
熟悉感,会伪装成判断。一个观点,在不同的地方出现了五次,我们就会觉得“好像确实是这样”。再过一段时间,我们甚至会忘了它是从哪里看来的,以为这就是自己的想法。
这就是观点外包最危险的地方。它不会让我们觉得自己没有想法,恰恰相反,它会让我们觉得自己的想法很多。
但实际上,我们就是完全没有自己的想法,只是复读着很多别人的想法。
第三,用别人的标准,给自己的人生打分。
几岁该毕业,几岁该结婚,几岁该买房,几岁该做到什么职位,该赚多少钱。我们心里,好像都有一张隐形的时间表。
但这张表,很少是我们自己画的。
社会心理学家利昂·费斯廷格提出了经典的“社会比较理论”,就是说,人有评估自己的天然需要,而当缺乏客观标准的时候,我们就会拿身边的人来做参照。
这本身是人之常情。问题是,今天我们比较的对象,已经不再是身边几个熟人,而是社交媒体上,无数个精心挑选过的“高光时刻”。
用别人的尺子来量自己,会发生什么呢?
我们会永远差一点。
因为尺子是别人的,刻度也是别人定的。追上了一个人,前面还有另一个人,达到了一个标准,又冒出一个新的标准。
更要命的是,在这个过程中,我们会渐渐忘记一个最根本的问题:这场永远没有尽头的比赛,我真的想参加吗?
第四,只为奖励和评价做事。
有一个经典的心理学实验,值得在这里讲一讲。
1971 年,心理学家爱德华·德西,找来一些大学生,让他们玩一种叫“索玛”的立体拼图。这种拼图本身很有趣,学生们玩得很投入。
实验分成几个阶段。在其中一个阶段,研究者开始给一组学生,每拼好一个就付钱。到了下一个阶段,又不再付钱了。
关键的观察,发生在休息时间。研究者借故离开房间几分钟,偷偷观察,学生们会不会主动去玩拼图?
结果发现,那些曾经被付过钱的学生,在报酬停止之后,主动去玩拼图的时间明显变少了。而从头到尾没拿过钱的那一组,则没有出现这样的下降。
这意味着,一件原本因为有意思而做的事,一旦和外部奖励绑定,我们做它的理由就会悄悄转移,会从“我想做”,变成“做了有好处”。等奖励一撤,动力自然也跟着消失了。
想一想我们自己,读书是为了打卡,运动是为了发朋友圈,写东西只盯着阅读量,工作只盯着 KPI。
奖励本身不是坏东西。但如果我们做每一件事的理由,都只剩下“做了能得到什么”“别人会怎么看”,那么这些事,就已经不再属于我们了。
第五,永远在回应,从不发起。
我们可以回想一下自己平时的一天。
早上醒来,先看各种消息。到了公司,被各种会议和临时需求推着走。下班路上,回复白天没来得及回的信息。到了家,再处理一下刷到的各种待办。
一整天都很忙。但如果问一句:今天,有哪件事是你主动发起的?
很多人会愣一下。
2018 年,有研究者在《消费者研究杂志》上发表了一项研究,提出了“单纯紧迫效应”,就是说,人们倾向于优先处理,那些看起来紧急的任务,哪怕另一个不那么紧急的任务,回报明显更高。
也就是说,紧迫感本身,就足以劫持我们的选择。
而在今天这个随时在线的环境里,几乎每一条消息、每一个提醒,都在制造紧迫感。
一个永远在回应的人,日程表看上去很满的,但仔细一看,上面写满的,全是别人的事情。
只会回应的生活,很像一艘没有舵的船,永远在动,却从没决定过要去哪里。
第六,一刻也不让自己闲下来。
这一条和上一条有关,但更隐蔽。
排队的时候刷手机,等电梯的时候刷手机,睡前躺在床上,还要刷到眼睛睁不开为止。
我们好像特别害怕闲下来。
2014 年,《科学》杂志上发表过一项让人印象深刻的研究。研究者让参与者独自待在一个房间里,没有手机,没有书,什么都不能做,只能自己独处 6 到 15 分钟。
房间里只有一样东西,一个按钮,按下去,会给自己一次轻微、但确实令人不适的电击。
在实验开始前,参与者已经体验过这种电击,而研究者统计的,是那些事先明确表示愿意花钱,避免再被电一次的人。
结果,在这短短十几分钟里,有大约三分之二的男性和四分之一的女性,至少按下了一次按钮。
宁可电自己,也不愿意和自己待着。
这个结果有点好笑,也有点让人难过。
为什么独处对主体性这么重要?因为主体性,需要一个“内在的声音”,而这个声音,只有在外部的声音都安静下来的时候,才听得见。
我到底想要什么?我真正在意什么?刚才那件事,我究竟怎么看?这些问题,不可能在刷手机的间隙里想清楚。
一个从不和内在的自我说话的人,最后只能听见别人的声音。
第七,习惯性地说“我没办法”。
最后一件事,也是我认为最根本的一件。
“大环境就是这样,我也没办法。”
“大家都这么干,我一个人能怎么样?”
“我就是这种性格,改不了。”
这些话,我们大概都说过,也都听过。
哲学家萨特在《存在与虚无》里,写到过一个咖啡馆的侍者。这个侍者的一举一动都“太像一个侍者了”,步伐过分利落,鞠躬过分殷勤,仿佛他不是一个人,而只是“侍者”这个角色本身。
萨特把这类状态称为“自欺”,一个人假装自己没有选择,假装自己只是被身份、处境和性格所决定的物件,以此逃避自由带来的责任。
客观说,现实的限制是真实存在的。有些人确实背负着沉重的家庭负担,有些处境确实没有太多回旋的余地。把一切困境都归结为“你不够努力”“你不肯选择”,既不公平,也不诚实。
我想说的是,“我没办法”这句话,一旦变成习惯,它就不再是在描述处境,而是在交出解释权,以及选择权。
当一个人认定自己没有选择,他也就不再去寻找选择。当他不再寻找,选择就真的消失了。
这是一个自我实现的预言。
写在最后
熟悉“缸中之脑cybernetics”的朋友都知道,每篇文章,我都会给出具体的行动建议和方法论。但今天这篇,我不打算写建议了。
上面这七条,反过来做,就是最好的行动路线图。
我想讲讲,澳大利亚有一位叫布朗妮·维尔的临终关怀护士,她陪伴过许多走到生命尽头的人,后来把他们最常提到的遗憾写成了一本书。排在第一位的是:
“我希望当初有勇气,过自己真正想要的生活,而不是别人期望我过的生活。”
这句话之所以打动人,是因为它说出了一个朴素的事实,主体性的丧失,并非是在某个戏剧性的时刻发生的。它发生在每一个“随便”里,每一次“大家都这样”里,每一句“我也没办法”里。
它悄无声息,所以我们很难察觉。
但反过来,它的回归,也不需要一个戏剧性的时刻。它同样可以发生在每一个主动选择和决定的时刻。
主体性不会让生活变得容易,但会让生活,真正属于我们。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缸中之脑cybernetics,作者:Presto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