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黑鹰光伏 ，作者：王亮 江南
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
马克·吐温说：“历史不会重演，但总会惊人相似！”
黑格尔有一句名言：“人类不会从历史中得到教训，只会不停的重复历史”。
过去四分之一个世纪，我们的光伏干到了妥妥的世界第一。从几百数千人的从业者，到几十万人几百人乃至关联千万人，前仆后继，成就了伟大的事业。
早在八年前从531新政后，有很多人说，跨越那次周期，光伏就迈入“成人礼”。但火候还是不够，唯有经历2023年以来的这次产业“极寒”，光伏的“成人礼”才算完结。
回头看，每次周期与洗牌，一些似曾相识的“浮世绘”一次次上演；产业起起落落，人性似乎从未改变。当然，包括我们，多数回溯总结都是“马后炮”，悲观者正确，乐观者前行，世界终将属于长期的乐观主义者。
一切问题，仅是发展中的问题，都只是“少年维特的烦恼”。
【壹】昔日“小甜甜”，今朝“牛夫人”
这是无数地方政府第一次“偏爱”光伏吗？不是！当年赛维、尚德这些第一批明星企业如何崛起的？其受到的重视和“优待”相比现在的招商引资有过之而无不及。
地方政府历来喜欢找到具有资本和商业管理意识且有名望的人或组织来代表“政府”，把各种资源，包括政策、资本、技术、市场整合在一起，强力支持企业，打造地方名片。
遥想2012年，全国31个省市各地产业园达到300多家；而行业最火爆的时候，全国600多个城市把光伏作为战略性新兴产业，多晶硅炉如同当年大炼钢铁一样遍地开花时，风险、隐患和互撕已经埋下。
从情理讲，产业出清与淘汰赛，“好聚好散”本应是一些地方政府与光伏企业之间的最好结局。令人无奈的现实是，市场严重内卷下，双方都已失去共同奔赴美好未来的实力和信心。
用老百姓的话说不能在一起过日子了，偏偏仍要痛苦地绑定在一起，每天都亏钱，越陷越深。于是，光伏淘汰赛就成了一场拉锯战。一些已上规模企业陷入"继续烧钱可能死，立即停产马上死"的两难困境，那就继续挣扎，政府继续输血式保护，期待“熬死对手”。
但也有熬不下去的时候，所以我们看到大量类似案例：京运通被乌海和乐山两地国资追债，本息合计约12.6亿元；ST沐邦被梧州市政府追回已拨付的2.7亿元财政补助和2.4亿元建设扶持款，另加5100万元违约金；亿晶光电被全椒县嘉辰基金追偿1.4亿元投资款；棒杰股份：被环秀湖逐光追偿3.2亿元投资款。
【贰】客户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市场的竞争激烈而残酷，过往的光伏一如一个大大的江湖，这里是“武林”，但更是“丛林”。
我们看到，行业欣欣向荣，一片火热之时，很多企业之间的合作都是你好我好大家好，甚至体现出温情脉脉的一面，一些上下游供应链的紧密合作，起初牵手之时皆大欢喜。
而当行业遇寒之时，风萧萧兮，各种矛盾图穷匕见；曾经的合作伙伴可以相互倾轧，千方算计，告上法庭。其实这也是正常的市场竞争与商业现象，伴随光伏第四轮大洗牌，我们看到产业中涌现出大量的官司，成百上千的企业/个人被列为失信被执行人。
所以我们看到，今年9月，十一科技起诉中国电建贵州工程公司，涉案金额6432万元；2024年里，不到半年时间，被客户欠款逼上梁山的金辰股份坐不住了，一口气连告6家光伏企业。6家被告中，竟有5家要么是上市公司，要么与上市公司有关。类似的“浮世绘”还包括，2025年初，先导智能一股脑把9家客户告上法庭。
现在，不要说光伏，整个世界都有丛林法则的趋势。以德服人不是不可以，但关键自身要硬。就光伏来说，即便最原始的丛林法则盛行，即便头部企业通过资源争夺、技术垄断、价格战等手丛林规则，也是规则。
怕就怕没有游戏规则；怕就怕还有人利用规则合理“作弊”：比如，靠“市长”而不是“市场”的力量抢得生存权与话语权；比如，高薪挖角竞争对手，特别是像配料专员、司炉工这样普通又掌握核心Know How的岗位，或者掌握核心客户、核心数据的要害岗位；
再比如，以自律之名排挤中小企业，个别企业投标是一个价格，但私下却搞买十送一；比如，以次充好，降低产品品质，等等。段弱肉强食，那至少也算公平竞争。
【叁】银行“锦上添花”，哪有“雪中送炭”
但被拒一千次，还要找银行？当产业火热顺风顺水的时候，那些风光无限的光伏企业往往会成为众多资本争相青睐的“香饽饽”，包括各路银行。
光伏历史上，无数企业的崛起，背后都有银行的热情助力甚至“催肥”。想当年，投资方一波波的来，2007年，赛维LDK完成了三轮融资，随后登陆纽交所，创造了当时中国企业在美的最大IPO纪录，上市后赛维的股价也是一路飙涨，彭小峰身家一度接近400亿元，没费啥劲就成了江西首富。
而当产业面临双反，行业大洗牌，赛维经营陷入困境，借出去270多亿的银行们快急死了，但彭小峰稳坐钓鱼台，面对各个银行的行长，一概沉默以对。到底是谁帮助了谁，到底又是谁绑架了谁？
随着形势益发危急，赛维考虑的并不是及时收手，而是向银行借更多资金以上马更多生产线，理由是要“恢复自身造血功能”。在很多人看来，做大企业以捆绑地方政府与银行才是这一步背后的真实目的——在这个市场，似乎企业大而不倒、债多不愁是各家心知肚明的咄咄怪相，也是过去几轮产能严重失衡屡禁不止的内在因果。
所谓“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对赛维来说，正是当年的“雄心壮志”为此后欠款堵门、银行追债、法院仲裁这一系列“屈辱”埋下伏笔；也正是一味的“不知止”，才终于让企业踏入资不抵债、被迫重整的危殆。
遥想，在英利登顶全球组件第一的2012年，行业里流传起一句话：“被拒一千次，也要找银行”；而当时有人调侃：过去能够融资的空间在腰以上，后来到脖子上，现在都淹到鼻子了。彼时的英利，已经很难融到钱了。
事实证明，行业火热之时，对于企业而言，融资很容易，但并不是所有融资渠道的钱都可以要的；而当你真正缺钱救命时，又很难融到钱。银行往往都是“锦上添花”，很难“雪中送炭”；企业和金融机构之间常常是“可共富贵不能共患难”。对于光伏企业而言，控制好步伐，修炼好内功，精研制造，这是基础；不能一味幻想依恃金融机构的钱疯狂做大。
【肆】合约丢到废纸篓，契约成为玩笑话
去年岁末年初，政策助力下，光伏抢装潮如火如荼，随之而来的是“批量”的违约事件，多个组件企业宣布低于0.7元/瓦的组件不发货，需加价0.05-0.07元/瓦且付全款，不少经销商收到厂商退回的低价组件合同货款，行业甚至出现为拿货“走后门”的现象。
有央企也遭遇了同样的困境。前期签署的千万元大型储能订单因为政策调整在96个小时内解约，山东和宁夏等地的EPC合同纠纷在集中爆发中，行业信誉度被瞬间冲击。
这样的“毁约潮”并不罕见。2020年之前每逢630或1230节点，也会出现类似状况。而在2022年左右，组件突破2元巅峰时，亦是出现大量的“违约”。毁约背后，谁不想乘着涨价大赚一笔？
二十多年了，同样的操作手法，同样的配方，甚至有相同的厂家，“毁约”滔滔不绝。前几年光伏供应链疯狂涨价的时候，有老总在毁约后计算：“即使我缴了违约金，按照现在的市场价格还能赚得更多，我为什么不毁约？”
这是一个很简单的经济账，很好计算，但这同时也是一个很简单的信用账，同样也很好计算。2021年硅料大幅涨价那个阶段，我们光伏人撕毁的合同数以万计！当违约不再是个别现象而是群体现象时，大家便不再以此为耻，反而觉得理直气壮，有人说“和尚摸得，我摸不得？”
【伍】排行“云里雾里”，实证“神仙打架”
过去很长一段时间，在我们的行业里，各种数据排行常受质疑甚至诟病。最“著名”的争议肇始于十年前的逆变器出货数据排行，谁是“第一”，华为和阳光电源也争得沸沸扬扬，“多出来的逆变器卖到火星上了吗”？
类似的数据争议延宕至今，一些“权威机构”的数据依然难以让行业完全信服。过往这几年，光伏行业最受关注的“数据”，则是各大企业、各种技术路线实证数据的“罗生门”，各种数据“神仙”打架！到底有多少“水分”？
光伏剧烈起伏这三五年，行业的技术路线之争从未停歇，从p型到n型，从尺寸到效率，每一次技术迭代都伴随着激烈的市场博弈。TOPCon、BC、HJT等几大技术的实证数据更加频繁“打架”，头部企业各执一词，都试图证明自己的技术路线在实际应用中的优越性，甚至——同一机构的测试结论在不同场景下截然相反。
“王婆卖瓜”难免带有主观色彩，问题是利益驱动背后是否有数据“操纵”？企业为争夺市场份额，不得不通过“选择性实证”打击对手，是否会加剧行业的信任危机？光伏的计量标准其实并不难，但并不难的一件事，却因为裹挟了不同企业、不同机构的利益，有时变得很复杂，无法做到真正的可量化、可跟踪、可评价。就以电池片的转化效率为例，各家企业公布出来的，就有实验室效率、测试效率、量产效率、冠军片效率，还有封装入库效率，各种名词五花八门。
把电池片效率这事整明白难吗？这个复杂吗？真正复杂的，或许是制造出这些名词的企业和检测机构，大家只不过各取所需而已。终究，行业需要建立跨场景、长期化的实证体系，如进行一年以上的户外测试，采用真正权威性第三方实证数据，以避免“定制化数据”误导投资。毕竟，在效率、成本和应用场景的三重博弈中，终结技术霸权之争的，绝不可能是数据混战。
【陆】资本贪婪，欲望难制
资本从来就贪婪，欲望从来难克制！由是，2022年前后，一大批A股上市企业集体跨界光伏，一大批做地产的、乳业的、做玩具的，甚至有生猪养殖的也蜂拥而至；同时一大批资本助力下的光伏“黑马”快速涌现。
想当年，2009年到2011年光伏行业火爆发展，企业、资本、地方政府，一涌而上。记得一些做服装的、搞水泥，甚卖袜子起家的等等，也以最快的速度冲动光伏行业抢口饭吃。似乎，人人都能干光伏。
结果呢，开始一涌而上，后来一哄而散，最终一地鸡毛——每次周期不外如此。阳光电源的曹仁贤说，我们产业链竞争，现在经常说是“内卷”，这其实是一种非常温柔的说法了。从本质上说，是“贪婪”，资本贪婪，每个企业都贪婪的。总觉得我想多赚一点，多干一点，我把别人的事情干了，我把别人干掉。但是，可能没想过，我们在把别人干掉的同时，自己肯定也干残废了。
所以这两年我们就看到，产业火爆时蜂拥跨界光伏赛道的企业们，如今几乎“全军覆没”了。A股上市企业中有近20家跨界企业宣布了对于大型光伏项目投资计划的推迟终止，*ST绿康、福森药业、百川畅银、华东重机等多家企业密集离场，再到永和智控五折甩卖。
ST金刚、ST聆达、ST泉为、ST仕净、ST沐邦、ST棒杰、ST天宜等一众企业，在光伏周期里股价深跌、主业持续亏损、退市风险高悬。
【柒】时代的企业？企业的时代？
《纽约时报》首席记者安德鲁·罗斯·索尔金在其著作《大而不倒》中，展现了2008年美国金融危机时，个别金融集团庞大到可以影响系统性风险，从而使美国政府陷入被迫救助的困境。而在种种呵护之下，这些大企业似乎可以“大而不倒”。
中国光伏第一批明星企业当年遇到洗牌和巨大难题时，也曾有观点认为“大而不能倒”，“代表新兴产业，捆绑了政府，贡献了GDP，捆绑着银行，解决大量就业，怎么能倒？”
但产业历史一再证明，只有时代的企业，没有企业的时代！我们可以列出一长串明星企业名单，比如英利、赛维、尚德、汉能、海润、昱辉、中电光伏、中盛光电、兴业太阳能等等。
我们也可以列出一长串知名企业家，比如李河君、彭小峰、杨怀进、邹承慧、苗连生、李仙寿、陆庭秀等等。十多年前，有媒体将天合高纪凡、赛维彭小峰、尚德施正荣、英利苗连生合称为中国光伏领域的“东邪、西毒、南帝、北丐”，这四位企业家被视为行业里面成功的典范。如今回头，物是人非。
此轮周期，三年2000亿亏损，30万人离开，3万亿负债，42000亿市值灰飞烟灭，研发创新投入减少一半。2026上半年，已有近50家企业破产清算；近三年已有超200家企业破产清算或重整，同时上半年，全国光伏相关企业注销5089家，每天有28家光伏企业从工商名录里消失。黑鹰光伏注意到，在这些破产或倒下的企业中，已有不少规模知名企业。
【捌】死道友不死贫道，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光伏历次周期的价格战，结果都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恶意的低价竞争，饿死同行、累死自己、坑死甲方！
早在十多年前，对于你死我活的价格战，施正荣也很愤怒：“我们的本事就是降价。一降价，在欧洲、美洲市场就出现一片中国企业自相残杀的情形。任何产业都是这样子，为什么我们要重蹈家电行业的覆辙？”
而在第四次洗牌的价格战，惨烈程度更甚当年，钟宝申说：内卷外化，亏钱挨骂！
与行业出清和价格战相伴随的，是一次次周期中“死道友不死贫道”的浮世绘。产业第四次洗牌，吊诡之一，就是一边是避免恶意低价竞争及“产能出清”的行业呼吁，一边是“卷不死”的产能疯狂加码。
在众多逆势投资扩产的光伏企业中，既有老牌企业，也有新企业；既有大企业，也有小企业。换句话说，产业跌宕之下，企业往往“宽于律己，严以待人”，无论项目建设的初衷和目的是什么，最终结果都是产能不断增加。
【玖】今日笑谈风云，明日虎口夺食
作为光伏企业家，或者行业专家，甚至管理部门的官员，一些场面上的话，或者基本的客气客套总是要讲的。但哪些话是真是假，哪些话是虚是实，终究是要各有判断。
企业的竞争终究基于市场规则商业规则，以及竞争变局。犹记得2011年11月29日，英利苗连生做东承办的应对“双反”调查的新闻发布会和晚宴，几大龙头企业家均表示要团结协力应对挑战；其乐融融的晚宴上，苗连生还提议“以后大家要争取每隔两个月就聚一次”。
而2011年冬天的那次晚宴后，中国光伏产业很快进入新一轮的大洗牌和大调整，各路龙头企业的争夺“你死我活”，可谓“今日笑谈风云，明日虎口夺食”。
2024年至今的“自律”，有大大小小企业家场面上谈约束和要求，而实际的市场竞争中，曾有不少企业依然该怎么干还怎么干。2024年的央视《对话》里，各路大佬参与下，有个环节的主题就是齐心协力，就是“合”；而节目过后的事儿大家都知道了，基于专利保护的诉讼，你告我，我告你，战火延宕至今。
似乎“没办法”，生死存亡之际，对于每个企业，活下去成了第一要务；对于任何龙头企业而言，也都是“剩者为王”。
【拾】喜极而泣，乐极生悲
光伏的发展从来不是光伏自己一个产业的事，光伏必然加快融入大能源大电力，光伏的生态也必然融入大商圈，更广泛的融入全球社会经济生活，融入气候治理的更大范畴。
此轮洗牌之下，光伏要可持续发展，更要“问问”电网消纳，问问火电匹配，问问储能融合，问问跨界的智能化场景，问问海外一些市场“答不答应”。回头看，二十多年，光伏充满了自豪与褒奖，但也充满了被抨击、误解甚至不时的排挤。
当我们呼喊着“厉害了，我的光伏！”，当我们自诩“世界上最清洁的能源”，当我们预判未来“年新增装机几百上千GW以上”的时候，直至今日，外界或传统能源圈未必充分认知和认可我们。
六年前，曾有三位光伏龙头企业的董事长都和黑鹰光伏说了同样的话：我们行业的“宣传”、“发声”、我们的一些活动，虽然都必须去做，但其实还是有不小的“自嗨”成分，自娱自乐，甚至自我麻痹。
“光伏发展那么多年了，取得了那么大成绩，但你跨出这个行业听听，你到全国层面的平台去说说看，有多少人真正愿意静下心来听我们讲光伏？愿意听的少，听得懂的更少，听了后观念上有所改变那就是‘阿弥陀佛’了。”
所谓“枪打出头鸟”！动不动“厉害了我的光伏”，过分自嗨，过分自夸，往往会引起其他领域的“不适”，或者被恶意“盯上”乃至打压；甚至在产业下行周期引起资本市场的“反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