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坡986岁纪念:学其人生大开大合之下的高容量
2023-01-08 16:06

东坡986岁纪念:学其人生大开大合之下的高容量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秦朔朋友圈 (ID:qspyq2015),作者:水姐,原文标题:《船山与东坡——986岁纪念》,头图来自:视觉中国



今天是1月8日,按公历算是东坡生日。不过古代只有阴历,他生日是十二月十九,过两天,1月10日,也就是了。就仪式感一下,找个新角度,写个纪念文,东坡986岁了。


林语堂是1908年写苏东坡的,竟已经115年了。在林语堂之前的百年,最推崇苏东坡的,大概就是他的四川同乡——张问陶(船山,1764~1814年)


蜀中历来出绝世大家,比如李白、杜甫、苏东坡等。张问陶被后人认为,可以与这些高人们、诗仙坡仙比肩而立。


他确实诗书画俱佳,是清代乾嘉时期杰出的性灵派诗人、诗论家,被誉为“清代二百年间蜀中诗人之最”,亦有“青莲再世”“少陵复出”之美誉。


某年冬,法式善、吴锡麒、张船山等人聚于洪亮吉的卷施阁,祭祀苏东坡,我想大概也是苏东坡的生日那天吧。


洪亮吉,何人也?乾隆五十五年(1790年)的榜眼,船山一届的进士。他最大的特点,是敢与跟嘉庆皇帝纠葛叫板,史称“大清第一硬汉”,并因有关人口增长过快有害处,而被誉为“中国的马尔萨斯”。你看以前的人,都是全才,什么都通。


那天,才子们聚拢在张船山所画的《东坡笠屐图》旁,开始欣赏、品评。那画旁边题有同名诗——“须鬓苍凉异代看,古人风骨本高寒。纵横奇策才终累,忧患余生遇转安。海峤漂流原噩梦,村农谈笑亦清欢。乌台旧案分明在,欲写新诗下笔难。”


“忧患余生遇转安”这句话就是东坡精神的根本。无论发生什么,你得靠自己清空、转念、切换、柔软、自洽、心安。“遇转安”,这几个字很绝,既是人生不可避免、好坏参半的际遇,也是自己的心境里悲观与执著的此消彼长的平衡。


不过,我觉得船山亦有局限,人生的伤痕,我觉得在苏东坡那里已经释然和消解了,他怎么会“新诗下笔难”呢?应该是更有生命维度、深度了呀,更能下笔了。可见船山还是偏悲观的。


所以,你怎么看别人、见自己,你就怎么过你的一生。苏东坡,其实并不喜欢别人只把他当成诗人、词人,他最厉害的其实是哲学、文论方面的,比如论易论儒等等。他的其中一个弟子张耒,从他身上受益最多的是“文”。张耒对苏轼辞达理论(辞至于能达,则文不可胜用矣)的继承和发扬方面做到了深层次水平。在他眼中,苏轼不仅是大文豪,也是大学者。而苏轼也更注重自己的学者身份。


诗人眼中都是诗人,船山是个不可多得的好诗人,可能看问题的角度,不一样吧。


船山在苏东坡生日写了不少专门的诗。


比如《苏文忠公生日尤春樊舍人(兴诗)招同潘榕皋农部(奕隽)卢湘艖明府(元)吴巢松吉士(慈鹤)小集延月舫设祀即席口占(壬申)》:


“烛花香影拜坡仙,生气隆隆七百年。恨与荆舒争没世,笑凭江水誓归田。泥鸿先我来流寓,觞豆随人递结缘。看彻幽明此何日,彭殇一过总徒然。”


性灵派的文人总是在山水之间,临江、凭江幽叹。船山18岁就写了长江的《临江叹》:“呜呼古来烈士多苦心,夜深一诵《猛虎行》。”


他的诗风一直是豪迈壮阔的,跟东坡一样。只是人生多曲折,雪泥鸿爪,不过就是一套人生流程,走过路过,留不留痕其实只是内心说了算,而觞豆,即人间烟火、饮食筵席,又充满了“天下无一个不好人”的缘分散点和共鸣性,人生其实也并不空虚,需要不断发生、发现。


船山觉得东坡应该已经悟道,“看彻幽明”。他那年是“生气隆隆七百年”,如今已经快千年了。



船山的高祖张鹏翮是康雍两朝重臣,官居文华殿大学士兼吏部尚书,曾题眉山三苏祠,“一门父子三词客,千古文章四大家”。


船山的祖父也是高官,到了他父亲时,却开始没落,因其父被一案所牵连而遭到罢职,家产尽数赔光,全家生活陷入绝境。


不过一家人,虽穷不困,仍以诗书为乐。船山早年便诗名大振,15岁便有代表作《壮志》。20岁与清朝著名官员周煌之孙女周氏结婚,他们同岁,生一女,两年后,夫人和女儿病死、夭折。


你看,今人古人缘分如此之深,人生流程都相似。跟东坡一样,其发妻王弗也是25岁早早就走了。


人生怎么走出这困境啊,考试吧,他们兄弟三人去成都乡试,因为船山所写诗歌传抄者众,于是诗名大噪,引得爱才之士成都盐茶道林西厓欢喜,其女林颀亦要效仿本地之黄娥(明代女文学家,被誉为“曲中李易安”,即曲中李清照),非杨慎那样的才子不嫁,所以,便成就了中华才华卓绝的十对知音夫妻之一——船山感慨林颀,“一事感卿真慧解,知余心淡不沽名”。其大哥张问安小弟张问莱均娶了才女,于是,被后世称为“三兄弟三妯娌诗人”。


船山在24岁中举人、26岁高中进士,然后每天写一首到几首诗,进入高产期。人生高高低低,前面坎坷一点,倒也成了创造动能。为何叫传产,是他老家四川的一座山,类似一条船。


不过跟东坡一样,才华太盛的人,牢骚也多,满腹“不合时宜”,幸好那时候,嘉庆帝取消了文字狱,不然他也会面临像东坡那样的乌台诗案。


他的仕途并不顺利,官做得并不大,最高官职为山东莱州知府。但他也跟东坡一样,“足迹半人寰”,走过的地方特别多,都留下了自己的足迹和文迹,于是他的特色就是“逢山赠一诗”。


他留下了3000多首诗,跟苏东坡总量(3700多首)差不多,其中纪游山水诗就有1000多首,不仅数量上超过前人,质量上也实现了某种超越与深进。


他的诗意象容量极大,如“豺虎穿林乐,蛟龙带雨豪。树腾寒雾去,云拟断山高。”二十字却含十物。


苏东坡也是啊,光动物意象就是个大千世界。鸿是人生的自喻,做信使、寄离愁、慰孤寂、展理想、承信誉等等;苏轼借助“归飞鹤”完成了士人身份、君子品格与世俗约束的和解。他的诗词中,据说80次出现“鸿”字,180次出现“鹤”字。


除了鸿与鹤,还有马。马意象有病马也有好马,还有更复杂的“介于人与犬马之间”的形容,均为主体人格的流转、切换。还有“团团如磨牛”““我似老牛鞭不动”“我生天地间,一蚁寄大磨”“鱼舞汤中不畏焦”等等。


苏东坡的另一个弟子兼朋友黄庭坚《次韵子瞻以红带寄王宣义》,全诗句句用典,善于对比烘托,尤其用动物作比。一共出现了鸥、鹭、虎、豹、猩、鹔鷞、杜鹃、提壶、黄鸡等九种动物。


“诗词高胜,要从学问中来”。可见诗人背后,全是学问、研究。生命层次不能停留在诗句中,底层,一定是哲学、思想、体系化的一以贯之的东西。所以人生处处是修炼。



继续说船山。他的诗集,《船山草诗》是同年的进士石韫玉给他编辑的,他在文学上是很被认同的。有涵养、底蕴、沉得住气的文人之间,不会相轻的,而是更相互倚重的。


1790~1809年,这19年,船山任京官大体上还是顺的、平的,但1810年他出任山东莱州知府之后,目睹了太多民间疾苦,请予减免缓交税租,并发放积谷,以赈济饥民。为此事,船山与上官意见不合,搞得关系很僵,但他又化解不了这些局面,没几年就抑郁得病了。


他没有学会苏东坡的洒脱、放下。他的人生,终究也没实现对自己现状的再度超越。


他最后来到苏州居住,“绝口不谈官里事,头衔重整旧诗狂”。不过,还是50岁就走了,而57岁、60岁的苏东坡还被贬到惠州、儋州,继续参透人间的悲苦。


人的生命啊,自然而曲折,人要熬着、忍着、坚韧着、超越着,有一股心气儿支撑着自己。


我最近对生死的感慨又深了些。元旦那天,我算是“阳康”后第一次出门散步,就遇到了熟悉跑道上的猝死悲人;最近,我尊敬的一位101岁的老兵,也在肺炎中离世了。岁月的长河啊,不光是潮起潮落,还是人世间的无数个无声无色的时刻,自己一个人琢磨人间喜乐悲欢、生离死别、泥沙泡沫。


人的生命啊,诗意、世俗功名利禄都只是表层的东西。有感而发,有钱就赚,有考试就考,有机会就跃迁等等,都是很表层表象的东西。


真正的厚底是什么?是你感知过的那些豁然开朗!是你的心突然柔软!是你的思想突然多了一重天赐的维度,让你绕开了困境的逼仄!是你突然觉得,人生不该就这么定了这么消逝了!你的心境不该这么死水一潭!你要有自己的哲学、思想了,突然沉下心来,勇往直前了!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


苏东坡的那些超脱,是因为他沉下心学会了太多太多了。什么时候我们不懂超拔,是因为我们自己的涵养不够。人永远要学。




年轻时候受的伤,都可以用发展去解决、用怀念去承托着。船山原配周氏年仅二十早逝,虽然他跟苏东坡一样身边仍有知己爱人,但仍怀念,人不能否认自己的过去


“仿佛维摩示疾身,药炉经卷日横陈。即看饮食皆多事,渐苦形骸亦累人。梦岂能真休骂鬼,骨如此瘦欲通神。世间甲子须臾过,半局棋残已廿春。”他的悼妻文,写尽别鹄离群之悲凉,哀惋欲绝至极,情深不下《江城子》。


元祐元年(1086年),苏轼回京任翰林学士知制诰。他的朋友贾讷也将到他的故乡眉州做官,苏轼作诗《送贾讷倅眉》:“老翁山下玉渊回,手植青松三万栽。父老得书知我在,小轩临水为君开。试看一一龙蛇活,更听萧萧风雨哀。便与甘棠同不剪,苍髯白甲待归来。”老翁山,迈着他的父亲和妻子,他曾栽在很多很多青松,20年了也该形成松涛阵阵了。


有真挚的感情,是人间最好的事了。你怀念一个人,所能写下的内容,不过是情感而已。


至于自己的生死劫,身体原因是最不过去的,瞬间就会恶化。苏东坡北归之后在常州居住,因为肠胃疾病,身体每况愈下;而船山更多是内心郁结,想不到什么彻底的方式将其解脱。


终究,人最重要的精神成果不该只是技艺上的诗书画,而是“战于内”的那种英勇无畏。就算世间事再不堪,人情再有冷暖,也不妨碍自己把自己变好。


据《东坡事类》记载:“苏子瞻泛爱天下,士无贤不肖,欢如也。尝自言上可陪玉皇大帝,下可陪田院乞儿。子由晦默,少许可,尝诫子瞻择交,子瞻曰:‘吾眼前天下无一个不好的人’”。


此语深为船山喜爱,他说自己“醉中颇爱东坡语,世上从无不好人。 ”他知道,却没有做到。他如果再活十多年,有更多的大是大非面前的彻悟,也许他也就懂了。


潮起潮落,是人生常态。常态之外,最重要的就是人的精神跌宕之后,要有深进。


我是不太喜欢纯性灵啊,能量啊,很虚很玄的那一套的。我喜欢实干、冒险、细腻、柔软、大开大合的人。


苏东坡是中国文人精神之集大成者,他是真的懂,一切当顺其自然。


船山太爱东坡,光是专论苏轼的就有《眉州》《嘉陵丙辰腊月十九日为东坡先生生日设祀稚存属摹先生画像并题长句纪之》《稚存寓中写东坡先生作生日之明日……题一律属田桥和之》《东坡笠屐图》《感事为坡诗下一转语》《常州怀苏文忠公》《苏文忠公生日……设祀即席口占》《东坡雪浪斋铭拓本为颐圆通政题》等等,他推崇其忠义情深,放达与自信,仰慕其胸襟和气度,赞扬其诗歌写真,笔有生气,嬉笑怒骂皆成文章。


但其实,学诗学文,都不如学人生的大开大合之下的高容量。笔者就以船山,纪念苏东坡吧。


参考文献:

杨景春:《苏轼诗词动物意象论析》

温秀珍《性灵派诗人张问陶论苏轼》

蔡忠:《匠心描山水,纵情抒性灵——论张船山纪游诗的艺术特色》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秦朔朋友圈 (ID:qspyq2015),作者:水姐【清华硕士,秦朔朋友圈创始主编,上海作协会员。个人同名微信公众号:水姐(id:shuijie00000)。视频号名为:中年好友苏东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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