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鲸师的赎罪:它们本是自由的精灵
2022-12-16 17:21

训鲸师的赎罪:它们本是自由的精灵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BIE别的 (ID:biede_),作者:Rice,编辑:Rice、肥牛,题图来自:视觉中国


在今年举办的第四届海洋公益论坛上,面向公众的生物多样性保护平台劲草嘉年华做了一个公众活动周,让在一线参与动物保护的人员在这里可以与大家面对面交流他们的故事,我们也在这里第一次见到少然(化名)


少然没有自己的摊位,但她还是带了很多自己印制的“解救圈养鲸类”的宣传材料来到这里,试图向每一个驻足的人讲述她和鲸鱼的故事。她的声音小小的,好像有点不太自信的样子,但唯独在说起自己在做的事情时透露出一股不能被动摇的坚定。我们被这样的她吸引了。



在后续的交谈中,我们得知少然曾经是一名训鲸师和动物表演的主持人。而在亲眼目睹了海洋馆里众多圈养鲸豚的惨状后,她现在专注于海洋公益宣传,一为解救鲸鱼,二为从过去的噩梦中解救自己。


她的故事让我想起电影《海豚湾》里的主角 Richard O'Barry,作为曾经世界上最著名的鲸豚训练师,在经历了自己所训练的海豚在他怀里自杀之后,他转而将毕生精力投入圈养海豚的救助中。在我跟少然的交流中,自然也不可避免地聊到了这部著名的纪录片。 


“我前几年得到的信息,日本太地町最大的客户就是来自中国的海洋馆,我接触过的一些馆就是去那里采购的。太地就是《海豚湾》里那个地方。” 少然说。


她口中这份在海洋馆里的工作,是少然人生中的第一份工作,也是唯一一份工作。一些虚幻的梦想曾在这里实现,也在这里破灭。


那是十一年前,少然 23 岁。以下是少然的自述。


“华南第一女训鲸师”


我成为训鲸师挺巧合的。


其实我高中就没上完,受教育程度不高,后来自己随便自考了一个专业,也没有上课。虽然我从小就很喜欢去海洋馆,但我一直以为这个工作需要非常高的专业度,因此也没往这想,只是羡慕他们。直到有一天,我偶然看到一个相亲节目里的男嘉宾是做海豚饲养员的,别人问他说你是怎么做上这份工作的,他就说是自己搜到的,而且他也不是学相关专业的,我才知道原来普通人也可以去做这份工作,只要年轻,肯吃苦,并且喜欢动物,就能去做。


于是我就开始在网上找相关的工作,正好看到深圳的一家海洋馆在招人。之前我都没出过北京,看到这个海洋馆就在海边,工作中还能每天和动物待在一起,想想就觉得很喜欢,然后就去了。去的路上我就想着,他们要是不要我,我就在这里不走了。可能因为过去我想要得到的东西,都是死磨硬泡、孤注一掷也要得到的那种。对这份工作也打算用同样的策略。


我去的时候其实做饲养员已经有点超龄了,正好海洋馆也缺人,他们便决定安排我去做训鲸师。我入职没多久就开始下水了,那时候因为华南地区还没有女训鲸师,海洋馆就打出了 “华南第一女训鲸师” 的广告,也有电视台来采访过几次。本来我爸妈还不太理解我的工作,总说我是到渔村给人做饲养员去了,直到后来他们在电视上看到我,才感到挺为我骄傲的。


这份训鲸师的工作我做了两年多,后来因为总是泡在冷水里,风湿发作,没法再下水,就转去做了海狮的训练表演和主持人,一共做了五年多。但其实在第一年的时候,我就已经感觉到这份工作跟自己想象中的样子差距太大了。那时候我就已经有打动物或者骂动物的行为发生了,但因为处在那样一个环境里,我所接受的信息是很局限的,我看到的前辈们也都是那样做的,所以……但也不能全怪别人,也有我自己的问题。


在国内,动物训练师并不是一个技术工种,也没有什么专业技能培训,就是靠师父带徒弟。你看师傅每天怎么切鱼,每天怎么准备饵料,然后就学着干活,先从做鱼开始。师父其实也没有经历过像是海洋科学或者是动物科学之类的知识培训,也没有人要求你去了解一下这些动物的习性之类的,都没有的,更不用说道德伦理方面的问题——虽然没有明文规定不能讨论这些,但是大家好像都有一个默契,在工作期间几乎都不会去聊这方面的事情。


我觉得,这也可能是因为我的同事们也大多比较年轻,没有太多社会经验,或者是像我这样没有受过很好的教育的人。他们中很多人才十六七岁,刚从农村走出来,有一些人对动物缺乏同情心,更不会去主动思考那些什么人道主义之类的事情,眼前这些动物对我们而言只是一个工具。至少我在这个岗位上的时候,是没有做太多做这方面的思考的,在我身边的人身上我也没看到。


在我们上岗前,大家对于自己负责的任何一个鲸类的信息都是不了解的,没有人告诉我们这些鲸鱼在野外的习性是怎样的,它们需要怎样的生存空间,它们应该吃什么,它们社群连接是怎样的 —— 这些信息本身和人工圈养就是矛盾的。如果讨论的越多,了解的越深,就会和你现在的工作产生越多的矛盾。这种矛盾是无法调和的。


所以你去看现在所有海洋馆,就会发现他们对公众展示的相关的科普也是非常浅的,很少去透露和圈养相矛盾的事情,比如鲸鱼在野外每天有多大的运动量,比如他们一次下潜深度就有一二百米,而我们的池子就只有七米深,比如它们在野外每天要吃多么丰富的食物,而我们在这里只给它吃冻鱼、死鱼。这些事情你讲多了,别说观众会动摇,新招聘来的员工也会感到迷茫。所以我们都不讨论,也不去对公众去探讨这些。


我也一样。直到近几年我离开海洋馆之后,我才开始在回忆的过程中一遍又一遍地反思。其中最常想起的,还是一只叫作花花的海豚。


我记得每一个死去的动物,不管是企鹅也好,海狗我都记得,尤其花花,(它)用她的生命当做代价,让我这辈子都会刻骨铭心地记着她。


自杀的海豚


花花是一只里氏海豚,长得并不漂亮,身上有很多伤疤一样的花纹。平时,她自己生活在一个单独的池子里,没有同伴,一直是孤零零的一个,只有偶尔能听到其他动物的声音。


后来,她的池子要装修,馆里就把花花放到了我负责的两只白鲸的池子里。这个池子和花花原来生活的池子是差不多大的,这时却多了两只陌生的鲸鱼,而且她们也不是花花的同类,这让花花非常不适应。再加上这两只白鲸,一只年纪还小,另一只有白内障,她们会不自觉地欺负新来的动物,并且在这样的圈养环境中,被攻击的花花也无处躲藏,这些都让她倍感压抑。


有一天下班前,我照常去投喂白鲸。这时,我发现花花像撒娇一样地靠过来了,但我下意识就把她推开了。而花花呢,就像那种从来不被喜欢的孩子一样,如果在平时,你对她笑,她就会很开心地跟你玩儿,你稍微对她一凶,她就躲开了,好像知道自己没有人爱。


但那天的花花却很反常,她被拒绝后还是不停地想要靠近我,我只是一味地拒绝她说:“你走开,等一下你的训练师就来了,你不要打扰我工作。”次数多了以后,我开始感到生气了,池子里另外两条我养的白鲸在看到之后,也开始对花花发脾气,好像要咬她一样。而我最终也没有回应她的求助。


等到我第二天来上班时,发现花花已经死了。她在临死前一定是很痛苦,才会这样反常地向我发出求助的信号,但我却冷漠地没有回她。于是她选择了不再呼吸,沉到池子的最底下,就此结束自己的生命。 


当我们发现花花的尸体时,也注意到和花花在一起的两条白鲸嘴上都有明显的伤,是她们想要把花花顶上去呼吸而留下的伤痕,却都没有成功。


后来,香港海洋公园的兽医来为花花做解剖,我一直旁边等待着解剖结果,我想知道她为什么死。我甚至希望她是因病去世。因为我不希望当一个生命在最后一刻向我求助时,我给了她那样一个回应。我想要给自己一个答案,这样就可以获得心理上的解脱,但却并没有等到这样的结果。 


当时的我只是痛苦,不停地哭,后来我才了解到鲸类是意识呼吸的,她们可以自己控制呼吸,也可以选择关掉呼吸系统。这种鲸类的自杀行为在很多的海洋馆中都有发生。


时至今日,我也没法毫不愧疚地去说这个事情。我根本没法从中走出来,一度快要抑郁了。其实我本身是一个比较乐观的人,当我发现自己情绪不好的时候,会主动远离这些信息。可是这件事却始终影响着我,它是会影响我一辈子的,我永远不能原谅我自己。


而真正让我开始思考,想要做些事让社会发生一些改变,是缘于我养的一头名叫苏菲的白鲸。 


我和白鲸苏菲


苏菲一直不甘于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中,和她生活在一起的其他白鲸还可以为了一口吃的表现得比较顺从,但苏菲不是,她很痛苦,也很压抑。一开始,苏菲还不咬人,后来有训练师用脚踹她,她就开始咬训练师的脚,这种攻击行为随着时间愈演愈烈。


苏菲的痛苦和焦虑不断积累,终于有一天,她突然爆发了。在一次表演中,苏菲不停地咬我,甚至想把我杀死,一直拖着我的脚,一次又一次把我往水里拽,表现得很狂躁,眼白都瞪出来了。当这样的情况发生时,对训练师来说是没有任何救助办法的,你能做的只能是赌鲸鱼的善良,相信她一定会放过你的,然后继续剥削和利用她们的善良。那天在场的有这么多人,坐在观众席上看着她发疯、在咬我,但是音乐始终没有停,表演还在继续。在这个时刻,只有我知道她所有的痛苦和挣扎。


最后,她还是放过我了。看到我被吓得不敢动,苏菲主动游过来,慢慢地把我拖送回了岸上,用非常虚弱的眼睛看着我,好像在跟我说:“表演吧,我放弃了,开始表演吧。”


于是,我又回到水里继续跟她一起完成了表演。这时,我看到她半睁着的眼睛里流出了一些分泌物。其实正常情况下,鲸豚的眼睛也会流出一些液体。可是那一刻,我就是感到她在流泪。此情此景,我再也无法控制地流泪了。可是,我们在水里,没有人看得到,所有的观众还是对我抱以了最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这愉快的声音却令我感到强烈的恐惧。


我的内心崩塌了。我忍不住问自己,你究竟生活在一个什么样的社会环境当中啊?为什么这里的大人和小孩看到其他生物的痛苦,会感到这么兴奋?为什么人类会认为剥夺其他生命的自由并奴役它们,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情?


于是,我决定走出来,走进校园,告诉更多的孩子们真相是什么。


苏菲咬伤我的痕迹


我有时候想,我其实并不是一个动物爱好者。我对动物的喜爱程度,并不是像大家以为那样。其实我并没有很大的兴趣去了解动物,也没有强烈的探索欲望。我最初进入这个行业,只是因为我觉得海豚很可爱,我很想跟她们玩,我想要拥有她。到现在我出来做海洋动物的科普和公益,我实际上算不上是一个深度了解鲸类的人,但我知道什么是错的。所以一开始我是想保护动物,后来我也想保护小孩,保护中国的未来,我不想生活在对生命漠视成这个样子的人里面。


再加上我自己曾经做错的这些事情,我是一个参与者,我有责任也有义务,必须要去讲这个事情。


不要为痛苦欢呼,更不要为牢笼痴迷


我经常会在晚上做一个重复的梦。


梦里,我和那些海洋馆里的动物们一起被关起来,我就这么撕心裂肺地敲打玻璃,也没有人能放我出去。这种梦做多了以后,我就变得越来越害怕狭小幽暗的空间,比如说坐电梯或者是坐车坐到比较靠里面的位置都不行。幽闭恐惧的加重,是因为我在不断的反思的过程中,我对动物的同理心也变得更强烈了,面对曾经的经历,我更能将自己代入进去,去感同身受动物们的痛苦。 


有人会说,这都是我的想象,你怎么证明动物的痛苦呢?这些都需要数据的支持,需要科学的调查。但目前科学文明的发展水平有限,有很多东西都无法证明。而且当我们在面对鲜活的生命的时候,不应该再把冰冷的数据放在第一位,做数据的奴隶。生命个体之间的情感感知才是文明的基石,如果一个人都不能敏感地面对他人的痛苦,那何以为人呢? 


我们一向非常重视科学理论知识的培养,但在过去一段时间里却忽略了青少年在文明素养层面的教育。后来我去上海某知名大学的生态学系里做分享,分享结束后,那里的学生反馈给我二十几封信。在这些信里,大部分学生都提到这些动物确实很惨,但是,同学们依旧认为这些动物个体为人类做出的牺牲是有必要的,只有这样才能让我们更好地去了解这些动物,保护这些动物的野外种群。


我并不认同这样的说法。因为观察被圈养的野生动物本就无法帮助我们了解这些生命本来的样子。这些被捕的个体,她们一生的痛苦换来的只是人类片刻的娱乐。商业机构以此谋利,换来的只有这些动物的野外种群在利益的趋势下被不断破坏。


而我所接触到的人群里,认同这样的错误观念的人中,不仅有不少受过高等教育的人,甚至不乏一些自然保护工作者(少数几位)。也有些人会强调说,他们的人生法则就是弱肉强食,那些动物被关在那里就是她的命。人类就这么强,这是没办法的事情。这种对弱势群体毫不关心的说法,我觉得也是非常可怕的。


所以后来我从海洋馆离职之后,一直在做免费的公益讲座。一开始我的目标就是学校,因为我觉得学校是文明的耕地,也是海洋馆动物表演的受众群体。我从学习做演讲、做 ppt 课件开始,找各种机会进学校,进书店,进咖啡馆。只要他们有机会给我发声,我就会去。同时,我也是很多机构的志愿者讲师。


我最早只是在做海洋动物的科普,到后面经人提醒我逐渐意识到,这其实也是对孩子们的生命关怀教育。带孩子们了解真正的自然,去感受生命的美好,而非让孩子们向往凌驾于其他生命的权力。


从 2017 年辞职做公益到现在,我一直是一个全职的志愿者。有人觉得这是我的工作,其实我都是利用自己的时间,去做这样一件我认为应该去做的事情。因为这份使命感,我也割舍了很多东西,但我觉得这种转变是公益事业带给我的一个进步,它让我变得更好了。


现在,我应该已经讲了将近两百场的讲座。其实,每一次讲述我过去的那些故事,我都会非常难过,就像在揭自己过去的伤疤。但我又不愿意放弃任何一个机会,多一个人知道,就会多一分希望。


我今天所做的一切并不是多么值得歌颂的事情,只是我的赎罪,一种寻求自己心中道义的方式。可能我永远也救不出苏菲,她马上又要被关到一个地方,继续为娱乐人类服务,但是我会把她和花花的故事讲给更多的人,直到我们这个地方立法禁止动物表演为止。


至于那些觉得训鲸师很酷,想要从事这个行业的人们,我想对你们说,你可以去从事这份工作,但是希望你永远不要因为你的立场而改变你的初心,忘记你的良知,就像当时我的一样。如果你是爱动物的,当你走进这个行业后,就请你尽自己的一份力量,给这些表演动物带来更好的生活和些许安慰。


谢谢你们。


写在最后:是时候结束圈养鲸鱼和海豚了


2013 年,美国发行了纪录片《黑鲸》(Blackfish)。这部电影讲述了 SeaWorld 海洋公园最著名的“虎鲸”提利库姆(Tilikum)的故事,它在野外被捕后于 1983 年被带到公园。经过数十年的监禁,Tilikum 在 2010 年残忍地杀死了他的教练 Dawn Brancheau,并参与了另外两名海洋世界员工的死亡。该影片被认为是 SeaWorld 股市下跌和虎鲸圈养政策变化的主要驱动因素。


2014 年 2 月,美国议会议员理查德·布鲁姆提出了加州议会法案 (AB) 2140,该法案将“圈养或使用野生捕获的虎鲸用于表演或娱乐目的”定为非法,从而禁止圈养虎鲸繁殖计划和剧场性虎鲸表演。《黑鲸》作为该法案的灵感来源之一,这一倡议也被称为 “黑鲸法案”。


2016年 3 月,SeaWorld 宣布不再饲养圈养虎鲸。该公园还承诺结束其虎鲸表演,并以展示鲸鱼“自然行为”的表演取而代之。 


2019 年 6 月,加拿大通过了 S-203 号法案(绰号“Free Willy 法案”),禁止以娱乐为目的捕获和繁殖鲸鱼、海豚和鼠海豚。Free Willy 同时也是另一部讲述圈养虎鲸遭遇的经典电影,中文译名《人鱼童话》(1993)


在加拿大之后,南非、法国、荷兰、澳大利亚、布鲁塞尔、巴西、玻利维亚、智利、哥斯达黎加、印度、卢森堡、挪威、瑞士和英国等国已相继出台相关法律,禁止圈养鲸鱼、海豚和其他海洋哺乳动物或禁止鲸豚类动物表演。


推动中国的动物保护法律,需要你的参与和努力。


截图来自纪录片《海豚湾》(2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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