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02-27 20:06

喵星人统治互联网:今天,你看“猫片”了吗?

演讲者:周如南,中山大学传播与设计学院副教授


大家好,我是一个人类学者,主要研究人类。研究人类什么呢?就是研究大家来到这个剧院的时候 ,保安问你的三个问题:你是谁?你从哪来?你来干啥?


人类学者会用文化研究、比较研究、田野调查等方法和视野,研究有意思、平时大家可能不太接触的人和事,从而反思自身生活的价值和意义。比如研究性工作者、研究性别多元社群、研究少数民族地区等。


我的博士论文就是研究一个少数民族地区的毒品问题。通过长期和涉毒社区的共处,去思考社会转型过程中国家与社会、汉族和少数民族、城市和乡村、市场与文化、男性和女性等多维度关系中的结构性变化及其后果。


今天我们会进入到一个很小的主题,也是最近大家比较关注的话题,关于云吸猫云养猫


为什么会有这样一个题目?为什么会有这么一群人?


因为很多人觉得,现实中养猫太难了,溜了溜了,我家里又养不开,我又没有时间。


但是有一个方法可以让你去跟猫产生连接——云养猫,我在网上认领一只猫,比如我关注了我们的佳妮(传送门:养了这么长时间的猫,你真的懂它吗?,每天看她在那里鼓捣猫,我们也会非常开心。


今天我们就讨论这个有意思的现象:云吸猫为什么会成为今天年轻人的主流癖好?


我的学生有的已经是00后。来这之前,我说,我要去讲讲为什么云吸猫会成为年轻人的主流?他们告诉我,云吸猫已经不是主流了,我们现在也有云吸猫,主要是吸大熊猫 ,还有的是云吸蜥蜴、云吸乌龟、云吸老鼠。各种各样的吸……我都有点跟不上啦。


但是,作为一个人类学者 ,我试图去理解一个我并不太了解的现象:云吸猫是怎么成为我所理解的年轻人的主流文化的?大概会分成以下这么几个部分:


理解“云吸猫”,要分几步走


在第一部分,我们首先提出一个问题:我们每天都生活在日常生活世界当中,而云吸猫如何作为一种符号性实践,成为我们作为个体的青年人的身心体验,并且呈现出一种表意的实践?


提出问题


我提出的问题背后其实包含两个概念。


首先,什么叫云吸猫?它是指人们每天在互联网上来看我们的佳妮,看她发的猫的图或者视频,从而替代在现实生活中养猫的行为。这种行为,我们应该如何解释。


其次,我用的研究方法叫虚拟民族志。就是我也关注了佳妮的抖音,每天我就看她发的视频,同时也去看网友的留言,我还去跟那些微博,比如说有些养猫的网红博主 ,微博下面跟他们进行聊天,你为什么关注她?你主要关注她的什么?通过这样的方法来收集数据。用一个虚拟民族志的方法,呈现出一些我的发现。


第二部分,我想跟大家聊聊云养猫简史,我们都知道养猫一定要铲屎,但是其实有时也需要“捡屎”(简史)


我给大家看几组数字 ,根据CNN 2015年的数字,全球互联网上流传着65亿张关于猫的图片和视频,什么概念?每人一张。


“萌即正义”


Youtube 2014年的数据显示有200多万个关于猫的视频,有260亿人次关于猫的观看。这个数字今天肯定是乘以几何倍数的,微博上面在2017年有21亿条关于猫的微博内容。所以从数据上来看 ,确实已经成为一个风尚、主流,成为我们今天的大众主流文化。


但是它诞生时,事实上是非常小众的。根据云吸猫简史,最早是一群非常古怪的人群——极客,他们其实是通过在互联网上发布猫或者是狗的一些图片,来代表极客这个非主流的小圈子的形象。


所以猫的图片最早在互联网上流行,是一个小圈子现象,或者叫亚文化,它其实是用来抗争、反抗,用来挑衅、讽刺主流大众文化的。


但是非常反讽吊诡的是,今天云养猫已经变成了一种大众的主流的流行文化,他们所反抗的终究成了他们自己。


我们来看它怎么发生的:


猫是如何统治互联网的


猫开始统治互联网,这其实大概经历了10年左右的时间。以2007年为起点,猫的表情包开始在互联网上大规模地攻城略地。我们注意到,现在互联网表情包大概分为两个流派,一个就是以猫为代表的萌萌派,当然还有一个是每日陷入斗图不能自拔的“中老年表情包”。


在美国甚至产生了一个教派,叫拜猫教。2015年纽约移动影像博物馆举行了一场“猫如何统治互联网”的展览,用影视的方式展示了猫占领互联网的历史。这是一个关于猫统治互联网的时间线性了解。


坦率地说,关于互联网简史我也是在不断地学习,而在座各位00后们可能早就已经是烂熟于心。因为我是80后,是互联网时代的移民,我们小时候可没有互联网。90后、00后作为新媒体时代的原住民,可能比我们更加了解很多网络流行语。


“云养猫”周边


大家看第一个云养猫周边概念——猫片。我想起一个场景:有时候夜晚走在街头巷尾 ,突然有人拍拍你的肩膀,兄弟,我这有猫(mao)片你要吗?当然,这里的猫片是指猫的视频或者是静态的图片。


第二个叫吸猫。吸猫是什么?吸猫其实是对于吸某种上瘾的物品的一个转化词,它指的是对猫表达喜爱的动作,包括对猫的亲吻,举高高要抱抱甚至忍不住使劲嗅,表现出对猫片的一种渴望。还有撸猫指对猫进行抚摸揉捏爱抚的动作。


其实我们虽然看似在研究猫,事实上,我们研究的是云养猫的那些年轻人。我把猫的互联网形象分为三种类型:


第一种叫做治愈者。


我们看一个访谈:她说“看猫片的时候身心非常放松,比如我做实验告一段落休息的时候,睡前玩手机的时候就会盯着屏幕,全程痴汉脸,还有就是很累或者很沮丧的时候,得到一种宽慰。”


猫作为治愈者


所以猫是人类的安慰者。猫形象特别美好、特别萌、特别可爱。虽然它的某些行为可能表达的是它很烦你的概念和信号,但是这不重要 ——“重要的不是猫觉得,而是我觉得”。我觉得它好可爱,我还是要撸它,猫可以治愈我。


比如你在办公室被老板批评了,比如今天挤公车没有挤上,上班又迟到了,带来一系列生活当中的负面情绪,当你面对一只可爱猫咪的时候,似乎一切的烦恼都会烟消云散。


第二种是同类。其实我们知道,按照心理学来讲,很多时候人喜欢的是同类的东西。人类心理对相似物有一种心理的映射、折射。


日常生活当中,如何产生猫和人的认同?我们先看一个访谈:她说就很喜欢像猫那样特立独行。(特立独行好像是说猪?其实猫也是一种特立独行的动物。)我也很想像猫一样,凭自己的心情,喜欢的时候就亲人,不喜欢的时候就爱理不理,不需要去迎合别人的想法。


猫作为同类


在宠物界有一个说法叫冷猫热狗。猫总是冷冷的,好像猫才是我们的主子,而不是我们是它的主子。究竟谁是主子,我们养猫越久,可能越会产生一种困惑。毕竟作为一种液体性动物,喵星人可能已经统治地球很多年了。这是第二种对于猫形象的折射认同感。


第三种就是猫作为一种英雄,而且是日常生活中的英雄。日常生活当中是需要英雄的,因为我们的生活太无聊、太平淡、太孤独,我们需要有一些超越的东西,就像我们就喜欢漫威一样,我们一定要找到一个寄托品,猫就是这样一个东西。


而且它会产生一种反差。我在现实当中唯唯诺诺,比如你面对老板脸上笑嘻嘻心里MMP,你很想扇老板一个耳光拂袖而去,说老子不干了,但很多时候可能是摸摸钱包又忍了。于是你觉得做一只猫真好啊,它可以随时对它的主子一个爪光扇过去,但是主子还要屁颠屁颠去给它买猫粮。这种作为超越日常生活,特立独行的崇拜的对象,我们就会觉得,猫真的是我生活的理想类型,我也想像它这样生活。


猫作为英雄


但是现实日常生活当中,我不可能像这样一样,所以我对猫跪舔、膜拜。于是产生拜猫教。这就是猫,作为英雄的第三种形象的出现。当然还有很多其他类型,我们可以一起再进一步的去深挖。


接下来我们进入到有点严肃的学术讨论。我提出一个概念,叫做精神世界的内卷化。内卷化这个概念最早其实来自于人类学者格尔兹对于农村的研究。


什么意思?举个例子。比如某个村庄人多地少,假如一亩地可以亩产大概300公斤水稻,你会发现1个人去种1亩地可以产生300公斤,但是你投入10个人、20个人,也就是你投入了10倍、20倍的精力、人力、物力、财力在一亩地上,但是它产生的稻谷收成并不会乘以10倍乘以20倍,不会根据你的投入产生相应的产出比。这在经济学意义上叫做边际效应递减。我借用这个词来描述我们当代年轻人的精神世界。


精神世界内卷化


当然我拿这个重大“理论发现”跟我的学生讨论时,他们又送我一白眼说:“周老师你想多了,我们年轻人好着呢。”


我说,“你们的日常生活世界,根据我的忧虑的思考,已经内卷化了。按照宏观社会学的研究,世界正在出现大量结构性的贫富差距和社会分化,以及叫做社会阶层的固化现象。”


我给大家讲一个小故事,有一次我跟一个朋友走在路上的时候,一辆红色跑车法拉利飞过去了,嗖的一下就过去了,我的朋友跟我一样出身平民,看到这么拉风的车都很羡慕。我那个朋友还说了一句话:“我要努力,总有一天我也要买一台。”


我拍拍他的肩膀,要把他拍醒:“有些东西出生的时候没有,恐怕这辈子就没有了啊。”


我不知道大家心里面有没有产生过这样一种深深的绝望感?有时候的你一辈子的奋斗,却抵不上人家的起点。


周如南在造就Remix大会现场


所以面对社会阶层向上流动的放缓、社会阶层结构性固化的残酷现实,我们即使努力,可能也无法达到某些人出生的社会结构性位置,这个时候我们的精神世界开始内卷。大家可以想象一个场景,像一把斧头一样不断去砍柴,慢慢的它的刃卷起来了。我们会觉得,这又有什么用呢?然后产生了充斥着大量虚无感的生活状态,我把它称为精神世界的内卷化。


现代社会高速运作、竞争激烈、多重压力下,我们的个体某种意义上身处某种生活状态,出现了一种叫做消耗的懈怠性的心态。这可以解释年轻人当中曾经很流行的一些概念,比如“丧”。大家都喜欢喝喜茶,其实还有很流行的一个茶叫丧茶,它不会给你灌鸡汤,当然它灌的本质也是鸡汤,在我看来是毒鸡汤。比如它告诉你,你不会一无所有的!至少你还有病;转角不会遇到爱,只会遇到乞丐。这样的一些句子,我们打开一看,好酸爽!


所以我认为这种精神世界的内卷化,已经变成了云养猫网络现象兴盛的社会心态结构性根——这俩事乍一看没有什么关系,但是人类学者可以把它们扯在一起。


云养猫同时成为了精神世界内卷化的呈现方式和解决路径,也就是当我无法改变世界的时候,只好反求之于己,找一个精致的小玩意儿,找一个自己的精神寄托。


所以云养猫在我看来,就是这么一种自我救赎之路。但是它终究是弱者的武器,面对越来越多的空巢青年,面对个体化的生活趋势,有人说谈恋爱不如养猫,去喝酒不如养猫,去酒吧不如养猫,什么都不如养猫。


这个时候我们又面临另外一个陷阱、大坑,叫作消费主义的陷阱。因为你喜欢猫,我就不断地去建构、去刺激你的需求:


你一定要养一只真的猫,即使你在云养猫,但是这只猫有一些周边,关于它的袋子要不要了解一下?关于它的口红要不要了解一下?关于它的体味香水要不要了解一下?


层出不穷的猫咪周边产品


商家产生大量的周边,从而刺激消费,进一步加剧了我们的社会性焦虑。本来我们想把它作为社会焦虑疏解的渠道,反而被消费主义所利用,成了我们焦虑的一种来源。


当然从积极的角度来讲,它确实会成为我们今天的社交货币。我们年轻人在一起其实很多时候只是尬聊,我们也没什么好聊的。聊聊最近发生的热点新闻,聊聊云养猫,很有意思,这成了一个社交货币。


所以有的人其实不喜欢猫,也不懂猫,对猫也没有了解的兴趣,但是我假装很懂,我必须要去看一看,这样我跟别人聊天的时候,似乎才有了一点谈资和共同话题。


随着社区和线下社会资本的消逝,人际关系的疏离,反而是有意思的主流话题成为了我们去靠近它的一个原因,这是第二层分析。


我们还有最后一个批判性思考,当我们在云养猫的时候,人和物的关系,已经出现了新一轮的异化,就像我们讲到的商业化宣传,它在引诱推动了猫的大众化,使其商品和品牌有了更多的象征和符号性意义,经过营销的反复引导和宣传,云养猫的需求被创造,无形当中把越来越多的人,卷入到云养猫之中。


对于猫的符号性消费,成为了自我表达和意义的一个来源,但是它终将带来什么样的效果,我们的结论相当悲观:


云养猫其实反映了当前社会转型时期都市年轻人的心态、情绪和亚文化,同时也深刻地反作用于现代社会的结构化过程及其重构。


好,总结一下。我们今天其实重点谈了三个问题:


第一个,你是谁?也就是为什么是猫成为今天一种云养现象?


第二个,你从哪来?我们复盘了猫文化当中,云养猫如何从一种小众的亚文化,变成今天大众消费的主流文化;


第三,你来做什么?我们呈现出猫在互联网上的三种形象和功能。我们看到,其实更重要的是云养猫现象,它反映的就是我们日常生活当中,年轻人精神世界内卷化的深层社会结构。云养猫其实是中国几千万空巢青年,拿起的弱者的武器。我们不能在现实社会当中去做的一些反抗行动,比如面对你的老板,你不敢去反抗资本,只好去寄托于一个飘渺的乌托邦色彩的云养猫,这是具有慰藉精神,具有自我形象映射的一个符号。


造就Remix大会现场


我们试图通过云养猫带来自我满足和社交满足,从而产生一种愉悦,来缓解我们日常生活对人的异化,重塑人的主体性。


但是因为这种满足和愉悦,充满了对我们生活的逃逸性和虚拟性,最终无法避免的就是无意识地滑入到虚无主义、消费主义创造的消费陷阱当中去,从而产生出新的异化。


我们无处可逃,这是一个悲观的结论。


所以,最后,如果你问人类学者云养猫有什么意义?我告诉你没有任何意义,但是它很有意思。这就是我今天在造就和大家分享的题目。


最后的最后,我们还是要有一点点的批判性思维。当我们在谈云养猫的时候,你要去思考,我们究竟想获得什么?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不去思考,只要你认为它很有意思,能让你开心快乐,那就对了,那就去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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