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家办新智点 ,作者:Foinsight
一家号称背靠中国亿万富豪家族与悉尼地产豪门的联合家族办公室,在一系列高风险投资后崩盘。
这家名为Initium Capital的联合家办,曾试图打造横跨私人信贷、房地产投资与财富管理的资本平台。如今,公司已进入清算程序,已知债务至少达到4380万澳元,最终损失规模仍难以确定。
清算调查揭开了这场失败背后的复杂交易。一边是不断加码、最终难以推进的豪华公寓开发项目,另一边是以悉尼顶级豪宅为抵押、甚至引入古董作为额外担保的私人信贷业务。而这一切的背后,是两位出身富裕家族的年轻人,以及一名长期服务其家族的私人银行家。
创办联合家办
2021年,维克托·黄(Victor Huang,以下简称Victor)、马克斯·海森(Max Hayson,以下简称Hayson),以及庄博(Bo Zhuang,音译)共同创立Initium Capital。
Victor的父亲曾向他提供数百万澳元,希望他在澳大利亚建立一个具有国际影响力的家族办公室平台。然而,这项承载着家族期待的事业,最终演变成一场涉及数千万澳元的债务危机。
Initium Capital最初向投资者讲述的,是一个颇具吸引力的故事。Victor是公司的主要股东。彼时年仅28岁的他,对外展示了雄心勃勃的商业计划,并暗示其家族据称超过10亿美元的财富,将为未来打造全球投资平台提供资金支持。
外界对黄氏家族了解不多。Victor的父亲詹姆斯·黄(James Huang)早年因在天津开发西班牙风格住宅项目而积累财富。此后,黄氏家族逐步将房地产开发业务拓展至中国其他地区,并涉足物业管理、基金管理及科技基础设施等领域。
受父亲委托,Victor开始在澳大利亚筹建家族办公室,并邀请好友Hayson加入。两人同龄,曾在悉尼北部著名私立学校St Ignatius College,Riverview寄宿就读。除了私人交情,Hayson背后的家族背景,也为这家新成立的投资机构增添了吸引力。
Hayson家族是悉尼知名地产家族,曾参与多个大型房地产开发项目,包括达令港的Harbourside购物中心。家族已故掌门人伊恩·海森(Ian Hayson)在20世纪90年代长期登上澳大利亚《BRW》富豪榜。
中国富豪家族的资金实力,加上澳大利亚地产世家的资源与声誉,让Initium Capital看起来拥有令人羡慕的起点。
Initium Capital定位是一家联合家办,希望为悉尼当地富裕个人及家族提供投资管理、私人信贷和财富咨询服务。
不过,公开监管文件揭示了一个值得注意的细节。尽管Initium Capital在对外宣传中高度借重Hayson家族的声誉,但Hayson本人从未持有Initium Capital的股份。他曾在另一家名为Initium Management的实体中持有少量股权,直至2025年离职。目前尚不清楚这两家公司的具体关联关系。
从Initium Capital创始人的背景来看,这是一家由家族资本推动、借助产业资源和金融专业人士搭建的投资平台。但它后来所开展的业务,已经远超出了传统意义上的家族财富管理。
从稳健收租到高杠杆地产开发
成立初期,Initium Capital的业务扩张相当迅速。
成立后,Initium Capital迅速为旗下的商业地产基金(Initium Commercial Property Fund)募集了5300万澳元。该基金承诺每年提供7.5%至8.5%的回报,其投资策略是收购悉尼优质区域(如Mosman、Bondi、Manly和St Leonards)的沿街零售物业,以获取稳定的租金收入。对于追求稳定现金流的高净值投资者而言,这样的策略具有一定吸引力。
然而,这种以稳定回报为核心的投资策略在2022年发生了变化。Initium Capital不再满足于持有能够产生租金收入的商业物业,而是试图通过土地整合和重新开发,获取更高收益。
在悉尼邦迪,基金收购了一处临街商铺,并计划进一步买入海滩附近两条主要街道之间的相邻物业,将多个地块整合开发为豪华公寓。根据房地产交易数据平台Cotality的记录,Initium Capital为首处物业支付了超过2300万澳元,是该资产仅一个月前成交价格的两倍多。
与此同时,公司又设立了独立的Bondi项目开发基金,计划募集2900万澳元,用于收购周边地块并推动土地重新规划审批。这只新基金向投资者提出的目标回报高达每年25%。然而,关键的相邻地块最终未能收购成功,原本计划中的豪华公寓开发也无法推进。商业地产基金的投资者因此持有了一项难以按预期重新开发的资产。
类似的情况随后重演。2025年4月,Initium Capital旗下Mosman开发项目基金募集了1500万澳元,计划收购当地主要道路沿线的三处临街商铺,将其整合开发为配备地下停车场的四层豪华公寓。基金向投资者提出每年15%的目标回报,并计划在四年内返还投资本金。但项目最终没有推进,持有相关物业的公司进入接管程序,资产随后被出售。
Initium Capital还设立了Mosman Gurrigal项目开发基金,拟开发一处已经取得五层建筑许可的豪华公寓项目。这一项目同样未能取得实质性进展。
更值得关注的是,其杠杆水平已经相当高。根据清算文件,该项目通过非银行贷款机构Balmain旗下的Opportunity Trust,背负着1384万澳元的抵押贷款,另有44万澳元土地税尚未缴纳。
从收取稳定租金的商业地产基金,到依赖土地整合、开发审批和物业升值的高杠杆项目,Initium Capital的风险结构已经发生明显变化。但扩张并未就此停止。
入局私人信贷交易
2024年,Initium Capital进一步进军私人信贷市场,这一业务由庄博主导,旨在把握非银行贷款领域日益增长的资金流入机遇。庄博此前长期为Victor与Hayson所属家族提供私人银行服务。
“我们之所以着手开展私募信贷基金业务,主要是因为我们洞察到了当前的市场态势。你必须顺应市场潮流。如今各方都青睐私募信贷,因为投资者追求的是两位数的回报率,”庄博在24年9月参加一档播客节目时表示。
他进一步解释公司的投资决策流程:“Hayson会先审视项目,进行独立的可行性评估,判断该项目是否值得我们投入贷款。如果他认为可行,我就会从金融市场的角度进行审视,并设定相应的参数——特别是风险控制参数,以确保借款方能够按时还款。简而言之,我们在私募信贷基金业务上采取的是一种‘双重评估’的策略。”
不过,Hayson否认自己曾参与公司的私人信贷部门。他在回复媒体的电子邮件中表示:“我没有参与Initium Capital的放贷或信贷决策,有关其贷款或私人信贷基金需要获得我批准的说法是不正确的。我的职责属于运营层面,我负责管理房地产团队。我不负责Initium Capital的基金管理、募资、基金架构设计,也不负责准备向投资者披露的文件。”
双方对内部职责的描述出现了明显分歧,而真正让这家机构的私人信贷业务变得离奇的,是一座位于悉尼顶级富人区的豪宅。
这座名为Edgewater的豪宅,坐落于派珀角(Point Piper),最初为电影制片人迈克尔·埃奇利(Michael Edgley)建造。2020年,Edgewater以9500万澳元成交。
2024年7月,Initium Capital开始向专业投资者募集资金,拟发放一笔200万澳元贷款,并以Edgewater的第二顺位抵押权作为担保。在公司的营销文件中,这座豪宅的内部估值已经达到1.077亿澳元。
庄博在播客中曾表示,他之所以对这笔交易感到放心,是因为抵押物业位于派珀角。然而,这座豪宅的真实情况远比地段和估值复杂。
Edgewater涉及中国黄金矿业商人John Changjin Li及其妻子Maria Meihong Yang之间的婚姻纠纷,物业所有权长期存在争议。企业记录显示,相关产权曾在多个实体之间转移,所有权结构十分复杂。
令人震惊的是,清算人在提交给债权人的报告中发现,这座豪宅所涉及的抵押贷款总额至少达到1.66亿澳元。这一数字不仅远高于2020年的9500万澳元成交价,也超过了Initium Capital对物业作出的1.077亿澳元内部估值。
但Initium Capital并未停止围绕这座豪宅开展融资。2025年1月,公司再次推介以Edgewater第二顺位抵押权担保的贷款,并在数日后宣布,由于投资者需求旺盛,募集已经结束。
一个月后,公司又寻求募集220万澳元,提供13%的净回报。到了5月,融资活动进一步加速。Initium Capital先是计划募集3360万澳元,提供一笔以同一物业第一顺位抵押权担保的贷款。仅仅一天后,公司又推出一项400万澳元的第二顺位抵押贷款融资,同样提供13%的净回报。
为了吸引投资者,Initium Capital甚至设计了一套“双重抵押品”结构。在一笔与Edgewater相关的400万澳元贷款中,公司不仅使用豪宅的第二顺位抵押权作为担保,还加入了一个所谓的“精选古董组合”。
根据营销文件,这批抵押品包括九件古代文物。公司称,这九件文物经过佳士得独立估值,总价值为220万澳元,能够为贷款提供额外的权益缓冲和下行风险保护。

对于投资者而言,真正重要的不是抵押品看起来有多昂贵,而是在借款人违约时,能否取得有效控制权,以及最终能够以什么价格、在多长时间内完成处置。如今,这些私人信贷产品的投资者能否收回本金,仍然存在很大不确定性。
其中,一家曾持有Edgewater一半权益、目前已进入清算程序的公司,至少欠Initium Capital 500万澳元。
家办进入清算
随着房地产项目接连受挫,Initium Capital开始面临越来越大的偿债压力。到2025年年中,部分投资者已经对基金表现表达强烈不满。
其中,商业地产基金投资者PYNCC Investment要求返还资金。为缓解危机,Initium Capital于2025年7月与PYNCC达成一项1980万澳元的和解协议。根据协议,公司需要在四个月内支付1000万澳元,并在14个月内付清剩余款项。但Initium Capital未能履行相关付款义务。
即便在麻烦不断,Victor仍在谋划更大的资本布局。内部员工交流记录显示,即使公司经营问题不断积累,他仍希望通过美国特殊目的收购公司(SPAC)推动一项独立业务上市。
除了Initium Capital,Victor还通过另一家名为H&H Family Office Holdings的实体拓展财富咨询业务。这家公司由Initium Holdings持有,与Initium Capital并无正式关联关系。
2024年7月,H&H同意分两期收购Northhaven Private Wealth的60%控股权。同年8月,H&H支付了首期300万澳元,但未能支付原定于2025年8月到期的第二期220万澳元款项。Northhaven的所有者随后提起诉讼,要求其履行付款义务。
2026年7月,就在Initium Capital进入清算程序前约两周,法院裁定H&H必须支付220万澳元,以完成股权收购。Victor与另一家财富咨询机构York Wealth也曾达成类似安排,但交易同样未能完成。最终,Initium Capital进入清算程序。
据澳大利亚媒体报道,目前,清算人正在梳理Initium Capital错综复杂的公司、基金及贷款关系,已知债务至少达到4380万澳元。而这一数字尚未包括公司全部信贷风险敞口,最终债务规模可能进一步扩大。
清算人Vincent Pirina表示,目前只有少数基金份额持有人正式提出索赔,但预计随着调查深入,还会出现更多债权人。与此同时,贷款机构已开始接管并出售Initium Capital旗下的房地产资产。
尽管商业地产基金最初记录的物业价值超过5000万澳元,但在澳大利亚国民银行、Balmain及Ironstate Capital Partners等优先受偿债权人获得清偿后,普通基金份额持有人最终能够收回多少资金,仍然难以确定。
投资失控
Initium Capital的失败,折射出家办发展过程中一个值得关注的问题。
近年来,越来越多第一代企业家开始通过设立投资平台,让下一代参与家族财富管理。相比直接接手家族主营业务,家办可以为下一代提供相对独立的成长空间,让他们接触产业研究、资本配置、投资决策和企业治理,但投资平台并不天然比经营企业更容易。

尤其当家族资本开始管理外部投资者资金,并进入房地产开发、私人信贷等高杠杆、低流动性领域时,其承担的责任与风险都会发生根本变化。
Initium Capital最初拥有看似优越的条件——中国富豪家族的资本支持、澳大利亚地产世家的资源,以及资深私人银行家的专业背景,共同构成了一个颇具吸引力的投资故事。
然而,显赫的家族背景并不能替代投资能力,私人银行经验也不能自动转化为有效的信贷风控。从稳定收租的商业物业,到依赖开发审批的豪华公寓,再到以复杂产权豪宅和古董作为担保的高收益贷款,Initium Capital不断扩张的业务,逐渐偏离了最初的投资定位。
这场失败也再次说明,家办的核心价值,并不只是拥有多少资本、认识多少富豪,或者能够获得多少投资机会。更重要的是,能否建立清晰的授权边界、独立的投资决策机制、严格的风险控制体系,以及对外部投资者负责的治理结构。
家族资本可以成为下一代成长的起点,但不应成为缺乏约束的投资试验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