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珀拾书
2024-06-12
No.7

对话袁凌:文学不是伤害,是慰藉

主理人:
2017年4月,一篇叫《我是范雨素》的文章爆红全网。从此,位于北京东五环的皮村以及置身其中的文学兴趣小组开始走进大众视野。

袁凌是在《我是范雨素》走红前几个月来到皮村的,最初只是想来做个调研,后来自愿成为了皮村文学小组的授课老师,一讲就是五年。

有一天,他意识到皮村有可能被拆迁,文学小组也可能成为过眼云烟,便决定要把曾发生在这里关于文学的人和事记录下来,于是便有刚刚出版的新书《我的皮村兄妹》。

正在上课的皮村文学小组

 

一、看见看不见的底层生活

 

虎嗅:你现在是全职写作吗?

 

袁凌:对,自由职业,没有单位。

 

虎嗅:有不少媒体人,都是从记者转型当了作家。我问过其中一两个人,他们都说小时候的梦想是当作家,但长大后发现没有作家这样一个工作,就去当了记者。当记者有了一定知名度后,写书有人看了,然后就当起了作家,你好像也是这个路径?

 

袁凌:差不多,我大学读的中文专业,但中文专业也不是培养作家的。当时现实中找不到成为作家的路径,就选择去做了一名记者。记者需要写东西,同时需要关注社会,这两点都是我感兴趣的。

 

虎嗅:你的写作比较关注社会底层,关注边缘人群,这种选题风格,有受八十年代知识分子的影响吗?

 

袁凌:有,我是1990年读的大学,虽然已不是八十年代,但余波还在。我是70后,都说我们这一代人活得不容易,即便自己过的不好,也要心忧天下。

 

当然,我们毕竟不是50后,心忧天下不代表喜欢宏大叙事,相反,我们更喜欢关注底层,一些被忽视的、边缘的人群,关心他们的命运。至少我是这样的,这种审美甚至影响到了我的工作。

 

怎么说呢?以前,当我还在单位上班的时候,总是对手下的员工比较好,但经常得罪领导,现在想来,这种反常行为的背后,是受这种价值观或者审美因素影响的。

 

虎嗅:你刚出版的这本《我的皮村兄妹》,也是一以贯之的关注边缘人群?

 

袁凌:对,我以前就写过大量的边缘人,其中包含了很多体力劳动者。皮村的工友,在我看来,他们就是我的乡亲,只不过是换了身衣服,换了个名字,换了个行当,我在北京跟他们重逢了而已。

 

遇到他们之后,我以前写作中的一些绝望感就减轻了,知道大家虽然背井离乡,但至少人还在,他们生活虽然简单,但还有一些梦想,这其实是温暖了我。

 

 

 

虎嗅:你怎么评价皮村工友的文学创作?

 

袁凌:这些人在老家是农民,来到了北京用传统的说法就是农民工,更合理的称呼是新工人。皮村的这些工友,就是热爱文学的新工人。他们的写作,就是大家常说的素人写作。所谓的素人写作,就是劳动者自己写自己。我以前觉得他们跟文学关系不大,但现在很喜欢他们的文学作品,鲜活,热情,有生命力。

 

虎嗅:你为了写作,还专门去皮村住了很长时间?

 

袁凌:对,这几年素人写作的流行,对我们非虚构写作者提出了更高的要求。闭门造车肯定不行的,作品应该有强烈的体验性,基于此,我觉得自己要深入了解他们,才能够写他们。

 

在去皮村之前,我在昌平燕丹村住过一段时间,城中村的生活按说比较习惯了。但去了之后,发现皮村这个地方跟燕丹村还不一样,它的条件更艰苦。有很多工友住的房子连厕所、空调都没有。如果没有皮村生活的体验,这些细节很难抓住,写作的时候,肯定也是隔一层的。

 

虎嗅:你去皮村的时候,就想好了将来要写一本书吗?

 

袁凌:也没有。我是跟他们交往了好几年之后,才想到要把他们的故事写下来,这个书的特点可能也就在这里,它很自然,不是一上来就是一个访谈的那种。

 

 

二、文学不是伤害,是慰藉

 

虎嗅:书里的13个主人公,有的通过文学改变了命运,但多数人并没有,你怎么看文学之于他们人生的意义?

 

袁凌:我觉得这是一个多层面的问题。首先,皮村的这些工友,作为劳动者,他们都能养活自己,有的还能养活整个家庭,在这个前提下,他们去追寻一下自己的文学梦想,这是他们的权利。

 

其次,人之初都有一种天性,喜欢有想象力、有美感的东西,我们将其称之为爱好。小时候我们都有爱好,但后来,随着生活的压力,很多爱好就被遗忘了。但是,有一部分人,他的爱好被保留了下来,我觉得这是一种幸福。

 

还有就是,皮村的工友,选择热爱文学,是他们自己的事情。作为作者,我没有必要去评判,我只是把它记录下来。

 

虎嗅:如果热爱文学,又不能靠文学谋生,但是身边又有人可以靠文学改变命运,会不会让他们更痛苦?

 

袁凌:在我看来,文学至少是给了他们一点机会。林巧珍就说过,就算现在有困难,也比以前要好。包括小海,现在也没有找到老婆,但我并不觉得这文学害了他,现在他还看到了一点机会。

 

如果文学理想不足以养活自己,同时以前的生活又出现了裂痕,怎么办?这确实是一个现实的问题,我只能把它写出来,也可以给大家做参考。你到底愿意为你的天赋付出多少?你到底愿不愿意,你到底能付出多少的代价,自己想一想。

 

虎嗅:像小海这种,有天赋,但还没有出名,他自洽了吗?

 

袁凌:你觉得他自洽了吗?像小海这种,有点小名声,又不能真正的出来,当然会痛苦,我佩服小海的是,他在这样的一种长年累月的挫败和焦虑中,并没有变得偏狭。很赤诚,仍然有赤子之心,你跟他相处还是很舒服的。

 

虎嗅:并且现在诗歌本身也不容易出版?

 

袁凌:他的问题就在于,他不太会写散文,他是一个天生的诗人。他天生应该站在广场上去朗诵,而现在没有广场了。

 

虎嗅:你跟他们交往这些年,你觉得他们对你的影响大吗?

 

袁凌:我这个人是这样的,成年后就没有太大的改变过。有几年我很孤独,认识了这么一群人,成为他们的朋友,对我是一个安慰。同时,也让我看见了北京的底层的生活,让我整个人包括我的作品都更接地气了。

 

我以前也有一些记者朋友,他们每天风尘仆仆的,后来慢慢地到了互联网大厂,做了公关,变成了成功人士,其实内心还是很苦闷的,不然也不会后来又离开大厂养猪什么的。我今年也50多岁了,至今还能保持一个对社会的感受力和适应力,从这个上来说,皮村的工友,对我有所帮助的。

 

认识了他们之后,我其实有一个很震惊的发现,就是任何情况下都有人可能会喜欢文学。无论是退伍军人、保安、家政工,只要有一个皮村文学小组这样的地,热爱文学的人就能重新爱上文学。

 

还有底层的人其实看书比较杂,有时候反而有一些知识点、感受点是你不知道的,有一些想法是你不清楚的,譬如范雨素写小说,一上来就是哲学,一个普通的小说家不会这样写。

 

我们的社会,有好多人觉得人生毫无意义,就是由于没有精神食粮了,大家只能拼命的卷。如果你有个爱好,哪怕有人有个下象棋的爱好,他都对很多的事情没那么在乎,他都能够安顿他的生命,何况文学?

 

袁凌、小海、王海军、马健东夜里在温榆河划船

 

虎嗅:皮村文学小组的未来会怎样?如果皮村拆迁了呢?

 

袁凌:皮村其实已经拆迁了不少了,现在的皮村,我感觉只有以前的四分之一。2017年的时候,大兴发生了一起大型火灾,火灾之后,很多违建房屋就被拆了,在那个时候,皮村就有很多的工厂、违建房屋都被拆了。

 

但是今天皮村还在,只是比以前小了。皮村文学小组,曾经有几年得到了一笔固定的资助,就是有一个上课的老师的朋友,做生意的,每年捐个8万多块钱,疫情之后,他生意不好,没有继续捐了。现在靠网上的募捐,月捐,暂时能够维持运营。

 

三、不要担忧太遥远的未来

 

虎嗅:你毕业后去当了老师,那也算是个有编制的工作,但是后来你又选择了北漂?

 

袁凌:那个年代,大学生对体制内的工作没有多大兴趣,因为觉得体制内的工作太过刻板,没意思,钱也不多,再加上我本来也不想当老师,所以就想了出来,考了研究生,又考了博士。

 

虎嗅:但是你没有读完博士,就去《新京报》了,今天看来有点离经叛道?

 

袁凌:我在上大学的时候,大家连研究生都不想考,更别说读博士了,都想早点进社会闯一闯,干点事业或者挣钱。那个年代的博士,也没有像现在这么吃香,当时不觉得博士有啥了不起的。

 

虎嗅:你的这种性格是受某个人或者某本书的影响吗?

 

袁凌:想不起来受谁的影响大,但肯定有家庭的原因。我爸是一个权威型家长,很专制,小孩子生活在这种环境中,可能出现两种情况,一种是被完全压制,变得没想法了。另一种就是会变得叛逆,反抗权威,不走寻常路,我就是这样。所以。后来我的一系列的选择,可能跟成长的经历都有关系。

 

虎嗅:你对年轻人有什么建议吗?

 

袁凌:不要担忧太远的未来。我没有稳定的社保,所以也担心老了之后的保障。后来明白,担忧是没用的,人只能把握当下。整天担忧未来,反而把眼前的路堵死了。

 

就像十年前那些买楼的人,当时并不知道今天会高位站岗。经济活动都如此,人生就更难设计了。做好当下,不要想太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