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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准时下班,怎么了?

我要准时下班,怎么了?

在中文互联网世界,一部影视作品的发迹通常是从截图开始的。


截图中的台词切中当下人的心态,像段子一样流传,不管该剧是老剧还是新剧,它不仅要火了,还大概率会收获较高的评价。


     


4月下旬起,日本TBS电视台推出的春季新剧《我要准时下班》(わたし、定時で帰ります。中文又译《我,到点下班》)就再次以这样“截图友好”的方式在中文网络走红。三集之后豆瓣评分依然在8.4。


其实,单单是“我要准时下班”这样直白的口号式的剧名,这已经为这部剧奠定下了坚实的群众基础。标注我正在看《我要准时下班》本身就在表达立场,特别是在4月那样特殊的舆论背景之下。


     



想来也真是巧合,回想整个4月,国内舆论场最热烈的议题正是“996”。


996.ICU的横空出世把人们对996的散装牢骚集结打包,和盘托出,很多人第一次意识到,原来那么多在朋友圈岁月静好的人们,长期以来都是以这样的强度工作的。美妙的滤镜背后,都是一阵震动就魂飞魄散的 7×24 on call。


另一边,大佬们不谋而合集体表态:“能做996是一种巨大的福气,很多公司、很多人想996都没有机会”、“混日子的人不是我的兄弟“……再联想到今年一月某创业公司CEO在年会上的霸气言论:“ 如果一个人说工作就是工作,生活就是生活,下班了工作的事情不能找他,有工作问题周末不要回复,那他没法适应我们这里 。”


要么996,要么滚。很多人也第一次意识到,原来老板们还真是这么想的,剥离掉关于梦想和奋斗的包装,他们要表达的核心也就是——不努力加班,你就是混日子的废物。


正在年轻人们出于本能,迫切想表达对996的不满、又怕被划做废物羞于表达的时刻,直接向996宣战的《我要准时下班》出现了。


由吉高由里子饰演的主角东山结衣,温柔而斩钉截铁的一句“朝九晚六,准时下班吃小笼包才更开心”喊出了多少苦于996的年轻人的心声。

     



小笼包的热汤汁在口腔里炸开,再来一口新鲜的冰扎啤,屏幕里那种准时下班的快乐转化成切实直接的触感,冲击着观众。


《我要准时下班》共10集,目前即将更新至第四集,每一集都以主角身边一位职场样本的经历展开,通过一段段经历描画出每个人对待工作的态度和方式,而“加班”和过度工作问题就是这部剧的题眼。


已播出的三集里分别讲述了能力不够加班凑的“全勤劳模”三谷佳菜子、刚生完孩子怕失去职场地位而用力过猛的职场妈妈贱岳、被认为是没有责任心的宽松时代年轻人来栖,他们在与主角东山结衣的碰撞之后,从对职场的执念和误解中走出来,得到了救赎和成长。


剧中的东山结衣也是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工作,和你我这样逆来顺受的社畜不同,她下午18:00准时收拾东西打卡下班,早上提前五分钟打卡上班,工作时间内她高效地一件件处理掉贴在电脑上的任务,下班时分,即使同事提醒她要不要去帮帮别的同事,她也会面带笑容甜甜说句“那样公司会乱套的”果断拒绝。


     


一离开办公室,东山就马上冲去中餐馆,除了工作的效率,东山结衣不断强调的享受与工作完全隔离的个人时间。假嘛,可能的话她都会尽量请完,不仅如此,她还告诉同事,不要问我请假的理由,按照规定,我没必要告诉你。


东山这个角色身上体现出的坚固而又恰到好处的原则性,从第一集开始就给人深刻的印象,她有很强的共情能力,但绝不当老好人,频频出现她欲言又止的画面一度让我感觉到不适,但后来明白,这正是东山能在职场面对各种压力始终坚持底线的原因——克制。


事实上,东山的原则性在整个东亚职场都是非常稀缺、或者说是几乎是人人都曾经有但后来难以坚持的特质。


从国内对于996的争论中你就能发现,无论是在中国还是在日本,一个人对于工作的态度、在职场中的外在表现通常会被放大到高于职场本身的层面,被道德裹挟,成为衡量一个人的重要标准,比如上文提到的某CEO的言论,一个人要把工作和生活分开,那此人就会被他判定为不可信的人。


剧中,东山准时下班碰到新上任的老板,也被阴阳怪气地质疑:“听说好像只有你准时下班别人都工作到七八点?”就不再拼一拼?“”只做自己的工作吗?拿到工资就心满意足了吗?”


     



当然,这是戏剧化的一种呈现,在职场中,这种夺命连环灵魂拷问极少真实发生,但它们都是以一种无言的形式存在着的,看到同事还在加班,你觉得自己先走是不合适,于是故意拖一拖,或者干脆摸会鱼再走,这种“不合适”的自觉背后,正是那种无言的压力,你必须和大家差不多才能显得差不多,大量的无效加班和假装加班产生。


所以,东山的克制不仅是同情心的克制,更是自己是与同辈进行比较的克制,在他人进行到的裹挟时解释的克制,对自己野心的克制,在这种克制中,她“准时下班”的原则才得以贯彻。她的人生价值坐标系早已相当明晰。


     



而她之所以能如此克制,是因为自己在新人时期时,也曾和别人一样在过劳中失去了健康和生活的乐趣。


她为了向前辈证明自己的能力,牺牲睡眠,揽下任务,每个月加班100小时以上,最后从楼梯上跌落,险些丧命。


她回忆自己曾经状态的这一段,可能依然是很多人现在每天一睁眼时的内心活动:


     


如果你脑海中时常也浮现这种想法,那你可能需要反思,自己的工作方式是否健康了。


剧中,东山早早将自己从职场加班的洪流中抽离了出来,但她身边的人们,依然在这洪流中不断迷失。


有的人走向了她心中最不想看到的那种结局,中华料理店里那个总是匆匆吃完回锅肉要赶回去加班的大叔,猝死了,留下一个空荡荡的座位。


     



有的人用加班和全勤证明自己的能力和责任心,舒缓自己的焦虑,加班成了他们生命中唯一重要的事,东山的同事三谷正是在这样的执念中一度倒塌下去。


     



因为新人时期遭受了太多前辈的苛责和压力,三谷将所有错误归因于自己,时刻要求自己以十倍百倍的努力投入工作,并在成为前辈之后将这种价值观强加在新人身上,在她的职场观中,工作时长是工作态度的最大体现,她强求新人必须提前30分钟来公司,把自己如何奋斗的过去挂在嘴边。


     


最后在她的高压之下,她逼走了新人,也终于逼垮了自己。


第二集关于职场妈妈贱岳的故事则以加班为切入口,提出了更加复杂和深刻的议题,一个急于保住自己职场地位、打破偏见证明自己价值的职场妈妈,该如何在职场和家庭中实现平衡?一个既要履行生育任务又仍有职业追求的女性,该如何存在?


在生孩子之前,贱岳是不但理解东山一定要按时下班的理念,还宽容地以前辈的身份袒护她,但生了孩子之后,被职场边缘化的焦虑使她变成了与过去完全相反的人。


     



她让丈夫全职在家照顾孩子,并叮嘱丈夫不许在工作时间给她打电话,在工作中,她夸张地不断向上级和客户表衷心,声明自己不需要休息,她急于取得成绩,有意忽视潜在的风险,拉着团队日夜加班,最后,在两边精力的不断拉扯中,贱岳不仅险些搞砸了工作,家里也搞得一团糟。


她自问,是否在两边,自己如此努力却都成了没有担负起责任的人?


对于加班,三谷和贱岳都有一个共同点,加班被她们掺杂了太多个人的诉求,很多时候,她们要的不是加班的内容,而是加班的形式,在职场中,我加班,我存在。


而事实上,加班只是她们逃避自己真正问题的方式,三谷的真正问题是缺乏自信和能力,贱岳的问题是她还没有做好成为职场妈妈后的全盘规划。


回到那个问题,对于她们来说,该不该加班呢?剧集已经给出了答案。


职场新人们应该能从第三集来栖的故事中找到共鸣,当前辈们给新一代人打上了“没有责任心”、“没有规矩”、“一言不合就辞职”的标签,背负着偏见的他们又应该如何在职场找到自己的位置呢?


来栖是东山的下属,在前两集中偶尔出现,总是在对前辈到点下班的勇敢做法表达赞赏。他在工作中犯下了大忌,将客户未公开的广告视频泄露了出去,引来一场大危机,然而在高层不断电话寻找他时他始终拒接电话,直到周一上班时,他才无所谓地表示,不是东山说休息时间不接工作电话的吗?上级严厉追问,他起身就走,说:“那我不干了。”


这一集的前半部分,来栖的所有表现仿佛都在验证人们对于宽松时代的刻板印象,他们傲娇、随意、目中无人,还接受不了批评,然而后半段,在东山的引导下,来栖不仅解释了视频泄露的内情,也因为自己的个人爱好,幸运地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


当然,这一集的剧情走向显得有些鸡汤,但给新人贴标签的情形的确在职场切切实实地存在着,无论是中国的95后、还是日本宽松时代,他们早已在职场价值观上和前辈们有了巨大的差别,这种情形下,带着偏见的管理和教育注定会使得新一代的职场生态越来越糟。


长江后浪推前浪,东山也曾在中华料理店尖锐又俏皮地怼过两位大叔,当大叔们刚要以“我们那一代人对工作可是带着必死的心态,准时下班是不敢想的“为开头开始教育时,东山咽下啤酒笑眯眯地说了句“所以泡沫经济就崩盘了。”

     



贴近职场真实现状的题材,日剧轻鸡汤的情节走向,是这部剧的优点,也是槽点。


有人指出,相信真的有东山这样的存在就太傻了,毕竟真实的职场里,加班从来不是一道选择题,你按时下班就要做好准备接受淘汰。


换个角度,当这样一部剧以轻鸡汤的形式出现在我们眼前,用以描绘一种职场人的理想状态时,我们是否更感讽刺,准时下班,已经成了童话?


不过剧集才走到第四集,一切结论都太早,这一部剧最大的优点是,它并没有指引我们必须选择某一种工作方式,而是将职场中形形色色的态度展现出来,让大家自由感受,观看的过程是一次我们反思自己工作状态、重新扫描自己价值坐标系的机会。


更讽刺的是,现在是20:59分,为了写《我要准时下班》,我又没能准时下班。明天争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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