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让清宫剧把你给骗了
2018-08-31 11:00

别让清宫剧把你给骗了

摘要:《延禧攻略》还没看完,紧随其后的《如懿传》又成为了霸屏新剧,简短的时间之内两部历史设定相仿的古装剧集使人们对于清宫剧的关注再度高涨了起来。从《还珠格格》《甄嬛传》再到《延禧攻略》《如懿传》,清宫剧已悄无声息地搭建起了一个彼此关联的“清宫宇宙”,为我们构建了一副想象中的清代图景。


然而清朝真实的历史场景却与清宫剧中的描摹大相径庭,清朝的发型服饰远没有电视剧中的好看与精致。有趣的是,即便观众明知剧集存在大量虚构,清宫剧却仍能不断出现爆款,究其原因,恐怕与清宫剧得天独厚的资源优势有关。


《延禧攻略》还没追完,《如懿传》就又在票圈刷屏了,莫兰迪色、耳钳点翠……剧还没看,这波高级的事物就先让我们领略了一场精致的皇家美学,在沉寂多年之后,乾隆爷终于扛起了皇阿玛四爷的大旗,成为了本年度当之无愧的霸屏达人。


截止8月30日,在腾讯视频的数据平台上,《延禧攻略》与《如懿传》两部清宫题材电视剧已占据热搜榜单前五中的两席。高峰时期,《延禧攻略》在爱奇艺平台的单日播放量也曾一度达到6.5亿。


在腾讯视频平台的热搜榜中,清宫剧《延禧攻略》《如懿传》霸占了前五中的两席 | 腾讯视频热搜榜


心累啊,自己的情感生活就这样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了……乾隆爷在深宫经历了如此这般的情感挫败后,选择去大明湖畔独自散心,恐怕也将是件顺理成章的事情了。


比起天天微服私访却还想再活五百年的爷爷康熙与斗完二爷斗八爷拼搏上位再反腐的爸爸雍正,乾隆在电视剧中的故事尤其多,围绕乾隆展开的清宫题材电视剧自1991年《戏说乾隆》起,就持续不断地霸占着我们的电视荧幕。


1991年上映的台湾电视剧《戏说乾隆》不仅开启了中国电视剧“戏说”的先河,也为全国观众普及了影楼风格的清宫服饰 | 《戏说乾隆》剧照


这位四处留情题字无数的长者,不仅养活了无数出身不明的中华名吃,也在不经意间为我们构筑了一个无所不包的清宫宇宙,以至于提起清朝,我们的脑海中便会跳出一连串不假思索的感官符号:拖着牛尾辫的男子、勾心斗角的后宫以及穿得明晃晃亮堂堂的黄色皇阿玛……


不黄不是皇阿玛 | 《还珠格格》截图


然而遗憾的是,这些都不是真正的清朝,清宫戏把我们都骗了。


耐人寻味的是,即便指出清宫剧历史错误的声音自清宫题材电视剧诞生之日起便从未休止,但清宫题材电视剧的制作者却仍然不约而同地坚持着既有的拍摄模式,多年以来并未在根本上有所更改。


明知有误而仍然要拍,明知有误而又仍然要看,在清宫题材的电视剧上,挑剔的观众与精明的片方形成了某种奇妙的共生。


剧里的清宫不是真清宫


说来奇怪,在中华上下五千年中,拥有二百七十六年时间的清王朝不知为何竟成为了影视作品的宠儿,几乎自电视机走入中国家庭的那一刻起,清宫题材的爆款影视作品几乎每隔一两年就会出现在人们的视野。《宰相刘罗锅》《康熙微服私访记》《还珠格格》……直至刚刚终结的《延禧攻略》,清宫题材电视剧简直陪伴了一代人的成长。


然而剧里的清宫并非真的清宫,电视剧里那些好看的与不好看的,终归是影视作品的演绎,并非是曾经存在过的真实。


清宫剧中最为常见且重要的视觉元素——男子的发辫,便与真实的历史存在违和。根据记载,清朝在1644年入关后指定的官方发型是“金钱鼠尾”,即要将所有的头发剃光,只在头顶后上侧保留一小撮,若存发量能够穿过铜钱则为合格。这一小撮头发编成辫子,垂下来如同鼠尾,故而称为“金钱鼠尾”辫。


在乾隆时代访华的英国画师笔下,清代男子的发型显然与电视剧中呈现的不同。从图中可以看出,乾隆的时代,男子发型仍然是审美诡异的“金钱鼠尾” | China Illustrated, Thomas Allom


在乾隆五十八年(1793年)英国访华使团画师的手稿中,清代中国男子的辫子并非如我们在《延禧攻略》与《如懿传》中所见到的那样,相反却要更加细小、更加诡异……这一审美已超出了我们的三观。


法国洛可可(Rococo)绘画大师弗朗索瓦·布歇(François Boucher,1703-1770)也以幻想中国的系列画作闻名,在这幅《中国皇帝上朝图》(The Audience of the Chinese Emperor)中,布歇根据欧洲人的在华见闻幻想了中国人诡异的发型 | 维基百科


嘉庆四年(1799年)日本人中川忠英撰写了《清俗纪闻》,插图里中国人的发型也与早先英国人的手稿相互呼应。我们今天在清宫剧中看到的类似“阴阳头”的发型,其实是在清末光绪年间(1875-1908)才陆续成为主流的。


虽然难以接受,然而《清俗纪闻》中绘制的清朝人发型恐怕才是更加贴合历史原貌的 | 中川忠英《清俗纪闻·冠礼》


不光是清宫剧,为照顾当代审美,号称考据严谨的日本大河剧也已在人物的发型上搞起了猫腻。难以想象,堺雅人梳起“谢顶”的野郎头会是个什么样子 | 《真田丸》剧照


清宫剧带给我们的另一显著印象便是永远一身大黄的皇阿玛。


大概是港台清宫剧带了一个不好的开头,饱和度极高的鲜黄影楼风格外衣逐渐成为了标识皇帝身份的独特符号,以至于影视剧中的皇帝无论工作吃饭还是睡觉,都要身着一身大黄。


然而历史的事实却是,即便贵为九五之尊的清朝皇帝,也并非每日都会身着鲜黄的龙袍,清代皇帝其实只有在最为隆重的祭祀场合才会扮起一身严肃的鲜黄,平日里皇帝的穿着其实是以朴素的蓝色为主的。


在平时,清朝皇帝的着装也大概以蓝色为主 | 《情殷鉴古图》,故宫博物院


至于勾心斗角的后宫与精致奢华的皇家生活方式,那便更是基于误会的后视性想象,据末代皇帝溥仪的回忆,皇宫之中的餐饮虽有排场,但大多并不可口,甚至只是摆设难以食用。像清宫剧中那样吃得讲究吃得滋润,恐怕也是溥仪的梦想。


根据英国人的记载,乾隆皇帝的日常着装应该是一袭蓝袍,而非清宫剧里的亮黄色外套 | An authentic account of an embassy from the King of Great Britain to the Emperor of China, George Macartney


乾隆也曾在为自己贺寿的《古稀说》中不无骄傲地解释了后宫问题:“目前代所以亡国者,曰强藩,曰外患,曰权臣,曰外戚,曰女谒,曰宦寺,曰奸臣,曰佞幸,今皆无一仿佛者。”乾隆在此亲自表示,清朝后宫干净得很,我们这些等围观等着看宫斗的,看来也应该洗洗睡了。


如此看来,《雍正王朝》中康熙皇帝的扮相其实是更符合史实的 | 《雍正王朝》截图


都知道是假的,怎么还能这么火


早在2004年,《百家讲坛》就曾推出由阎崇年主讲的科普栏目《清十二帝疑案》,节目对于清代男子的发型服饰都曾做过相对深入的介绍。可以说,伴随着清宫题材电视剧的兴盛,清宫知识的科普工作展开得也并不算晚,清代男子的发型与皇帝的着装在清史科普节目中也是个老生常谈的话题。


这便十分有趣了。即便片方乃至观众都深知清宫剧在形象上“造假”,然而双方却仍能达致某种默契,促使清宫题材电视剧在保留上述刻板印象的同时仍能持续推进,并在后来的岁月里竟发展出了几乎能够包含一切的剧情样式。


既然双方都知道清宫剧是“假的”,怎么清宫剧还能这么火?不仅清宫剧的片方爱拍,清宫剧的观众也一直乐此不疲地在看。


1. 拍摄的规模经济


毫无疑问,90年代以来清宫剧的繁荣已为后续清宫剧的拍摄夯实了基础,不同于其他历史时期的电视剧集,清宫剧的拍摄已在某种程度上实现了规模经济。


清宫剧编剧团队的剧本采编成本无疑是相对低廉的,由于语言的接近,即便未曾接受过专门的训练,当代读者也能相对通顺地阅读清代所遗留下来的白话文文献材料,这构成了剧本创作团队做出成绩的基础。


看看吧,这以假乱真锦绣中华的横店,壮哉大横店 | 横店影视基地官网


而在稍早于明清的唐宋时期,即便是白话文材料,碍于词汇语意与汉语语音的演化,一些内容便已较难读懂,对于唐宋剧的编剧团队而言,追求古风则势必造成观众理解的障碍,而降低理解门槛则又势必将会磨损语言本身的美感,这无疑构成了创作上的两难。创作更早时期的故事,材料阅读的难度则又会更大。


清宫剧的服化道成本也相对更低,且不论全国各地保留完好的清代建筑,即便是租用横店1:1比例的紫禁城进行拍摄,也都能拍出性价比不错的影片效果。


多年来业已搭建完善的“清宫宇宙”同时降低了对观众的教育成本,在对历史背景及主要人物关系了然于胸的前提下,向观众继续讲述一个相关的故事虽然仍然充满挑战,但总归还是相对容易的。


2. 剧集的辨识度高


除了在拍摄时具有的规模经济以外,清宫剧也在视觉辨识度上与其他古装剧集具有着明显的区别,特别在日韩制作精良的历史剧冲击下,清宫剧更是呈现出了独一无二的中国特色。


2006年的《贞观之治》历史还原度极高,以至于看上去……仿佛是日本电视剧一样 从宣发的角度来讲,花费资源解释自己的历史正统性无疑是件不太经济的事情 | 《贞观之治》剧照


由于各种各样的原因,在拍摄清朝以前历史时期的电视剧时,国产电视剧制作方很少能够在服化道上做出令人满意的效果。拥有相近文明背景的日韩两国又偏偏倾向于在历史剧上下功夫,这便时常会为国产古装剧带来尴尬的观感:很努力地在拍明朝剧,却总难以摆脱“韩风”,很努力地在拍隋唐剧,却总令人有“山寨”日本的感觉……


任凭片方如何解释,《女医明妃传》看起来还是颇具韩风,虽然朝鲜无疑是沿袭了明朝的服饰 | 《女医明妃传》海报


由此看来,拍摄清宫剧,反倒成了一件在文化辨识度上较易自圆其说的事情。


3. 与现实世界联动


与遥远的汉朝唐朝不同,离我们时代最近的清朝不仅能够给我们带来精神上的遐想空间,同时也能在物理上为我们带来可供实践的场所。每当有爆款清宫剧在线热播后,包含故宫、雍和宫在内的现存清代遗迹也将会迎来线下的游览热潮。


在线上享受剧集之后体验线下的实景场地,这在所有古装电视剧中,似乎只有关于清宫的剧集可以做到。线下可供游览的实景虽会对剧集的拍摄提出更高的要求,然而也极大地调动了观众看剧的兴趣——毕竟看入迷了,自己是完全可以身临其境cos一把的


cos皇上格格拍个照,已是许多人游览故宫的保留项目


即便清宫剧有着这样那样的错误与问题,但是将一切洞察于心的观众却仍然乐于接受清宫剧的“蛊惑”,心甘情愿地醉心于影视剧中的浪漫想象,在类型多样的电视剧种类中选择熟人熟路、理解无碍的清宫剧。


毕竟,工作一天怪累的,煲个剧松松脑子,同时还能放飞一下玛丽苏/杰克苏の心,还有什么能比这个更治愈的?


本文参考:


1.Alastair Laing. "Boucher, François." Grove Art Online. Oxford Art Online.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Web. 16 June 2016.

2.Arthur Hacker: China Illustrated: Western Views of the Middle Kingdom. Tuttle Pub. 2004.

3.[德]郭士立著,赵秀兰译:《帝国夕阳:道光时代的清帝国》,吉林出版集团,2017。

4.[日]中川忠英编著,方克、孙玄龄译:《清俗纪闻》,中华书局,2006。

5.葛兆光:《宅兹中国:重建有关中国的历史论述》,中华书局,2011。

6.侯杰、胡伟:《剃发·蓄发·剪发——清代辫发的身体政治史研究》,载《学术月刊》,2005(10)。

7.刘思瑶:清宫戏为什么这么火,大象公会,2018年8月27日。

8.王力:《中国古代文化常识》,北京联合出版公司,2014。

9.叶雨晨:明明有上下五千年可拍,为何是清朝赢了?《第一财经周刊》,2018年8月2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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