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乡记:疫情下的闽南农村
2020-02-01 11:59

回乡记:疫情下的闽南农村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行业研习(ID:hangyeyanxi),作者:林辉煌。


这是行业研习社的第2篇回乡记。第1篇《回乡记:疯狂的“寄餐”班》,主要探讨教育责任转嫁给家长之后,家长的应对策略,以及当家长应对不了的时候催生出来的一种畸形产业。本期回乡记,将呈现疫情背景下的闽南农村是如何度过这个春节的。疫情在多大程度上影响了农民的生活秩序?哪些人更担心疫情?村庄之间的道路封了吗?农民的心态如何?且听社长分解。


1. 凌晨四点买口罩


2020年1月21日,腊月二十七,我们一家开启了回乡之旅。从广州直达闽南老家的动车票没有抢到,我们只能从深圳中转。以前也经常这样操作,除了麻烦一点,也没啥。然而今年的情势有点不同,从武汉爆发的肺炎疫情刚刚扩散到广东,并且主要就在深圳。


国家卫健委的网站每天都会更新疫情的最新数据,在1月21日之前,都是武汉市卫健委关于新型冠状病毒感染的肺炎情况通报。从21日开始,开始通报全国的疫情。19日,国家卫健委确认广东首例输入性新型冠状病毒感染的肺炎确诊病例,居住地就在深圳。截至20日,我们出发前夜,全国有4个省出现疫情(确诊),分别是湖北、北京、广东、上海,其中广东14例,是湖北之外确诊病例最多的省份,而广东的确诊病例主要就分布在深圳(9例)

 

因为要陪娃睡觉,我每天很早就入睡了,第二天凌晨再起床工作。21日凌晨四点,我照例起床洗漱,发现老婆夜间给我发的信息,让我务必起床后赶紧买口罩,因为早上八点半我们就要出发回老家了。



凌晨四点让我到哪里买口罩?

 

还好有24小时营业的店以及还没回家过年的骑手。我用手机搜索了一圈,发现附近这个时间只有一家店有口罩卖,立即下单,凌晨五点多终于收到了口罩。运气也真是好,刚要回家,深圳就成了广东疫情最重的城市,而我们还要在人口密集的深圳北站逗留和中转。没办法,这算是平生第一次戴口罩吧。

 

深圳中转以及一路的动车,除了小娃偶尔发飙哭闹之外,还算顺利。车站和列车里,绝大多数人都戴着口罩。看起来也就像是例行公事,大家依然有说有笑,营造着快要过年的欢乐氛围。


2. 疫情似乎离得很远


闽南老家在一个小县城,人口不多,前几年还以务农为主,最近这些年大搞工业,土地也开发得差不多了。离我们家不远的地方,都是新建的工厂,为周边的农民提供大量的就业机会。按照老乡的说法,政府把农民所有土地都征走了,作为弥补,拨款在我们自然村修建了一个小公园,并且以各种形式支持村民在公园里重修了庙宇和戏台。


对于老乡来说,公园不是关键,重点在于庙宇和戏台,庙宇当然是重中之重。为了筹建庙宇,自然村在2015年就组建了理事会,到处张罗集资募捐、聘请工程队。2017年,庙宇建成,据说当年就显了神通,整个自然村在那一年出生的十几个小娃都是男丁。我妈当然也很高兴,她的孙子也是在那一年出生的。她原本就虔信,有了孙子之后,愈加拜得勤快了。



回到老家已是下午,没有收到福建确诊病例的信息,老乡们欣欣然地准备过年,没人佩戴口罩。一个邻居阿叔跟我说到,我们福建应该不会有疫情,一脸“我们福建最好”的傲娇表情。

 

第二天,22日,腊月二十八。坏消息还是来了,国家卫生健康委确认福建省首例输入性新型冠状病毒感染的肺炎确诊病例。信息发达的今天,但凡手持一部手机,或者家里有播放新闻的,很快大家就都知道了这个消息。不过老乡们比我想象的淡定,他们说,还好发生在福州;福州市区的亲戚朋友说,还好是发生在下面的连江县。疫情似乎离大家的生活很远。

 

23日,腊月二十九。疫情来到闽南地区,共有2例。一些老乡开始注意起这个事情,并且绘声绘色地告诉我不远的一个乡镇就有一例。截至24日14时,福建省累计报告新型冠状病毒感染的肺炎确诊病例10例,相对于湖北省来说确实不多。大概没有几个老乡会去查阅,到底福建的疫情在全国处于一个什么样的水平,对于他们来说,只有两个信息是关键的:第一,从微观来看,身边没有亲戚朋友或认识的人感染疫情;第二,从宏观来看,似乎福建省没有湖北来得严重,大家只会拿湖北或武汉作对比。


3. 谁最担心疫情?


因此,从身边的老乡来看,整体来说似乎没有太大的紧张感。当然,不同年龄段的感受还是有不同。


在村子里,我交往比较密集的是中老年群体,这也很奇怪,实际上我的年纪也没有那么大。大概的原因是,我大学开始就在外省生活,一直到现在。当初我还是孩子的时候,我认识的主要是与父母有交往的那一辈人,而我的同龄人本来就不多,大学前的同学基本都是外村的。

 

在我交往比较密集的这个群体中,四五十岁的中年人(主要指男性)对疫情是比较了解的,他们平时就喜欢凑在一起喝茶聊天,交换信息。有一次,一个阿叔就郑重跟我解释道,所谓疫情,放在古代其实就是瘟疫,很吓人的。吓人是口头说说而已,根本没人佩戴口罩,而且春节期间照例到处串门,共用每家人的茶杯。



老婆还发现了一件令她叹为观止的事情。因为小娃整天要求出去玩耍,我们一天要带他到小公园转几圈。几乎路过每个巷道,我们都能看到有家庭主妇摁着一只大鸭在大盆里拔毛,蔚为壮观。在老婆的生活世界里,不用说牛、羊、猪这类大型的牲口,即使是鸭子、鸡子、鱼这些小型动物,也应该是由专人集中屠宰,何况是在疫情肆虐的当下。

 

我一下子也不知道怎么解释,大概是过年亲手屠宰一只大鸭并献给神灵,也许是很重要的一道仪式,当然,这也许就是一种生活习惯而已,没有人会认为这能够跟疫情扯上半毛钱关系。

 

老婆不知道的是,在她午休的时候,老妈也在巷子里搞定了一个鸡子。之所以今年改为鸡子,是因为老妈经过几年的努力,发现儿媳妇根本就不吃鸭子。(看来,给神灵的贡品也是可以换口味的。)

 

六七十岁的老年人,没有谁跟我聊过疫情的事情。他们一贯安详地喝着茶,在自己或别人家里,也可能在庙里,讲着孙子女调皮的事。

 

二三十岁的年轻人,似乎对疫情的发展以及如何防范更为关心。一个简单的事实是,老同学来家里串门或一起外出聚会几乎没有了。除了飘哥,每年除夕夜一如既往地来家里聊聊天,今年也没有例外;不过与去年不同,老婆和孩子是没有一起过来的。也有要好的朋友发信息问候,但是都因为要防范小孩感染,不敢相聚;只能寄希望于广州封城,我返回不了广州,到时也许可以有相聚的机会。

 

初二那天是外嫁女儿回娘家的日子。我妹妹嫁到本市另外一个区,开车也要半个小时左右。一如往年,老妈一大早就冒雨到县城采购食材,准备给她的女儿女婿外孙子做一顿好吃的。老妈买完食材就开始在厨房各种准备,我呢,则想着喝点什么酒。结果一条微信过来,妹妹说因为现在是非常时期,今天就不过来了。我尝试跟老妈解释一下疫情的风险(憋了很长时间才找到大致对应的闽南语来解释),她大概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只是忿忿地说,不来早点说。也是,及早透露信息真的很重要。


4. 被叫停的“割香”仪式


听说很多省份不仅搞封城运动,还大搞封村运动,在行政村之间、自然村之间设置各种路障,不让外部人员进入。我感到很好奇,决定在老家几个村转转看,是否有类似的举动。大年初三,我们骑着电动摩托车,迎着久违的冰凉空气,风驰电掣跑了几个村庄。路上没有多少行人,但是每条道路都是畅通的。


话说,春节期间并没有政府人员或村干部来访,也没有听说他们挨家挨户排查。跟其他外省的朋友同事相比,简直感觉不到政府的问候和温暖。大概因为我们只是来自广东而不是湖北?以及我们村到湖北工作、读书的人本来就很少?或者是因为觉得疫情不严重而不用太上心?不管怎样,基本的防疫宣传还是要做到位的吧!

 

大年三十,倒是从邻居一个阿叔那里了解到,村干部已经跟我们村的理事会打过招呼了,大年初七庙里的“割香”仪式大概率是不让开展了。前几天,老妈还埋怨我为什么不能等到初七过完再回广州,毕竟“割香”是社里很大的一件事,参加一下,也许对小娃还有好处呢。

 

所谓“割香”,也叫“割火”,是闽台地区对大型神明绕境庙会的特有称谓,“割香”时将神像安置在轿子里挨家挨户巡游,目的是借助神明的威力降福祉于黎民百姓。“割香”期间,左邻右舍会呼朋引伴,宴请其他自然村的亲戚朋友,同时开展各种文艺娱乐活动,很受当地群众的追捧。



我们自然村其实是个移民村,大多数农民都是最近三五十年才迁移定居的。之前也有一个伯公庙,规模很小,也没有什么“割香”仪式。自从修建了大庙,理事会觉得有必要创办一个“割香”仪式,一来活跃乡里的文化活动,二来可以借此募捐。几乎所有人都会在“割香”前后给庙里捐钱,尤其是当地的企业老板。

 

政府说不让举办,理事会倒是颇为认同。他们认为,政府之所以这样做,也是出于防控疫情的考虑,本质上“也是为了老百姓好”。既然是这样,神明应该也是可以理解的,不会因为今年没有举办“割香”而归罪于老乡们。


5. 你生活的世界


农村的情况大致是这样的。县城如何呢?春节期间,我们骑着电动摩托车,跑到县城。街上的人口确实比往年稀少,与农村不同的是,绝大多数街道上的人都佩戴了口罩。我们发现,县城公园贴了告示,拉着红线,不准进出。门口倒是有一处摆摊卖小玩具的,小娃看中了一个风车,一定要买。看着周围空旷,空气流动性也大,我就拉下口罩露出了鼻子嘴巴,想跟摆摊的大爷聊聊。



这时路过一位大妈,口罩佩戴齐整,对着我们说,在公共场合要佩戴好口罩。我一下子没了聊天的兴致,带着家人到对面的操场晒太阳。晒暖和了,准备打道回府,路过公园门口的时候,正好看到那位摆摊大爷有条不紊地收拾打包行当,旁边站着几个穿制服的城管工作人员,有的佩戴着口罩,有的把口罩拉到下巴方便哈气;有的用手机拍摄执法现场,有的则站在一旁玩手机。往年春节这个地方很热闹,有很多摆摊做生意的,估计是疫情的缘故,这类小摊小贩也不许开张了,虽然并没有什么顾客。


看来,地方政府也不是什么都没做。他们关注的焦点主要在县城,主要是场所管理。

 

在这样一个宗族底色的小县城,绝大多数人都生活在村庄里面,即使他们已经没有耕地。村庄的生活结构和文化结构形塑了大多数人的观念和行为逻辑,熟悉和稳定的人际关联和日常秩序给大家带来内在的安全感,远远超过疫情可能带来的焦虑或忧虑。因此,即使疫情离得并不遥远,似乎也没有对他们的世界造成实质性影响,多数人心态还是平和的。


疫情防控固然重要,人心的秩序更应当守候。政府的作为应当切中要害,既不能消极无为,也不能形式主义,更不能隔离和孤立人心。

 

当然,如果你刚好住在县城的商品房里,周围都是陌生人,或者住在分裂的、原子化的村庄,并没有稳定可靠的生活秩序安全感,在疫情肆虐的情势下,大概也希望大家随时佩戴口罩并且尽可能待在家里吧。看着在身边熟睡的小娃,你呀,大概也要在这样的世界里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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