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浩确实不是贾跃亭

文/长焦Focus
贾布斯之后,俞浩被封为中文互联网新晋“狂人”。
同样是做产品的,大疆汪滔的风评除了“独断专行”,其他还是挺正面的。
俞浩就不一样了,他碎片化输出了太多未来目标,不管有没有含金量,我们非常乐于统统把这些归类为“诳语”。
之前汪滔接受晚点采访时,说觉得俞浩很珍贵,有年轻人敢想的那股子冲劲儿。
10天后,我们终于看到俞浩自己出来对话了,很难有机会系统性看到,他到底咋想的,看客也可以从长文里得到更多细节,来验证追觅会“眼看起高楼、宴宾客、楼塌了”吗?
人总是很难接受自己认知之外的事物,俞浩这种,对于当下的我们来说,可能确实比较超前。但是这个人,和追觅这家公司,非常值得认真研究。
为什么都觉得他“疯了”
采访里有个小细节,说俞浩小时候,他母亲每年都烦种大豆还是种棉花,因为这两个经济作物的收购价格一直波动。
当时他应该才上小学,就跟他母亲说,你烦啥,你看看人家种啥你就反着种。
这大概就是俞浩最早的反向思维启蒙。
这让我想起来芒格的生存哲学。
芒格说,如果他知道自己会在哪里死去,那他就永远不会去那里。
采访里,俞浩提得比较多的,是清醒。
贾跃亭是啥?为梦想窒息。
但俞浩说,梦想对商业成功一点都不重要,就是这种清醒,让追觅活了下来。
说实话,俞浩以前说的那些话,放在任何一个中国企业家身上,都显得离谱。
像什么三分天下、超越苹果、打败特斯拉、百万亿美元公司,这些词单拎出来,谁看了都得迷糊。
更何况俞浩还是同时在干扫地机、吹风机、大家电、手机、汽车,甚至说要搞小行星探索。
但问题也恰恰是,我们对俞浩的误解,很大程度是因为不了解他到底在干什么。
外界看到的是疯狂扩张的追觅,但估计没有多少人注意到,他在采访里反复强调的那句话:
其实我是个极度谨慎的人。
他的“疯狂”背后,有一套自洽的逻辑。
比如说,在自主品牌能做成之前,同时做米家和自主品牌,不赌自主品牌一定能成功。
作为买股票都喜欢all in 的普通人,说真的,挺佩服这种商业策略的。
类似的案例还有很多。
在吸尘器、吹风机和扫地机之间,他不赌哪个品类,而是都做。
造车和造手机的研发人员,各在千人规模,但仅占总人数的5%左右。
更重要的是,这些探索,是在有坚实的主业支撑之上的。
追觅的主营业务每年保持100%增长,且一直盈利。
最近一季度,全球净利率飙到20几个点,这在硬件类公司中,已经算出类拔萃的了。
你看,这已经脱离了“赌”的范畴。
实际上是用一套概率组合的方法在做事。
用一个俞浩自己举的例子,大家可能感受就更明显。
俞浩几年前去过硅谷的一个寺院,就是乔布斯禅修过的那家。
这是个日式建筑,但取了个中国名字,住持是西方面孔,教印度禅修。
俞浩说,他脑子突然像被激活了,一下就理解了创新是什么。
那就是Mix,也就是组合所有的创造。
乔布斯从欧洲学了简洁的设计,从日本学习精密加工,从禅修中学会清空自己,再结合美国的先进技术,最终成就了苹果。
也就是那一天,俞浩决定启动造车。
两三年前所有人都说,要比特斯拉便宜,但俞浩决定,他们的车要卖的比特斯拉贵。
因为他觉得马斯克的内核缺了一块。
马斯克在南非长大,后来去了加拿大,再到硅谷,但没经历过东西方文化、欧洲审美。
而这些,追觅可以补上。
很多人会说,这不就是贾跃亭之前的那套说法吗?
但俞浩觉得,贾跃亭的问题是,他没有左侧,只有右侧。
左侧是公司经营,右侧是融资讲故事这些。
也就是,贾跃亭停留在了讲故事、融资、造梦。
但乐视从头到尾,没有任何一块业务真正健康地赚过钱。
俞浩说自己有左侧模型和右侧模型。
左侧是关于如何做好经营,右侧是如何获得社会资源。
这就是回到了前面说的,追觅的主业一直是盈利的,这是他最大的底气。
所以为什么我们会误解?
因为信息不对称。
外界只看到,哦,他又进了一个新赛道。
但看不到他背后的那套支撑体系,看不到他怎么把“牛人怎么做”拆成可复制的方法,看不到他的“N+1”逻辑,看不到他用5亿小体量创新,去替代200亿全栈自研的效率思维。
更重要的是,我们不理解他为什么敢这么做。
追觅的BU和别人的多元化区别在哪儿
所以,我们之前认为,俞浩是无边界扩张。
我们拿WeWork、软银(抱歉了您)、乐视这些前车之鉴来对标。
但现在我们觉得,俞浩搞的这些BU(业务单元、事业部),和传统意义上的多元化投资,不是一回事。
大多数公司做多元化,是用主业给几乎完全陌生的业务输血,在陌生领域撒币。
做房地产的,突然去做饮料;
做空调的,突然去做手机,还把老板照片放在开机页上。
业务底层逻辑不一样,生存方式也不可复用。
结果就是,主业被多元化业务拖累,新业务一直在亏损,做着做着就泄气了。
但俞浩的BU逻辑,还是挺值得研究的。
他在采访里说:
化学反应有最好,没有,光保证每一个单元的生存能力这点已经足够。
不追求“1+1=3”这种协同神话,而是先确保每个BU有独立的生存能力,并且这个生存能力要“比普通创业公司强一点点”。
具体做法是,不赌赛道,而是复用体系。
也就是说,扩张不是拍脑袋决定,而是基于一套可复用的规律。
这很像物理和数学中那些抽象的公式。
他管这个叫“5×1000矩阵”。
1000是BU,5是规律。
这5个规律,分别是:
需求判断——用新技术做老产品,需求不确定性更低。
产品研发——团队永远是“行业经验的人”+“专业出色的人”的组合。
全球渠道——今天追觅全球门店超过六七千家,未来会建立数万家。
卖出溢价——做用户有感知的有效创新,品牌高端化。
盈利能力——几乎要求所有产品,从推出市场的第一天就要实现盈利。
更重要的是,俞浩的BU,实际上是独立公司,而不是事业部。
这也是外界最容易误解的部分。
都以为,俞浩搞的是集团化,但其实每个BU都是独立公司。
我们也从追觅内部了解到,俞浩对每个BU都有生存和利润要求,可以大胆去试新业务,但要快速独立生存。
团队独立,股权独立,团队对结果负责。
俞浩在采访中的原话是:
不是一个企业做200个业务,而是200家独立公司。看每家是不是好公司就行。
这和传统多元化最大区别是,利益绑定的程度完全不同。
传统大集团里,个人和公司整体业绩是弱绑定。
但在独立公司,个人的利益就和这个最小单元的成败强绑定,效率和动力就会更高。
而且,俞浩的方式是很聪明的,用基金的方式把社会资本拉进来。
他募集了200多亿的基金,自己出20%左右,剩下的是地方政府和社会资本。
这样,每个项目最多他出50%,风险被分散了,同时也能调动远超自身的资金、产业链能力和渠道资源。
他的创业不是从0到1
回过头来,俞浩的“N+1”逻辑,是需要重点关注的。
很多创业者喜欢讲颠覆式创新,觉得要做就做全世界没有的东西。
是,这确实是很酷,但在商业角度上,也意味着失败的几率很大。
俞浩是反着来的。
他说:
创业者更应该用新技术做老品类,因为需求没那么大变化,成功率反而更高。
这也就是俞浩的“N+1”逻辑:
世界最先进的产品做到“N”,我在上面加一点,如果这个“+1”能被消费者感知、认可,它就能带来高溢价。
割草机器人就是典型例子。
当时他们同时跑了酒店配送、商业清洁、割草、其他机器人四个项目。
有些公司在配送机器人上砸了几十亿,俞浩没跟,因为产品形态没跑通,光这一点就省下二三十亿。
后来分析割草机行业,行业的“N”已经成熟,他们没盲目重造。
很多公司换割草方式,结果问题一堆,甚至会割到小动物。
当时行业最大难题是边界问题,市面上有RTK等方法,俞浩预测车用激光雷达会迅速降价。
于是第一个把车用多线激光雷达用到了割草机上,这是他们的“+1”。
结果,别人卖999美元,国产厂商杀到499,追觅他们上来定到1999美元,反而卖爆了。
整个项目的成本,却只花了5000万。
这可以说是追觅这家公司做产品的逻辑,就是高度继承已有的行业经验,只在关键点上做创新。
成本可控,成功率更高。
还有一个有意思的故事,是做高端化的。
俞浩说他经常逛上海国金,去过全世界所有高端商场,就为了总结规律:
品牌是怎么从“A”变成“S”的。
两年前他陪朋友去MiuMiu,一进门就发现MiuMiu的logo变了。
从细体改粗体,两个字母从横排改成竖排。
这些细节,连店员都没注意到。
他问店员是不是涨价了,店员说是。
俞浩就意识到,这是品牌从A级向S级迁移了。
俞浩总结出一套“SABCD”体系。
S级品牌占据了地球上300个最高端的地方,爱马仕有304家店,LV和苹果500多家店,它们开在香榭丽舍大街、第五大道、银座,和这些最贵的地标绑定。
于是他给追觅定了个规矩:
所有产品的创新、价格定位,至少比竞争对手高10%。
不是直接涨价,而是用高10%的成本去做。
这样就可以给员工更高的薪水,把门店开在更好的地方,建立标准,撑住价格,甚至去引领技术创新。
你不能否认,他确实想得很清楚。
建议创业公司复盘俞浩学华为这段
采访中还有个地方让我觉得,俞浩有个有意思的特质。
他去上华为的课,但得出的结论都是:
反着来。
他说华为的方法论核心,是消除一切不确定性。
用庞大的组织流程把产品链条锁死,前期进行大量的用户洞察、产品定义、开发路径,最后销售拿着这款定义清楚的产品,把它推爆。
理论上,每一步输入都对了,结果就对了。
但问题是,如果第一步的用户洞察就错了呢?
原点假设错了呢?
追觅也按华为那套干过一阵子。
写了100多页报告,各种复杂推演。
最后啥都没推出来。
俞浩反过来想,既然洞察不清楚,那能不能就直接承认,自己不清楚?
于是他们开始搞“机海战术”,一次做它个100款产品。
大家的疑惑是,互联网产品,比如字节,可以做很多个产品测试。
但硬件产品,开模的费用不菲,做100款产品,那成本不得飙升?
俞浩给的答案是,成本只增加1.2倍。
比如一款扫地机做成量产机,整套模具下来,最小的成本大概1000万,复制模到饱和产能要5000万。
但他们测试阶段,一般只开子模块,500万就能把一堆子模块开完。
然后通过拼装的方式,配合已开的整机基础模具,组合上百个SKU去试。
也就是说,本来5000万只能搞出一个唯一型号,他们用1500万就能测100多个组合。
华为是开无数会,反复推演,最后得出“唯一正确”的定义,all in。
俞浩是反着来,直接上市场,快速试。
后来,俞浩还给那个培训导师写过一句话:
你得思考一下,为什么你觉得学得最差的那个人反而跑得最快。
认真做事的“疯子”
所以,回到最开始的疑问,俞浩到底是不是下一个贾跃亭?
系统来看,还真不是。
因为他和贾跃亭,底层逻辑是根本不同的:
俞浩的主业一直盈利,有稳定的现金流。
他的BU是独立公司,不是集团内部的事业部。
用基金的方式,把社会资本拉进来,自己只出其中一部分。
强调每个产品从第一天就要盈利,不接受长期亏损。
这些,都是贾跃亭从来没做到的。
当然,俞浩的这套概率组合打法,也不是没有风险。
最大的风险是,如果每个BU的成功率都比普通创业者高一点点,但还是失败了怎么办?
毕竟创业本身就是九死一生,你就算把成功率从10%,提升到20%,还是有80%的失败概率。
在采访中,记者问,如果最终无法实现心中的那个设想,能接受吗?
俞浩的回答,还是一如既往的出乎意料。
他说:
一定是无法实现的。
原话是这么说的:
失败是所有创业者的必然宿命,也是所有科学家、哲学家、思想家的宿命。所有最伟大梦想和使命,都是要超越生命的长度去完成的。除非是太容易的目标。爱因斯坦,也没能最终完成统一场理论。摩西,也没能到达应许之地。孔子,也没能实现自己的礼乐教化。这是宿命,但他们都推动了这个世界前进。
他还说自己最向往的死亡方式,就是柯达的创始人那样,没有留下任何遗嘱,也没有任何财产分配,最后在桌子上留下一句话:
我在这个世界上的任务完成了,我走了。
挺有意思。
每次看完晚点的企业家对谈,感触都是,这些企业家,和外界传的,不太一样。
虽然说,这也只不过是理解他们世界的冰山一角。
但至少从这些访谈来看,我们能系统化理解这家公司为什么能快速站上风口,甚至是自己创造风口。
传统的方法是先把所有问题都看明白,再做决策。
但这套方法在今天越来越失效,因为世界变化太快了,你还没看明白,机会就没了。
俞浩的方法是,假定世界不可知,那就索性都做一遍,通过大量试错来寻找规律。
这套方法最终是否有效,我们都不知道。
但至少他在探索一种新的可能性。而这种探索本身,就已经很稀缺了。
毕竟,我们不缺讲故事的人,缺的是真正在做事的人。
俞浩可能是个“疯子”,但是个在认真做事的“疯子”。
好内容,更需要鼓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