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诊后,她用手机拍下了方舱的日与夜
2020-03-06 08:28

确诊后,她用手机拍下了方舱的日与夜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中国新闻周刊(ID:chinanewsweekly),作者:田纳西,题图来自原文


武汉姑娘阿布终于盼到了自己快“毕业”的时刻。


3月1日晚上六点,阿布在她的小红书主页上发布了这一个月来的第67条视频。她把眼睛凑近镜头,想让大家看清在她眼角打转的眼泪。


“我的结果是阴性。我连续两次都是阴性了。”


(右二为阿布)


这是阿布第五次做她称之为“高考”的核酸检测。前三次结果是阳性,意味着她要“再次复读”;连续两次阴性,说明她离毕业的日子——出院,去隔离点隔离两周,然后回家——越来越近了。


最近这一个月发生的事,把阿布前面二十九年经历的小风小浪都比下去了。


她从来没有这么长时间独自一人离开家,离开她三岁的女儿,以及,接近生死。


虽然武汉在腊月二十九封城,高速运转的城市来了个急刹车,但直到一月底,阿布一家还是认为,不可能就这么“中招”吧。


一月底,住在一起的婆婆和她,相继出现了鼻塞、喉痛、流虚汗的症状。随之而来的一个电话将整个家庭推向了恐惧:婆婆一月中旬一起打麻将的三个牌友确诊感染新冠病毒。


几天后,婆婆确诊,阿布确诊。因为检测结果显示是“轻症,并已经在往治愈的方向走”,阿布于2月8日进入武汉客厅方舱医院。


与家人分别后,原本就经常在小红书看Vlog的阿布,也开始在上面发布视频,记录下于她于所有人而言都极为特殊的这段日子,也向外界关心自己的人汇报与新冠抗争的点点滴滴。


无数的网友在她的视频里,看到了那些被命运撞了一下的人,若干个或艰难或感动或温情的“日常”瞬间。


方舱的日与夜


走进24小时灯火通明的武汉客厅方舱医院,已经是凌晨两点半了。


阿布用图片和视频记录着:她领到了一盒盒饭,一件军大衣,收纳箱;床上有两床被子、电热毯;饭不是太好吃;板房洗漱间,移动厕所几百人用,有点脏。


武汉客厅顾名思义,它是武汉这座城市为自己建造的大客厅,曾举办大型博览会、大型艺术展。2月7日它由“厅”变“方舱医院”,开舱收治轻症新冠肺炎病人。



三天三夜“速成”的方舱医院,起初很多人担心服务设施跟不上。再加上突然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看到几百张病床,普通人也难免恐惧和紧张。


阿布是首批入住患者,本以为她要适应一段时间。但在接下来的几天内,阿布的镜头拍下了方舱医院快速步入正轨并变完善的过程。


在方舱的第三天,吃完晚饭后,阿布床头旁边的扩音喇叭突然响起了一首草原民族风歌曲《火红的萨日朗》。一位来自甘肃的护士带着大家跳起了舞。


这是方舱的医护人员为了缓解压抑的气氛,也让舱友们动起来提高免疫力想到的办法。


护士小姐姐跳得很专业,厚重的防护服并不影响她舞姿优美。舱友们被舒缓又不失欢快的音乐和舞姿感染了,跟着跳了起来,并不断有人加入。


看到跳舞的舱友脸上久违的笑容,阿布禁不住泪流满面。“患病之际,总是容易被一些寻常事物打动。”阿布连忙拿出手机拍下了这段“方舱医院广场舞”上传到小红书。


令她没想到的是,这段视频很快在小红书上收获网友几万个点赞,并在全网爆红。央视新闻也引用阿布的视频,第一时间做了跟踪报道。



随着视频流传广泛,阿布走在方舱里经常会被认出来,而在线上,无数素不相识的网友,也聚集在阿布的小红书笔记下,纷纷鼓励、祝福,每天还有网友“催更”,阿布在感动的同时也有了一种责任感,她称自己为“方舱战地记者”,立志要一直更新方舱里的真实生活。


之后阿布走到哪拍到哪,不停地寻找“新闻点”。透过阿布的镜头,我们看到方舱有了读书角,三个大书柜,放着满满的新书;方舱的隔板上多了一棵“信心树”,大家把自己的期盼与祝福写在便签上,组成了树的叶子;方舱的饭也越来越好吃了,荤素搭配合理,还会定期发牛奶、酸奶、小面包,阿布记录道:“原本怕方舱伙食不好,后来发现是我想多了,来了方舱是要胖十斤的节奏。”



方舱活跃氛围的方式也更多元。来自全国各地的医疗队在这里献出了才艺:福建医疗队一首闽南语歌《爱拼才会赢》引发了全场大合唱;四川医疗队将民谣《成都》里的歌词改成了“和我在武汉的街头走一走”,惹得阿布再次流下了眼泪。后来方舱还有了自助点唱KTV机,网友看到后在阿布视频底下留言:感觉你们不是去住院,是去参加了冬令营。




阿布注意到,方舱悄然发生着改变。作为一个临时居所,方舱不是家,但却越来越有了社区的氛围。所有人都在努力改善着方舱内的生活环境。刚进方舱时,最困扰阿布的移动厕所卫生问题也有了扭转。“现在大家去洗手间时都会带上一盆水冲一下。大家都能自觉维护,卫生情况就好了不少。”


阿布把这些细微的变化都一一呈现在网络上,每篇小红书笔记都挤满了祝福和鼓励的留言,她的方舱记录也三次登上央视新闻,被数十家媒体转载。许多小红书网友在阿布的主页留言说,透过阿布的眼睛,看到了方舱医院最真实的“进化史”。


“生死之交”


每当夜深人静,阿布回到方舱床上,望着天花板,一些思绪飘来又飞去。


她经常回看手机里的照片,重温女儿是如何一天天长大的。有一张去年女儿三岁生日时拍的全家福,她看了无数遍。


总有睡不着的时候。疫情阻断了社会关系,阻断了与亲人、朋友面对面交流的机会,漫长的隔离中,人难免会有孤岛一般的感觉。


但这样的情绪,也就限于那几个睡不着的夜晚。不管是方舱,还是线上的社区,帮助阿布重建了和远远近近人们的社会关系,令阿布获得了意想不到的精神支持。


阿布所在的舱区,大部分舱友年龄比她大很多,而医护中有不少同龄人,闲暇时阿布就与他们聊天。医护人员工作时不能带手机,阿布就帮他们拍摄“报平安视频”,让他们传给家人和院方,部分也发在网上,大家渐渐地就熟络起来了。



随着网上视频被越来越多人关注,医护人员不仅会配合阿布拍摄,有时还会主动找到她,通过她的视频表述自己的心意。一位护士,在袖子上写下对爱人的祝福,请阿布拍下来发出去。



有一天晚上吃完晚饭后,阿布收到了一张“折起来的纸”,原本以为是医嘱通知,打开一看,没想到是一封鼓励信。


信出自安徽医疗队护士张婷婷之手,阿布曾给她拍过视频。她在信里写道,“这些天看你的视频,为你的坚强、自信而感动!加油!爱笑的女孩运气不会太差。”



张婷婷和阿布年龄相仿,家里也有一个两岁的孩子。两个年轻妈妈在牵挂家人和孩子之外,还要和病毒抗争,惺惺相惜。阿布把张婷婷戴着护目镜的照片发在了网上,被张婷婷的家人和众多网友点赞。两人也因此互留了联系方式,成为了朋友。


阿布还和两个广东医疗队护士组建了一个微信群,即使阿布2月27日从方舱转到中南医院,这个群没有一天停止过关心的询问。三人已经约好了,等疫情过去,要一起去撸串。


阿布最初熟悉的是隔壁床的舱友们,随着视频的传播,越来越多舱友们成为她拍摄对象和朋友。他们用乐观的调侃消解了阿布偶尔的负面情绪。2月20日,阿布得知自己第三次核酸检测结果还是阳性,心情一下子跌到谷底,和先生视频时还哭了会。阿布形容那是她的“至暗时刻”。


但也就是那么一早上的时间,舱友们纷纷过来开导她:方舱国家免费给吃,吃得那么好,多住几天有啥?到了下午,阿布的情绪就缓和了,“干掉了一整碗泡面”。


转院离开方舱那天,行李是舱友们帮忙收拾的。她来时是一个箱子,走时变成三大件,舱友们给她塞满了整整一箱的零食,担心在定点医院没有那么多吃的。她与每个人隔空拥抱,并又录了一段视频,在说到“这是我最后一次在客厅方舱给大家录视频了”,她哽咽了。


“挺舍不得这里,还有些医护人员因为交接班没有来得及告别。”阿布说。


一起唱歌,一起跳舞,聊天守望互助,结为“生死之交”,这在社区隔离点和定点医院或许是无法想象的事情,只有在方舱,才能提供这样的人际互动。


来自小红书社区的陌生网友的鼓励,也带给阿布许多意想不到的慰藉。除了数不清的“加油”,有的网友每天都会发私信询问阿布的情况,有的则给她讲各种笑话逗她开心,有的网友问她地址想给她寄补品。在和网友的交流中,阿布还认识了许多正在治疗和已经治愈的新冠患者,大家相互打气的同时,也交流治疗经验。


阿布被这些关心和爱护感动到落泪,但又会觉得有些“受之有愧”:她不是逆行的白衣天使,也不是坚守在疫情一线的工作人员。她只是一个被人照顾的患者,为何会得到如此多的关注。


但一位网友给阿布的私信,令她些许释然。这位网友说,此前一直觉得病魔可怕,方舱医院“沉重”,但看了阿布的视频,他明白,疫情固然严重,然而阿布和方舱里的人们却是战胜疫情的希望。他虽然给阿布的视频点赞鼓励,但他自己也被阿布所鼓励。


“乐观和向上是我的良药,我把药方开给更多的人。”阿布说。


近期,阿布又做了第六次核酸检测,正在等待出院的通知。十天前,先生和女儿已经解除隔离回到了家里,婆婆和公公也分别从火神山和方舱医院出院。春暖花开的日子就在眼前。


阿布也有了新愿望:一是要去捐血浆,因为看到新闻上说治愈患者的血浆对重症病人很有效;二是等一切恢复正常,她要和家人一起去甘肃、广东、安徽、福建游览一番,因为这是她所在的医院医疗队所属的地方。


虽然不知道这些愿望何时能实现,但阿布很确定,它们就躺在未来日历里的某一天。


3月2日,阿布在小红书上更新了一张图片,是从她所在的中南医院17楼往窗外看的夜景,东湖、水果湖尽收眼底。夜色柔和静谧,湖面上流光溢彩,阿布邀请大家一起来欣赏。


“武汉真美。”她写道。


(本文所使用图片来自阿布小红书主页截图及阿布本人提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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