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始人离世后,时尚集团正陷入危局
原创2019-11-05 12:30

创始人离世后,时尚集团正陷入危局

题图来自@视觉中国


2019年3月9日,时尚集团董事长兼总裁刘江突然去世,打破了这家公司的权力平衡。

 

从那时至今,将近8个月的时间里,这家拥有600名员工,年收入超过10亿的集团,董事长与总裁职位空悬。虽然基础业务还在正常运转,但身在竞争激烈的时尚媒体业,该集团明年要对客户、读者、员工铺开一个什么画卷,答案非常不清晰。

 

“他们(高层)应该蛮焦虑的。一家公司长达半年都没有一个最高决策者,这对公司发展的影响是致命的。媒体业又是‘金九银十’,现在的一些决定直接关系到明年的业务。”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时尚集团的观察者对虎嗅说。

 

权力真空是表象,水面之下当然并不平静。大半年以来,围绕着时尚集团的控制权,外资股东、创始人继承人、职业经理人的博弈从未停止(甚至在刘江躺在病床上还未咽气的前几十个小时就开始了),而行至9月,樊百乐的“解职事件”让这一切浮出水面。


矛盾公开化


9月24日,时尚集团主体公司以邮件形式向全体员工发布了《人事变动通告》,宣布与时尚集团副总裁樊百乐解除劳动合同,终止劳动关系。主要原因为后者伪造履历与其负责的新媒体收入业绩不达标。

 

三个星期后,10月15日~10月16日连续两天,樊百乐先后在微博发布两篇长文,对解职事件进行说明,称时尚集团临时管理委员会的免职决定毫无法律效力,对其伪造履历、业绩不达标的指控更是“莫须有的抹黑”。并表示他已经启动法律程序保护自己的合法权益。据悉,至发稿之日,时尚集团仍未收到任何法律诉讼渠道的文件。

 

双方各执一词。某些外部人士将这理解为创始家族(或集团传统势力、保守派)与以樊百乐为代表的改革派之间的权力争夺。

 

但根据虎嗅了解到的信息,事态的纠葛远比这要复杂得多。


深层分歧


据了解,更深层的矛盾与争夺,发生在创始大股东继承人与集团外资股东之间,樊百乐基本上只是这场博弈中被“甩出”来的一个角色。

 

时尚集团是一家典型的混合所有制企业,集团的控股方是《时尚》杂志社,主管部门是文旅部,属于国资,持股28.5%,杂志社委派了社长宫娜出任集团董事,创始人(即刘江家族)持股超过30%,外资股东IDG和赫斯特持股相加为40%,也就是说不存在绝对控股方。根据现有工商信息显示,董事会中一共五位董事,在刘江去世前,董事成员包括刘江、樊百乐(代表刘江家族股东)、熊晓鸽(代表IDG)、宫娜(代表文旅部)、邢文宁(代表赫斯特),每位董事各自拥有一票投票权。

 

刘江骤然去世,生前并未对“接班人”作出安排,亦无相关制度保证,这就为几方权力竞争留下空间。

 

樊百乐是其中的关键人物。樊百乐2011年进入时尚集团,此前担任集团法务负责人、后期担任新媒体部负责人,一度深受刘江的信任,也长期代表时尚集团与外资股东沟通。在刘江去世、时尚集团面临十字路口的当口,他的立场与抉择至关重要。据接近刘江家族的人士对虎嗅透露,樊百乐是选择和外资方站在一起,希望能联手获取时尚集团的最高权力。

 

据说,刘江去世前两三天,樊百乐急迫施压的倾向引起了刘江儿子刘畅的不满与警觉(详情见下文),后者在短时间内咨询了自己律师意见。于是,在刘江去世的第二天(3月10日),作为委派樊百乐的股东方,刘江家族撤换了樊百乐的董事席位,改为委派刘江妻子王秀萍。

 

此后半年,时尚董事会分裂为对垒鲜明的两派。一派是创始大股东继承人(刘畅与王秀萍各有一票),另一派是外资股东(赫斯特与IDG各有一票)

 

据相关人士透露,创始人继承人希望总裁能够由现有管理团队选出,或从外部招聘职业经理人;而外资方则坚持,赫斯特中国首席代表兼董事总经理邢文宁担任总裁为唯一方案。让外资直接接手本土公司的管理,这让创始人继承人以及本土核心团队(目前以集团5个副总裁为代表)难以接受。

 

两方的矛盾点,除了对“总裁”人选有不同意见的安排,更可能牵涉到时尚集团未来在控股权上何去何从——是保证在中资或原有团队手中,还是落入外资手里?

 

美国传媒与出版巨头赫斯特,拥有包括时尚媒体鼻祖《HAPPER'BAZAAR》杂志在内的多本时尚媒体资源,是上世纪末熊晓鸽为《时尚》引进的版权方,时尚旗下的4本杂志版权购自赫斯特,后来赫斯特又成为时尚集团股东。在赫斯特入股后的十几年里,委派到时尚集团的董事一直是美国人,直到2017年,邢文宁才取代他的美国同事,代表赫斯特,成为董事。

 

在刘江家族与本土团队看来,如果身负赫斯特要职的邢文宁执掌时尚集团大权,势必将推动赫斯特及相关外资对集团的整合并购,届时时尚集团的本土属性将逐渐消亡乃至不复存在,这不是刘江生前愿意看到的,也不是本土团队想要的结局——他们认为,康泰纳仕、赫斯特与时尚集团在当下中国的时尚媒体市场各据其一,时尚集团作为本土惟一代表要全力保有自己的独立性。


关键一票


目前,由于双方无法互相妥协,且在董事会层面各有两票,陷入僵局。大半年过去,董事会无法开成,因为每方都不确认自己是否掌握了胜算。

 

董事会里握有一票的文旅部,此时的态度对事情的发展至关重要。但目前,它对外还没有公开表态。

 

谁也不知这场消耗战将何时以何种方式作结。没人知道这家成立26年的公司最终的命运。在外部环境不断变化,而集团内部的业务转型的关键时刻,这家老牌媒体集团正面临着严峻的考验。

 

本文以下信息,是虎嗅综合了对时尚集团内部及外部知情人士的采访所得而成。出于可以理解的原因,受访者均不愿透露姓名。


突然发难


3月8日早上七点,刘江吃早饭的时候突发脑溢血晕倒,随后,医生诊断刘江已经没有意识,深度昏迷,他也许还能听到声音,但已经没有任何反应。

 

当天上午,熊晓鸽赶到了医院。邢文宁当天在上海,樊百乐说邢文宁晚上会飞回来到协和看望刘总。

 

下午晚些时候,公司的人在医院等着接待邢文宁,结果等来的除了邢文宁,还有再次出现的熊晓鸽。熊晓鸽到了之后就问大家:“百乐呢?百乐还没到?”不一会儿樊百乐就到了,这时熊晓鸽就召集在场人员在电梯间说,明天我们开个董事会选出过渡期领导班子,百乐既是董事又是律师,就由樊百乐来组织这个董事会。

 

当天樊百乐跟刘江儿子刘畅提出第二天要开董事会时,刘畅第一时间并没有反对。因为他第一不了解公司的情况,不知道为什么要开这个会;第二沉浸在他爸爸随时会咽气的状态里,整个人都是懵的。

 

但他随后咨询了律师,外部律师给出的意见是,这时候不宜开董事会,有可能对他不利。同时,有信源告诉他,这个董事会召开的目的是为了选熊晓鸽作董事长,樊百乐作总裁。

 

3月9日,刘江深度昏迷,协和医院的医生说随时可能会走。这时候,外资方及樊百乐在病房门口,一会儿进来一个人劝刘畅或他母亲去开董事会(据说在协和医院不远的东方君悦大酒店,已订下一间会议室等董事们来开会)。这种时候,说破天他也不能离开他爸爸的病床。

 

同时,文旅部的董事代表也没来开这个临时召集的董事会,于是这个会议因出席董事人数不足,没能开成。同一天,3月9日,刘江去世。

 

后来,邢文宁跟刘畅明确表示,这个时候召集董事会只是樊百乐个人的意图。但樊百乐的公开声明中描述的是:开董事会是熊晓鸽的意思,他是被熊晓鸽安排的。

 

他们现在谁也不愿为当时这场没开成的董事会“背锅”。反过来假设,如果当时这场董事会开成了呢?会不会当场就把刘江身后时尚集团的核心管理角色定下来?

 

樊百乐那两天的表现引起了此前与他并无深入交道的刘畅的警惕与反感。刘江去世第二天,3月10日,刘畅就把樊百乐的董事席位换掉了。

 

随后,刘江去世后的第一个工作日,时尚集团召开全体中层会,宣布启动集体决策机制,由6位副总裁组成一个临时管理团队。大会现场,宫娜、邢文宁、刘冰三位到场,依次代表文旅部、赫斯特、IDG三家股东。三人均当场发言,表示会全力团结,继续保证公司稳定发展。关于此次会议的内容,管理团队也事先征求了创始人团队家人的意见,得到了肯定的答复。但由于忙于处理刘江后事,他们没有能够到场。

 

会后,IDG中国投资有限公司法人、时尚集团董事会监事刘冰表示IDG要换董事,熊晓鸽将退出,自己将代表IDG在时尚集团出任董事。

 

2019年3 月 15 日,IDG公司方正式出具了这一人选更迭的通知。


樊百乐:从重用到解职


据了解,刘江生前还是很信任、重用樊百乐的。他应该是觉得樊百东有强项,敢冲锋陷阵的,不是躲在后面不干事的人,所以想着可以用。

 

樊百乐的董事身份是2018年苏芒离职后获得的。这一席位代表的是刘江家族。2018年5月8日,苏芒正式离职当天,樊百乐升职,成为时尚集团副总裁,并从刘江手中得到了董事席位一枚。

 

但樊百乐并不是时尚集团所谓的“二号人物”,远远不是。实际上高管团队6个VP各负责一摊业务,大家谁也没有比谁(在职务上)高。

 

为什么外界会产生“二号人物”这种感觉,第一,因为他接替苏芒,拿到董事身份;第二所有跟外部股东的沟通,刘江都交给他去做。

 

如上所说,出于对樊百乐的不信任,刘畅行使股东权利于3月10日即撤换了樊的董事任命,4月份,刘畅也口头通知了樊百乐。据说,樊当时还说,他没意见,需要配合签字的话我都没问题。但他10月份又在声明里质疑为什么没有变更相应的工商信息。

 

这是因为工商变更事项需要法人签字,而法人是刘江,时尚集团又没有开成董事会选出新的董事长与法人代表,这就成了一个死结。

 

但是法律上这种情况经常会发生。从基层法院、中法院、到最高法院都有相应的判例,合资企业董事的身份任免是由股东委派,文件一经合法作出,就具备法律效力。完成工商变更手续只是产生一个对外公示效力,不影响董事身份被免除这一事实。也就是说,收到通知的任何股东或股东代表以没有进行工商变更为由去否认董事身份被免除的效力是没有法律依据的。

 

9月份,时尚集团收到了针对樊百乐的举报信,管理团队非常震惊。


经核实后,发现樊百乐履历确实有虚构造假问题。这是很严重的违法劳动合同和时尚集团员工手册的诚信问题,况且发生在如此重要的副总裁人员身上。另外基于樊百乐的业绩,他管理二三十人组成的团队,三个季度的时间业绩只有他承诺的不到十分之一,他在自己的声明里把集团各刊新媒体的业绩全部加起来说成自己的业绩,外界可能看着还觉得挺有道理,但集团内部谁不明白这是典型的偷换概念。集团各刊新媒体的业务总和确实增长了不少,但与他负责的新媒体事业部(主做MCN业务)是两码事。

 

最终,决定开除他的决定,是由五位副总裁集体做出的,全票通过。


仍处僵局


刘江一直没有确定接班人选,也没有做制度保证,是因为觉得自己再干20年没问题。他一直特别自信。

 

重新掌舵时尚集团以后,他每天走得比所有人都晚。刘江在25层办公,那一层都是高管。他走的时候都没人了,第二天早上又第一个来。

 

他不安排儿子接班,是因为想避免公司治理的家族化。刘畅也从来没有想过要继承总裁,到现在也没兴趣涉足时尚具体经营。

 

他曾经跟身边接近的人表示,现在与外资方的矛盾,并不是为了个人利益争夺公司,而只是想选出国内团队中德才兼备的人,带领集团向前走。

 

当然,有很多人劝刘畅,对他个人来说,利益最大化的方式就是干脆把股份全部卖了,这一大摊子事也跟他没什么关系了,也省得得罪这么多人。

 

但他还是有一点情感因素在里面。因为实际上中国的三大时尚媒体集团,最大的也是唯一一个本土集团就是父亲和吴泓白手起家一手创立和打造的时尚集团。如果时尚集团失守,完全交给外资,时尚媒体领域就完全没有中国公司了。

 

还有一方面就是一些责任感,包括公司里现在有600多员工,其中很多人十几年在时尚,刘畅觉得自己对这些多年追随他父亲的时尚员工及其家庭的未来肩负责任。

 

无论是高管团队内部产生未来的总裁,还是从外部聘请优秀的职业经理人,刘畅都是持开放态度。但是,外资方的态度很明确——必须由邢文宁来担任集团总裁。只同意这一个方案。

 

可是,实际上赫斯特中国有它自己的杂志,这个杂志是时尚集团非常强劲的竞争对手。在这种情况下由对方的董事总经理来到这里做总裁,在时尚管理团队看来,就相当于把竞争对手的老板挖过来管理他们。对他们来说,这是绝对不能接受的。

 

据我所知,刘畅曾经心存侥幸地问过邢文宁,如果他来担任时尚集团的总裁,赫斯特的身份怎么办? 他直接回复,希望推进赫斯特和时尚的合并。所以他不会从赫斯特辞职。而经历过种种事情之后,哪怕现在他现在辞掉赫斯特董事总经理的身份,双方的信任关系也已经不复存在。

 

目前,双方陷入僵局。而文旅部的一票在此时有决定性的作用。其态度尚不得而知。

 

时尚管理团队现在非常焦虑。9月份~10月份,其实就关系到明年的全部业绩。各种力量的干扰已经事实上影响到公司的运营和生存,这样耗下去,整个创始团队和管理团队担心的是一个本土品牌倒掉。

 

我看过一份复印文件。那份文件显示,2001年,吴泓、刘江、熊晓鸽在场的一次董事会上。吴泓和刘江提出了他俩达成一致的议程,“时尚(杂志社)是最大的股东,拥有编辑权,经营上必须有自主权。我们一方面代表国家,一方面也是自己创业经营,想让我们为洋人、民企打工,是不可能的。”这段后面,还提出了约定IDG、赫斯特等各方股东的具体股权上限,“不能太多了”。

 

刘畅现在这么坚持本土立场,应该是想继续把他父亲与吴泓当年的意愿扛下去,但他也明白,目前这个局面,是一个耗不起的消耗战,他的压力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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