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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为什么怀念2008年的人人网

我为什么怀念2008年的人人网

虎嗅注:本文转自微信公众号“新潮沉思录”(ID:xinchaochensi),原标题《我挺怀念那个2008年的人人网》作者:战吉荷加。虎嗅获得授权转载。


十二年过去了,一代青年早已成长,这个世界也早已改变。


2017年12月,正好是人人网上线12周年。在这个特殊的时间节点,我总是对于这个网站感情特别强烈,本以为随着时间的过去,这种感情会慢慢淡忘过去,但是想不到这种感情却在2017年末愈发强烈。


今天,当大家讨论起这家网站的时候,更愿意去替陈一舟总结他在移动互联网上所犯下的错误,又或者去抨击当前转型直播和金融的人人网是如何没下限。如果仅仅是批判,那么怀念也就没有了根据,我很庆幸在最好的年龄遇到了一些最重要的人,我发自内心地希望这家网站回到当初最好时代的样子。每个人的人生多多少少会留一点遗憾,但是我们希望这一场怀旧对得起我们的青春。



王兴时代(2003年~2005年)


大家都知道,校内网模仿Facebook。我一直对谷歌、苹果无爱,但是我对于Facebook有一种天生的亲近感,这种感觉也或多或少影响到了我,因此才会对校内网爱屋及乌。


2003年的冬天,在美国正在读博士的王兴向导师请了一个长假,准备回中国创业,然后就一去不复还。这一次他拉上了自己的大学室友王慧文,高中同学赖斌强等人在海丰园租了一套房子,开启自己的创业之路。


王兴的回国带来了六度空间理论之一,这对于刚工作了几年的几位年轻人是一个充满了理想主义的远大前景。彼时在美国,六度空间理论让美国的风投对于SNS充满了期待。同样觉得这一理论在中国会大有前途的王兴也将创业的领域放在了这一方向之上,遗憾的是在经历了若干个项目之后并不成功,王兴和伙伴们觉得这一方向始终是正确的,只是缺少了合适的切入点。


2004年的2月,Facebook正式上线,这个当时只允许哈佛学生注册的小网站并没有引起太大的反响,而一直时刻注意美国SNS社交市场的王兴,则觉得这是一个绝佳的切入方向,六度空间理论在于任何两个人之间社交关系可以通过不超过六个人联系起来,但是王兴之前的项目无论是“多多友”还是“游子图”,目标用户都不够聚集,本来存在的社交关系链很难在网上反应出来


2005年的12月,校内网终于上线了,最初校内网只能用edu结尾的邮箱进行注册,而王兴也只选择了清华、北大、人大三所学校进行推广。当三所学校的学生在去学校教室自习室上晚自习时,经常会看到黑板上被偷偷潜入的人写上了校内网的广告。


在这期间,校内网还花费了几千块赞助了整个清华的校园美术节,学生们可以在校内网上抽取美术节的门票。2006年的春节到了,校内做了一个包大巴送学生们去火车站的活动,当有去火车站的人达到一定数量之后就开始发一辆大巴,这是一个团购的简单模型,与王兴日后所做的美团有一点儿的类似。


上线三个月之后,校内网的用户就迅速突破了三万人,彼时Facebook在中国出现了一大票的学徒:从哈佛回来的清华校友张帆创立了占座网,陈一舟的千橡互动也创立了5Q校园网。校园SNS成为一个热点,大量刚进入大学校园的少男少女们没有了高中的束缚,一边好奇地勇闯新世界,一边开始在SNS上肆无忌惮的释放者自己的社交需求。


相对于盈利,王兴更在意网站的整体规模。14个人的团队有一半在从事技术开发,以求能获得更多的用户,但是资本对于SNS的盈利始终抱有顾虑。事实上中国的SNS也从来没有在盈利模式上走得顺水顺风,国内第一个实现盈利的开心网是剑走偏锋做了社交游戏,Facebook真正成熟的盈利是建立在广告上,而且是在2012年。


很快,面对日益增长的用户和高昂的服务器成本,王兴的团队已经无法撑下去,竞争对手陈一舟也数次开出了收购的条件,而且价格一次比一次高。最终在2006年的10月,校内网被卖给了千橡集团,次年的10月,王兴从校内网办理了自己的离职手续。


被收购后的第二天,王兴在他的博客日志里引用了英国前首相温斯顿·丘吉尔的一段著名演讲辞,来表明自己的态度。


This is not the end. It is not even the beginning of the end. But it is, perhaps, the end of the beginning.


王兴认为SNS大有可为,但是自己的创始团队已经出局了。而团队已经别无选择,这或许是结束,但也是一个更好的解脱方式。



许朝军时代(2005年~2010年)


2017年的11月19日,清华毕业的王小川终于带着搜狗在美国上市了,而他的大学同学许朝军正在看守所里,等待着涉赌之后的审判。彼时的自媒体很喜欢用“一个带领公司上市,一个涉赌被抓”这样极具煽动性的标题,但是很多老用户回忆说,许朝军的时代是人人网最好的时代


2005年,刚刚晋升为搜狐技术总监的许朝军听到了web2.0的概念,并且将它与自己早年做社区的经验结合,兴冲冲跑去给张朝阳讲述自己对于六度空间理论的理解,并怂恿张朝阳开始做web2.0的产品。


然而已经在门户上赚到钱的张朝阳,对于这样一款没有成熟盈利模式的产品基本无感。被泼了一头冷水的许朝军又去找自己的老领导陈一舟,两个人一拍即合,许朝军迅速转投到老领导陈一舟的千橡集团,并开始肩负起校内网的发展大旗。


2007年,校内网逐步开始覆盖全国的各大高校,为了拓宽用户群体,注册用户也逐渐取消了IP限制。到了2007年11月,校内网在许朝军的带领下交出了一份相当漂亮的成绩单,校内网已经拥有2200所大学,超过1800万的在校大学生用户,980万活跃用户。11月20日,校内网开始正式宣布进军白领市场,彼时在大洋彼岸的Facebook拥有4500万注册用户,但是当初微软报给Facebook的收购价高达150亿美元。此时无论是谁都没有办法忽略校内网的存在,心急火燎的腾讯迅速上线了朋友网,准备做一款防守型的产品。


许朝军的妻子杨慕涵也加入了校内网,负责整个校内网的校园渠道推广。在校内网的快速扩张过程中,无数校园大使们立下了汗马功劳,他们以微不足道的报酬、对社交的渴望、对这个网站的热爱,一遍又一遍地向身边的同学老师们推荐这个网站。至今我们还能找到当年的校园大使招聘公告。


转眼到了2008年,这是中国互联网青年情绪最丰富的一年,校内网是那个时代情绪最丰富的阵地。这一年是中国互联网的情绪从正面转入负面的转折点,正面情绪从雪灾救援,到火炬传递,再到CNN和BBC的污蔑化报道。然后在奥运会达到高潮,之后剧情开始急剧反转。“毒奶粉”事件、房价的上涨,让原本在红旗下成长起来的85后们,开始深刻反思自己获得的教育和所认知的一切。


2008年的校内网使千千万万的学生有了参与意识。年轻人们开始聚集、讨论、思考、发表观点,并形成不同的圈子和阵营。这里产生意见领袖,其中有很多名校高材,也有很多率先出国的中产阶级子女,他们用一只眼睛看美国,一只眼睛看中国。严格来说,他们与1919年的“五四运动”有着一点儿相像,只是同样的人有着不一样的背景,虽然带着幼稚,但是并不妨碍他们感到自豪,且在多年之后去怀念。



陈一舟时代(2010年~2015年)


2010年1月,上海刚刚下过一场冬雨,冷得让人有点颤抖,盛大在线的办公室里迎来了一位新同事。半年前还在北京为校内网改名为人人网而站台的许朝军,正式加入盛大网络。 


凭借着许朝军时期打下的坚实基础,再加上对SNS产品的普遍看好,人人网在2011年5月于纽交所上市。这一天纽约下着瓢泼大雨,但是整个人人网团队却显得非常轻松,在与Facebook的竞争之中,人人网率先上市,且找到了广告加社交游戏的盈利模式。另一方面社交+团购+领英+游戏的模式也得到了纽交所分析师们的普遍认可。彼时Facebook刚刚被各种原因阻挡在中国之外,人人网的海外化虽然不明朗,但是背靠中国内地一定是安全的。


许朝军走后,陈一舟亲自接替了他的位置来作为人人网的主要负责人,但是陈一舟将原本的人人网划分为了两个部分,主站与无线团队分别由黄晶和吴疆两位副总裁负责。从表面上看,这两个人的分工很明确,黄晶管主站(web)、吴疆管无线端。但是这种团队结构直接导致了人人网的分裂,团队开始变成了主站和无线两个部门,两套人马、两个产品总监、两个技术总监,互不从属,各自为战。


在此之后,人人网开始发生内斗。首先是陈一舟炮轰许朝军的妻子杨慕涵,认为杨慕涵在负责人人网校园渠道的时候,为许朝军的产品做了推广。这一事件的背后原因是,新任的市场副总裁胡琛与杨慕涵的工作产生重叠,市场与渠道的冲突一直不断。在此之后又发生了高级副总裁杜悦发邮件炮轰陈一舟为人的事件,到了2015年上述高管已经全部离开了人人网。


至此,人人网的百度指数被豆瓣、知乎等先后超越。


2012年是互联网的一个转型节点,网络圈子变得更加封闭,微博与微信的出现将人与内容做了彻底切割。彼时人人网上的意见领袖们已经逐渐心灰意冷,并开始撤离这个阵地,但是普罗大众却对这个新鲜的SNS社交平台充满了兴趣。当人人网上的用户不再关注社会,不再思考政治,开始留意自己的生活,你会看到他们迫不及待地展示出自己的第一次出行、故作文艺地玩弄单反,你看到每年社团招新的人声鼎沸和偶尔的争吵抱怨。


如果你问一个人,人人网哪一点最值得怀念,这个问题的答案一定是五花八门的。有的人通过人人网查到了暗恋的人的联系方式,有人通过小细节找到了女朋友出轨的证据,有人不打不相识,有人原本熟识后来却又成了陌路人。人人网的用户们,都曾在黄金年龄遇到最有趣的大家,彼此相互争吵着看到了整个世界。


后直播时代(2016年至今) 


去年人人网转型为直播平台,产品经理干掉了时间轴,每个人点进去之后就会发现,这个平台之中连最后一点能让人怀念的痕迹都打扫干净了。


陈一舟是一位能力极强的投资人,投资艺龙、车易拍和雪球所产生的收益,已经超过了人人网的主营收益。只要陈一舟愿意,这家公司是不会倒闭的,他的财务相比较其他濒临倒闭的互联网公司好太多了。


在三年前有人问我,为什么人人网会衰落。我做了一个冗长又复杂的回答,我期望以一个产品经理和运营的视角去批判一下人人网的所作所为。但是随着年龄和阅历的增长,我慢慢地发现原因其实很简单,因为人人网错过了移动浪潮。它成了无数中国互联网公司在移动浪潮之下的牺牲品,只是这场巨变之中,有的人受伤较轻能缓过神来,有的人一错再错,最后输得一败涂地。


人人网曾将不同阶层的同龄人的生活景象揉捏在一起,即便在生活中这些人已经阶级分化,但是在网络之中他们也可以装作什么都没变。在此之后,微博开始开通认证功能,微信开始进一步封闭。你很明确地知道,微博的大佬们只展现他们想让你看到的,微信之中你能加上的只是和你大致处于同一水平的人。


如果厚颜无耻一点,我想将2008年比作网络版的“五四运动”,那一年我们走路都带着风,眼睛里永远有着光,我们容易被汶川地震和奥运感动得稀里哗啦,也容易被“毒奶粉”事件激怒,我有点怀念那个时候的人人网,也更怀念那时候的我们。 


本文由作者授权沉思录首发,作者公众号:阿拉斯加猫(原名战吉荷加,已更名,ID:zjhjbj001),对互联网分析感兴趣的同学欢迎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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