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世纪的“滚石唱片”有多牛逼,现在的年轻人已经不知道了
2020-08-11 09:03

上个世纪的“滚石唱片”有多牛逼,现在的年轻人已经不知道了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宅总有理(ID:zmrben115),作者:宅少,题图来自:视觉中国


唱自己的歌


1976年,台湾。淡江文理学院(今淡江大学)有一场民谣歌会,“台湾民谣之父”胡德夫受邀出场。结果登台前夜,胡大佬带着女友吃火锅,跟流氓打了起来,身负重伤。胡只好委托好友李双泽前去代唱。


李双泽刚从国外浪游归来,谁也没料到他要搞事情。一上台就质问前面唱英文歌的同学,你一个中国人,为什么唱洋歌?


当天,李还特意准备了一支可口可乐,满腔激愤道:我在国外,喝可口可乐,唱的是英文歌,如今回到台湾,还是喝可口可乐,唱英文歌,请问我们自己的歌在哪里?


说罢,将可乐瓶掷碎在地,愤然道:


“我们要唱自己的歌!”


四溅的玻璃渣吓坏了同学。一阵狂嘘中,李双泽无视呛声,唱完本土歌谣《补破网》,拂袖而去。这一夜,砸碎的可乐瓶和满场诧异的脸孔,成为华语音乐史上的一个重要转折。史称“淡江事件”。


虽有后人考证,李并没拿什么可乐瓶,不过是气愤地摔了个玻璃杯,但那句“唱自己的歌”振聋发聩,让无数年轻人醒来,抱起吉他创作。


李双泽、李双泽纪念碑


砸碎可乐瓶前一年,台北中山堂,台大歌手杨弦在演唱会上唱出余光中的诗作。结集出版后,唱片以星火燎原之势烧遍台湾,引来潮水般响应。轰轰烈烈的“民歌运动”就此开场。李双泽的怒吼,正好为这场运动点了把火。


第二年,“金韵奖民歌大赛 ”应运而生,齐豫、蔡琴、齐秦、黄韵玲、李宗盛……一个个我们再熟悉不过的名字,由此登上历史舞台。


同年,受“民歌运动”感染,读企业管理的音乐爱好者段钟潭,抱着学以致用的态度和二哥段钟沂创办杂志,借“滚石”名字,介绍西方摇滚。可惜出师不利,杂志办下来,赔了700万旧台币。段钟潭只好忍痛将杂志停掉,跑去当兵。4年过去,老段放不下心底旧爱。又拉着二哥在台北大安区光复南路290巷3号楼办了一家很小的独立唱片公司。依然取名“滚石”。


公司初创之际,只有6个人。除去段氏兄弟,还有潘越云、李丽芬、吴楚楚和彭国华四人。滚石没什么钱,推出的第一张作品,便找潘、李、吴三位天才歌手,做了一张《三人展》拼盘,交由BMG发行。


滚石的第一张作品,《三人展》


潘越云当年在高雄驻唱,搭档是苏芮;李丽芬16岁参加民谣歌赛,曾力压蔡琴夺冠;吴楚楚也是狠角色,和胡德夫同为“民歌运动”先驱。《三人展》展示了滚石初创的风貌。它要做的,不是造星,不是卖脸,而是推出漂亮的声线,制作属于中国人自己的音乐。


作品的原创性,打动心灵的特质,成为滚石一开始就锚定的方向。可惜不久,吴楚楚、彭国华因商业理念不合选择退出,哥俩儿跑去组了另一家唱片公司。


日后滚石的宿敌,大名鼎鼎的“飞碟”。


1980年,段氏兄弟用一张单程车票将22岁的潘越云叫到滚石试唱《恰似你的温柔》时,恐怕没想到,接下来30多年里,这家公司将为华语乐坛留下多么精彩的乐章,挖掘出一颗颗多么璀璨的星辰,又将启蒙和抚慰多少心灵。


齐豫、李宗盛、陈淑桦、周华健、伍佰、刘若英、任贤齐、梁静茹、五月天……一个接一个音乐人从这里出发,撼动几代人的记忆。


一个崭新的华语音乐时代,就此拉开序幕。


黑色原子弹


1980年2月28日,段氏兄弟创业前夕,实习生罗大佑正在医院值班。


当天,“美丽岛事件”发起人的妻女遭遇政治暗杀,小女孩手术后留下一根胸腔穿刺针。罗大佑偷偷将其保留下来。看到那根针,他满腔郁愤,决定录制一张属于自己的专辑。


此前,罗大佑受民歌运动影响,写了些“风花雪月”的作品。为了考医大,他补习一年,期间组建“洛克斯”乐队,跑去餐厅驻唱。后乐队解散,受乐队成员之邀,罗为刘文正的电影写主题曲《闪亮的日子》,并因此结识张艾嘉,与张美人互相情愫,合组“果实音乐”。


为了出专辑,罗大佑花光全部积蓄,将作品拿到日本编曲。“果实”为他发了2000张黑胶,结果就倒闭了。恰巧这时,滚石急需作品,罗教父便首次担任制作人,将写了三年的《童年》《光阴的故事》赠予张艾嘉。


罗大佑制作,张艾嘉《童年》


1981年,滚石推出首张个人专辑。


有张美人名气加持,反响果然不错。随后,张将罗的作品拿给段钟潭。段钟潭一听,脑子“嗡”的一下。那不是一张符合市场审美的作品集,以至于老段去茶馆让老板播放,很多客人投诉:这么难听的噪音,算哪门子音乐?


可老段知道那些歌蕴藏着多么巨大的能量。


他决定赌一把。


次年,滚石推出罗大佑首张专辑,《之乎者也》。唱片上市时,曾有乐评人断言,这玩意儿卖不过2000张。结果上市不久,一口气卖到14万。在日后权威的“台湾百佳专辑”排行中,毫无意外,排名第一。


《之乎者也》里,罗教父一身黑衣,带着遮住半张脸的墨镜,一开口就吓坏了整个台湾岛。彼时,台湾政治紧绷,自由呼声起伏,青年内心动荡,空气中流漾着恐惧的气息。民歌之中,大多吟唱着《童年》式的风月词句。罗教父却第一个在《之乎者也》这张专辑里谈时政、揭时弊、叹沧桑。


早年,台湾歌词审查制极为严苛,名曲《橄榄树》都被要求改词才允许发表。被枪毙5首歌后,罗教父在《之乎者也》里勇敢地写道“歌曲审查之,通不通不过乎? ”,并直问民歌运动参与者,“风花雪月之,哗啦啦啦乎,所谓民歌者,是否如此也?”。当罗教父顶着爆炸头唱起此曲,一瞬间为台湾乐坛投下了一颗原子弹,炸乱了无数创作者的心扉。


从此,大街小巷都放着“台北不是我的家,我的家乡没有霓虹灯!”。罗大佑成了一代人的导师。他的歌词、旋律,激烈地表达着台湾青年的精神诉求,也为轰轰烈烈的民歌运动,画上一个完美句号。


滚石的人文奠基之作,《之乎者也》


随后,滚石推出他第二张专辑《未来的主人翁》,一举将罗教父送上神坛。专辑里《亚细亚的孤儿》《现象七十二变》《未来的主人翁》三首歌,分别代表台湾的过去、现在和将来,将华语音乐的人文性、思想性,拔高到一个空前高度。《孤儿》里的军鼓、唢呐,仿佛一首葬歌,感叹宝岛百年沧桑,让无数台湾青年在入睡前哭泣,审视脚下这方土地。


1982年的滚石,还没什么话语权。罗大佑的出现,一下子将人们的目光拉到了它身上。给罗办演唱会时,因经费紧张,段钟潭曾付不起房租,竟可以用10张门票代付。可见影响力之大。但也正因为歌词激进,很快,罗大佑就遭受巨大的社会压力。


不得不在1984年,开了一场告别演唱会。


那年,罗大佑被父亲强送机场,飞往美国。


但滚石前进的脚步,并未因此停止。


台湾第一张CD


22岁那年,在高雄My club唱歌的潘越云,收到滚石的一张单程车票,去录音棚试音三首歌,成了滚石首位签约歌手。录完《三人展》,李丽芬跑去当了DJ,吴楚楚扭头创立“飞碟”,只剩下一个潘越云。


幸运如阿潘,在滚石创立之初,遇到一位和罗大佑一样的神级制作人,李寿全


李寿全不像罗教父那般露脸,江湖地位却难以撼动。他曾拉着蔡琴等人创立了台湾第一个音乐工作室“天水乐集”,又跟《龙的传人》的作者侯德健为《搭错车》写了电影原声。日后还将王杰、王力宏、张悬三人送上乐坛。


业内讲话,是他和罗大佑一起,用作品宣告了台湾民歌时代的落幕。


1985年,张艾嘉叫上他和远在美国的罗大佑,一起搞出了那首著名的《明天会更好》。罗写的词很灰,是他改了一遍。而这首歌的群星演唱顺序,该谁唱哪句,就是李大佬钦定的。李叔一开口,没人敢反驳。


李寿全和罗大佑制作《明天会更好》


在滚石,李寿全为阿潘制作了《天天天蓝》和《胭脂北投》,以极大的人文性和实验性丰富了华语音乐内涵,把阿潘送上了滚石一姐的宝座。这两张唱片在台湾影响深远,启蒙了张信哲、刘若英等一大批唱将。不过内地最熟悉的,还是《胭脂北投》里,罗大佑写的那首《野百合也有春天》。


1985年,滚石从日本引进镭射CD技术,要做5张作品。打头阵的一张,自然少不了一姐。老段思来想去,还觉不够,又找前一年加入滚石的天才歌手齐豫搭档,并邀好友女作家三毛,为唱片作词。


这就有了台湾第一张CD,《回声》。


齐豫一生专辑虽然不多,却是滚石初代唱将的大姐大。1978年,她还在台大读大三,就拿到了民歌运动两大比赛“金韵奖”“民谣风”的双料冠军。作曲泰斗李泰祥谱完《橄榄树》,点了名要她唱。齐豫去香港参加“金曲劲歌”比赛,拿到8000块奖金,扭头就给刚出狱的弟弟买了把雅马哈吉他。


齐秦从此走上音乐道路,每天练琴八小时。


不过他不及姐姐幸运,参加“金韵奖”,一开口就被淘汰了。郁闷如他,只好去赵又廷他爹赵树海的西餐厅驻唱,随后被唱片公司挖走。


这都是后话了。1984年,齐豫加盟滚石,次年,和潘越云进到三毛家中。三人穿着波西米亚长裙,每天谈心、讲故事。两位歌手像粉丝一样听三毛的秘闻。唱片录制,三毛偶尔也去,听到歌声,忧伤下泪。


经过9个月的打磨,台湾历史上第一张CD诞生,充满了浓郁的文学气味。


滚石编号排第一的作品,《回声》


在《回声》里,三毛用轻盈笔触讲述生命,动人细腻,千回百转。它和《之乎者也》一起奠定了滚石的人文基调。作为滚石1号唱片,其背后站着许多日后推动滚石的音乐人才。比如14岁就参加“金韵奖”的才女,黄韵玲。


加上李寿全的《胭脂》《天蓝》,80年代末的滚石初露锋芒,以人文内涵和先锋姿态令台湾乐坛刮目相看,并将华语音乐提到一个新高度。《野百合也有春天》《我是不是你最疼爱的人》亦成经久不衰的金曲。


更令人兴奋的是,《回声》中,三毛写过一首词讲初恋,取名《七点钟》,曲子很不好写。偏巧当时有个青年被推荐到滚石,初试谱曲。


在罗教父去往香港、李大佬转投飞碟后,这个看上去憨厚的青年,几乎以一己之力,开创了华语音乐的另一座高峰。


瓦斯行的逆袭


1975年,胡德夫们用民歌之火烧遍台湾,17岁的李宗盛,还在明新工专读一年级。经常挂科的小李,根本不知道自己将来会有多牛逼。


他生在北投一家瓦斯行,笨得连高中都考不上。14岁时遇到吉他,才找到人生方向。在民歌运动感染下,李宗盛主动找到明新工专的几个人,加入“木吉他合唱团”,拿到了“金韵奖”组合冠军。不过运动鼎盛之际,小李还不配拥有姓名。那时他最显赫的身份,是民歌手郑怡的男朋友。


民歌时代的“小李”李宗盛


话说李大哥一辈子捧红不少女人,音乐事业也没少沾女人光。女友郑怡在民歌圈声名鹊起时,他还在帮家里送瓦斯,每天穿过臭水四溢的街市,送完跑去餐厅驻唱。郑怡被唱片公司挖走后,每次开会,小李都跟去凑热闹。


不久,公司要给郑怡制作《小雨来得正是时候》,本来定的制作人是大佬侯德健。不料侯思乡心切,跑回大陆,急得公司团团转。


然后李宗盛就捞到机会,给女友做了张大卖的专辑。《小雨》一曲,居然蝉联台湾《综艺100》十三周冠军之久。当然小李也要感谢写歌的人,作者名叫陈焕昌后来他进滚石当制作人,换了个大家熟悉的艺名:小虫。


做完《小雨》,小李半只脚踏入唱片圈。1985年,经人介绍,加盟滚石,为《七点钟》谱曲,和张艾嘉共演《最想念的季节》。看中小李才华的老段,立马让他帮张美人做了一张新专,《忙与盲》。


李宗盛和罗大佑,都把初次献给了张美人


专辑《忙与盲》展露的,不仅是李宗盛过人的创作天赋,还有一流的企划能力。他不过是跟张艾嘉聊了聊心事,就将美人领悟雕琢出来。整张唱片以一个统一概念,塑造了一个鲜明的都市女子形象。


小李仿佛会窥心,把都市人的心迹一剖到底。这成了李宗盛和滚石的大杀器,此后的陈淑桦、林忆莲,无一不是对这一形象的延伸,引起女性的深层共鸣。《忙与盲》让张艾嘉成为新女性代表,亦是小李创作的觉醒。


28岁那年,小李也出了专辑。那些日子,他的好基友,日后魔岩的创始人张培仁在他家中打游戏,他就抱着吉他写歌,写过往爱恋,写生命惆怅,唱到动情处,潸然泪下。录这张名为《生命中的精灵》时,他一直唱不好节奏,录音师徐崇宪就说:


“小李,你要是唱不好,干脆就念吧。”


于是小李就半唱半念,形成他那独特的、念白一样的“李宗盛式”唱腔。


李宗盛的代表作《生命中的精灵》


《生命》卖得并不怎么火爆。但它在华语音乐史上的意义,不容小觑。


它象征着“李时代”的到来,让华语音乐从罗教父的时代叙事,落到了个体悲喜上。个人的情爱,个体的憧憬、幻灭,迅速成为乐坛叙事主流。李宗盛仿佛有一双魔眼,能看透听歌者的内心,替每个人发声。


在他之前,台湾还没有哪个音乐人能把个体生命的悲喜,写得如此丝丝入扣。


此后,滚石迎来黄金十年。


魔鬼李宗盛


宣告滚石进入全盛时期的专辑,是1989年的《跟你说,听你说》。里面有首无数人耳熟能详的歌曲,《梦醒时分》。给陈淑桦做专辑时,李宗盛没睡一个整觉,搞得时任妻子朱卫茵在书里抱怨,自己失去了丈夫。


《跟你说,听你说》是台湾第一张破百万销量的唱片。凭借它的成功,陈淑桦事业登顶,小李一跃成为滚石黄金制作人,捧谁红谁。


尤其是滚石的女歌手。


天才歌手陈淑桦,9岁就跟唱片公司签约。加盟滚石前,出了三张专辑,个人特色并不突出。直到遇到李宗盛,剪短头发,以独立女性形象示人,这才卖出爆款。想必当时小李求生欲也很强,为在滚石站稳脚跟,连笔名都用了谐音梗,“倪慧红”。专辑一出,粉丝在大街上抱住陈淑桦大哭不止:


“谢谢你唱出我的心里话!”


随后,陈淑桦升为滚石一姐,金曲不断,《滚滚红尘》《明明白白我的心》《流光飞舞》《笑红尘》,一手都市一手武侠,令人沉醉。陈大姐业务能力确实强。1992年滚石内地巡演,小李临时写了首《问》,她现学现记,隔天就上台演唱。那时节,她和小李珠联璧合,打遍台湾没有敌手。


台湾唱片工业史上首张百万专辑


经此一役,李宗盛声名大振,压力也随之而至。物色歌手、制作爆款的重任,落在他肩上。一曲曲经典,也就此诞生。


1991年,从新格唱片过来的金智娟跟他讲了恋爱故事,老李吃着牛肉面在餐巾纸上写下《漂洋过海来看你》,气得业内“恨不得暗杀他”。1992年,“滚石”和“飞碟”的战争进入白热化,因怕错失林忆莲这一顶流,老李赶紧想办法,写出一曲《当爱已成往事》,把这位顶级唱将收入滚石麾下。


同年,在福茂唱片发了第四张专辑《花时间》的辛晓琪还不见红,心灰意冷。没想到李宗盛听完专辑里的《自私》,迅速把她挖到滚石。第二年,莫文蔚在香港发处女作《Karen莫文蔚》才卖几百张,随后跑去拍《大话西游》。因声线不错,在片尾曲《一生所爱》里为卢冠廷和声。恰好,这张电影原声由滚石发行。老段一听,有潜力。不久,莫文蔚在餐馆里,见到了头戴鸭舌帽的李宗盛。


金、林、辛、莫四大女将,正撞上老李创作井喷期。他那一支神笔,写一个哭一个。金智娟录《漂洋》时,在棚里哭了一周,靠催眠自己“我是费玉清”才把歌唱完;辛晓琪录《领悟》,花了一个月,拍MV还是哭成大花脸。那时,李宗盛渐入化境,一枝一叶,皆成文章。《为你我受冷风吹》写他和林的恋情,《阴天》不过是参加完一场婚礼后的感叹。


1995年的《love,sundy》,不见得是最好的林忆莲,却毫无疑问让其事业再登一个台阶。全亚洲销量200万张,此后林再未打破纪录。莫文蔚自己说过,最好的她,就在滚石。时至今日,《漂洋过海来看你》成为金智娟被翻唱最多的情歌,《领悟》成为辛晓琪事业上不可逾越的巅峰。


录歌期间的娃娃和李宗盛


90年代中期,能年年出爆款,李宗盛靠的不仅是天分。做《梦醒时分》前,滚石MV教母马宜中与他出游散心,李只能在车上睡觉。白天做活动,晚上写歌,没有一天消停。后来广告片里,老李深情自白,灵感迟迟不来,好几次,都要进棚了,词才匆匆落笔。餐巾纸上出名曲,纯属意外。


在录音棚里,李宗盛永远是最严苛的那一个。


潘越云说,录音时,他连鼻音、轻音怎么发,都要给你一一纠正。一个断句、一个气声怎么抒情,都要讨论。当年他叫张信哲录《爱如潮水》,每晚上7点进棚,早上10点出来,一首歌录了一星期。


就连一个细微的过渡音,也要求张信哲唱出最完美的表达方式。


张信哲爆红之作,收录《爱如潮水》


这首歌定位本是沧桑男人歌,老李坚持拿给他唱。所以绝对不容有失。


到底李宗盛眼光老辣。《爱如潮水》一经推出,张信哲就从《说谎》里的清纯学生,一夜成为“情歌王子”。此后他出去做活动,现场被围得水泄不通,只能伪装成安保逃走。


而最广为传颂的段子,莫过于老李和赵传录《我终于失去了你》。就因为一句词的唱法,两人发生分歧。李宗盛气呼呼地冲进棚,“扑通”就给赵传跪下,赵传只好趴在地上。两人对拜半天,谁也不肯让步。


最终,还是老李赢了。


一块丑石


不得不说,滚石的黄金时代,主要靠一帮女唱将打开了局面。从齐豫、潘越云、张艾嘉,再到陈淑桦、林忆莲、辛晓琪……每一个女歌手出场,人设塑造,形象策划,都阐述着滚石“一矢中的”logo的意义。


提及男歌手,虽不及女将斑斓多姿,能打的也不少。1988年,滚石进入全盛前夕,齐秦加盟滚石,组建大名鼎鼎的“虹乐队 ”。随后为他和王祖贤的恋情推出《纪念日》,那首《思念是一种病》至今广为传唱。


至于“虹乐队”,更是华语乐坛一个传奇存在。这里篇幅有限,暂不赘述。


对内地听众而言,齐秦意义深远。在他之前,大家还没听过这样的男声。卢庚戌听着《外面的世界》开始练琴,张亚东为看他的演唱会连夜坐火车进京,李健早年的唱腔被他深深影响……1991年,北京工体演唱会,工作人员踢断电线,全场漆黑,观众们齐声合唱,让节目单折成的纸飞机满场飞舞。


齐秦与传奇的“虹乐队”


那年不止有齐秦和虹乐队,还有一位滚石男将,成为台湾第一个来内地开个唱的歌手。1米67的他在台上奔跑,观众点燃打火机助兴,全场18000人为之疯魔。


此君就是貌不惊人的赵传


进滚石前,赵传的音乐路并不顺利。青年时代他玩乐队,碰一鼻子灰,乐队也解散。他去餐厅做驻唱,人家嫌他丑。他本来嗓子不高,入伍后喊口号,突然会飙高音。1986年,他听从父令,进贸易公司,最终放不下理想,加入“红十字乐队”。在高亢嗓音扫荡下,乐队拿下“热门音乐大赛”冠军。


次年,他和乐队自费举办演唱会。持续三个小时,数千人为之狂躁。此事很快引起滚石注意。签约滚石后,幸运如赵传,遇到了滚石旗下的著名工作室,“友善的狗”。是“友善”为他制作了《我很丑,可是我很温柔》。


既然说到“友善的狗”,不得不暂时将目光拉回到1983年。那年,台湾出现两支乐队。一支“青年合唱团”,一支“红蚂蚁合唱团”。前者写过一堆政治性歌曲,因而难以发片。他的主唱兼团长,就是日后跟张培仁到北京,给“唐朝”等人做《中国火》的制作人,贾敏恕


“红蚂蚁”的团长沈光远,正是滚石的制作部经理。1986年,乐队解散,他和主唱罗宏武组成“友善的狗工作室”。第一张作品,就是赵传的《我很丑》。更厉害的是,当年“红蚂蚁”的键盘手,叫钟兴民


多年后,他为《双截棍》《七里香》《菊花台》编曲,成为周董的御用编曲人。


“红蚂蚁合唱团”


《我很丑》的歌词,是黄韵玲从垃圾堆里捡到的。词作者是台湾女诗人夏宇,给齐秦写过《痛并快乐着》。写完词大概觉得不好谱曲,就丢了。黄韵玲捡回来后,亲自谱曲。“友善”还写了首《天上遥远的星星》,两首让赵传选。赵传觉得拿颜值说事儿没意思,但“友善”还是用《我很丑》做了主打。


以至于赵传录歌时,故意避开“我很丑”那几句歌词,然后再单独补录完成。


多年过去,赵传一直对此耿耿于怀。当年上综艺,很多主持人问候他的脸,搞得他很痛苦。夏宇得知此事,专程写了道歉信。但不得不承认,在《我很丑》的策划上,滚石极为成功。甚至专辑封面,赵传都没露正脸。


是李宗盛灵机一动,在公园里捡了块丑不拉几的石头,拿回去拍照做了宣传。


所以直到发片,听众也不知道赵传长什么模样。但一听他的歌,加之后来形象曝光,唱片一下就卖爆了。连歌名也成了流行语。


不得不佩服的“小心机”


不过火一次容易,要想一直火,何其难也。好就好在当时李宗盛才华爆发,听完赵传恋爱故事,立马写出《我终于失去了你》,又推了赵传一把。不料赵传走红后,有对手跑去他工作室放火,还打残了工作人员,搞得赵传一度抑郁。老李听说后,一天,抱着吉他跑去赵传那里,两三下弹出曲子。


这就是那首《我是一只小小鸟》。


老李对他说,你是飞得太高,才成为猎人的目标,所以不要灰心丧气。果然专辑一发,歌火遍街头。《我很丑》《失去你》《小小鸟》一炮三响,差点把赵传送到一哥位置。1993年,赵传再次赴京,开“共盼申奥”个唱,就因为说了句“我好渴”,台下200瓶矿泉水一起砸上来。可想人气之高。


但也就在那一年,他无与伦比的人气,被真正的滚石一哥终结了。


滚石“天王杀手”


1985年,李宗盛进入滚石时,周华健刚录完第一张专辑《最后圆舞曲》。不幸唱片还没发,公司先倒闭了。他只好一边读书,一边继续去餐厅唱歌赚钱。


华哥自小顽劣,接触音乐,才完成自我规训。发片前,他最大的战绩,是1978年参加TVB“业余歌唱天才赛”,勇夺冠军。比赛期间,还认识了一个叫杜德伟的青年,日后去滚石发展,唱《情人》那位。


“只用一颗真心,默默爱我……”


1979年,周华健从香港到台大数学系读书。一度抛下吉他,想做个好学生。忍了一年,实在忍不住,大二又去民歌餐厅表演,学费玉清的唱腔,一晚上赚200台币。由于对唱歌过于痴迷,一夜唱20首,周华健唱到嗓子发炎,跑去医院抽淤血。此间,唱片公司挖他出《圆舞曲》。片子没发成,华哥只好继续“卖唱”,直到一天,遇到了前来打麻将的李宗盛。


1986年,小李还没成为“李百万”,听了他的歌,先请老段来拍板。那时李宗盛忙得屁股朝天,也没空理他。老段觉得华哥还行,就招他进滚石,做了王新莲的助理。王新莲也是“金韵奖”出来的,《回声》就是她做的。跟李宗盛还有过一段欢愉。周华健每天帮她买咖啡、送文件。工资还不够房租。


老段完全想不到,这个不起眼的小子,会为滚石创造多么耀眼的奇迹。


转折发生在《眼眶之歌》。周写完此曲,公司就拿到办公室播。一天齐豫大姐来了,听完觉得不错,就推荐他认识作曲陈扬。陈扬做广告歌,就交给他唱。华健本来只为补贴家用,不料没多久,台湾大街小巷都在放他的广告歌。老段关注到后,干脆让他把歌收集起来,出了专辑《心的方向》。


主打歌是陈扬操刀,编曲是黄韵玲包办,李宗盛当制作人,连齐豫大姐都担任了合唱。这张专辑,奠定了周华健的“阳光”基调。


80年代末90年代初,滚石跟“飞碟”的战事越发激烈。滚石能打的女将很多,男将实在不多。当初为了狙击王杰,滚石甚至出过荤招,让制作人陈升上台对打,结果销量被王杰摁在地上摩擦。吴楚楚经营“飞碟”,更擅长商业包装,加上“五陈二李”这支巨星制作队伍,滚石见了也肝儿颤。


周华健的爆款,《让我欢喜让我忧》


万万没想到,就在滚石苦恼之际,华哥迅速成长,推出一张《让我欢喜让我忧》,同名曲风靡台湾,年度销量破200万张。更没想到的是,1992年“四大天王”横空出世,香港造星猖獗,粤语歌势不可挡,台湾眼看就守不住了。结果1993年,周华健发《花心》,销量破400万张,成功阻击德华们。


华哥去香港做节目,香港的媒体直接送他一个绰号:天王杀手。


这之后,就轮到费玉清在舞台上模仿他了。


《花心》发行时,周华健成为滚石毫无争议的一哥。由于他嗓音明亮,形象阳光、健康,充满亲和力,不像香港那帮人高高在上,一副偶像范儿,又被冠以“平民天王”名号。其实他好多歌,都是滚石尽心策划,比如《朋友》,就专为毕业时刻而作,以至那几年,周华健的歌声,遍布全台湾。前前后后,截止2003年,周华健在滚石的专辑,卖破3500万张。


能赶上这个数字的,大概只有2000年之后的另一位周天王了。


超越周天王


在滚石,李宗盛毫无疑问是头牌制作人。词作上,从《梦醒时分》《领悟》到《凡人歌》《爱如潮水》《让我欢喜让我忧》,几乎从不失手。但即便人狠如李哥,也不可能凭一己之力,把滚石送上90年代王座。


尤其林忆莲、辛晓琪后,李大哥的都市独立女性套路,已经玩儿到顶了。


这下也该轮到小虫出场了。


一开始,小虫的存在感并没那么强。80年代末内地传唱最广的两首歌,一是钟镇涛的《只要你过得比我好》,一是阿潘《我是不是你最疼爱的人》,自此奠定了小虫情歌的缠绵风貌。1988年,他和陈升还给陈淑桦写过一首《明天你还爱我吗》。两人骑着摩托喝着小酒,聊着聊着就把歌弄了出来。


小虫制作,《我是不是你最疼爱的人》


接手陈淑桦后,小李实在太强,长时间掩盖了虫的光芒。90年代初他最为人熟知的名曲,是写给梅艳芳的《亲密爱人》。那时给梅姐做国语专辑,每天录到10点,梅就停录,非要去和男友打电话。小虫看到梅艳芳打电话时的小女人模样,随手就写下:


“今夜还吹着风,想起你好温柔……”


从此,中国人婚礼上,多了首抒情曲。


与老李这个资深民歌运动者不同,小虫在曲风上,一直走在时代前沿,竭力探索。


早在90年代中期,他就跟杜德伟玩儿了R&B,还跟李丽芬玩儿起了中国风。


1994年,早年离开滚石去做DJ,中途为做唱片而连续两次失利的李丽芬,在节目里遇到小虫。小虫觉得李这样漂亮的声线,不被人知实在可惜,于是为其量身定制了专辑《就这样约定》。里面有一首《爱江山更爱美人》。


作为94台版《倚天屠龙记》的片尾曲,这首当年被批的“土味”中国风,深深影响一代观众。李丽芬那富有男声磁性的唱腔,配上小虫一句“人生短短几个秋啊不醉不罢休”,一夜间就席卷了内地各大点歌台和KTV。


歌爆红后,李丽芬吃饭时,朋友从内地打电话来,让她唱一句《爱江山》。李大姐唱完,电话那头KTV里一帮人直接疯掉。想必这首歌还给贾科长留下了深刻印象,否则毕业作《小武》不会拿它来搞气氛。


之前李大姐做专辑,积蓄都赔了进去。直到小虫写出《爱江山》《得意地笑》两首歌,才拯救她岌岌可危的事业。在这一点上,被新格唱片打包卖到滚石打杂的任贤齐也要感谢小虫。最终他也这么做了。


读大学体育系时,音乐狂热爱好者任贤齐还在乐器店打工,有幸去参加一些演唱会,负责给陈升、赵传递话筒。逐渐成为校园乐坛风云人物后,大四那年,他被老师推荐到唱片公司。老师还说要罩他,没想到签约后,公司先把老师炒了。此后,任贤齐连出三张专辑不红。等他退伍归来,才知道自己连同办公桌椅被卖到了滚石。从此开始打杂、跑腿的日子。


每年年底,滚石都要结束一些没希望的合约。但每一次,小虫都把他留了下来。可惜头两年,小虫要负责开发杜德伟,还要给《阮玲玉》做电影原声,没时间管任贤齐。到第三年了,助理问虫哥到底还要不要留。小虫这才想起还有个任贤齐,把他带到美国,让他在录音棚里唱了三天《依靠》。


也就是暂居美国时,小虫去拉斯维加斯赌牌,赢了大把钱后,觉得发牌的女孩可能要遭殃,本来都收手了,又回去继续赌,赔了一大笔。路上开车回去,小虫一面自责,一面拿笔写下:你总是心太软啊!


估计小虫自己也没想到,赌钱后灵光一现的作品,竟在全亚洲卖到2600万张。96年年底,王菲去陶晶莹那里做节目,陶子问内地什么歌最火。王菲说,还能什么,《心太软》啊,哪儿哪儿都在放。次年,《心太软》宛如飓风扫荡,占据祖国大街小巷,让日后的刀郎、鸟叔自叹弗如。赵丽蓉老师将此曲带上春晚时,名叫“心太软”的巧克力、冰淇淋,横扫全国。


《心太软》的流行,与“香港回归”一起被列入年度十大事件。在李宗盛的女人经逐渐念完、周华健的阳光魅力散发殆尽后,香港那边四大天王都快退场了,滚石以任贤齐的横空出世,展示了它的依然坚挺。


那时的滚石:一波还未平息,一波又来侵袭


1998年,在小虫、陈升、贾敏恕等制作人的合力下,任贤齐推出《爱像太平洋》。


这张专辑,成为滚石唱片乃至台湾流行音乐史上个世纪末最后的灿烂注脚。本土销量高达103万张,也是台湾实体唱片迄今为止最后一张破百万的专辑。


一曲《伤心太平洋》,与1989年陈淑桦的《梦醒时分》,达成了历史呼应。


还能说啥呢?滚石牛逼!


酒与奶茶


小齐是个有情有义的男人。后来小虫被算计,折了上千万,最困难时,他拿着一百万送上门,不提“还钱”二字。当着所有媒体面,任贤齐总说,自己有今天,都是小虫哥给的:


“没有他,就没有我任贤齐。”


在滚石,如此这般的例子还很多。制作人一句话,就可能让晚辈脱颖而出。新人进滚石,都先得打杂。周华健要打杂,任贤齐要打杂,像张信哲这种打杂一年半就能和潘越云对唱的,少之又少。最为世人熟知的那段师生情的女主角刘若英,就给陈升打杂扛琴足足三年,一度因为给不起房租,不敢出门。


陈升早年也做助手,给人打杂。不过他打杂的那位对象,就很厉害了:当年台湾炙手可热,写下《往事只能回味》的刘家昌。


给刘大师打杂前,陈升费了很大劲才进入唱片业。他没怎么上过学,年轻时当电梯编修工,在广告公司冲照片,在同志酒吧瞎混,经常被老板炒掉。为进唱片公司,他考了三次,都不成功。最后一次,害怕被人认出取笑,把本名“陈志升”改为陈升,终于如愿。


他进的那家公司,就是齐秦早年所在的“综一”。当年录专辑《狼》的时候,性格不羁的陈老师,还跟齐秦干了一架。


闲暇时,陈升也弄了一堆作品,希望老板能发片。老板态度很好,直接让他滚到一边去。综一和刘家昌有业务往来,陈升就被派过去打下手,也常被骂。正不知何时能熬出头,综一的录音师徐崇宪,就是上文说给李宗盛录处女作《生命》那位,给了陈升一笔钱,让他把作品做出来。1988年,徐将陈推荐到滚石,升哥顺利发行代表作,《拥挤的乐园》。


《拥挤的乐园》的负责人,张培仁,左为李宗盛


那时,陈升的音乐并不迎合主流,甚至“反流行”,完全是“随心所欲”。滚石拿到作品,很犹豫,差一点否了。最后是刚刚进入滚石不久的张培仁将其留下。


这位识货的文案圣手,为陈升写下了自己在滚石的第一句宣传语:


“如果你们认为我有一点怪,那是因为我太真实。”


在滚石22年,陈升也算黄金制作之一,自称“滚石二哥”。不过他的音乐,自成一格,重情韵味道,只吸引有缘人。爆款街歌,实在不多。连那首惊奇的《北京一夜》,都是日后信给翻唱火的。对大众乐迷而言,除了任贤齐的《小雪》,陈升最大战绩,恐怕就是帮刘若英定制的《为爱痴狂》。


1990年,从美国回台湾的刘若英参加聚会。当年她巨胖,竟敢穿一件橘色荧光泳衣,在泳池里震荡来去。当天,陈升跟老婆也被她朋友请来。陈得知她学音乐,就问愿不愿去滚石做助理。正在恋爱的刘若英听说进唱片公司后五年之内不能有男朋友,就问升哥,可不可以交男友,陈升只回了她一句:


“关我屁事。”


自此,刘若英开始和金城武给陈升打杂。两人搬琴、跑腿、扫厕所。经常加班到凌晨两点,一熬就是三年。直到张艾嘉拍《少女小渔》,境遇才得以改变。徒弟拿下“亚太影后”,陈升也亲自出马。升哥虽不羁,但对音乐无比真诚。奶茶刚开始录歌,他就叮嘱:


“你要把自己放在音乐之下,臣服于它。”


一首《为爱痴狂》,刘若英录了整整三年。经常录到一半,陈升脸就黑下来,扭头就走。丢下刘若英一个人在录音棚里痛哭。


刘若英的“美丽与哀愁”


滚石制作人,各有各的风格。李宗盛以严苛著称,小虫要十分干净,陈升则属于略带神经质那种。他做音乐,常借酒发酵。很多编曲对他都又爱又恨。经常是醉醺醺地把人找来,不提工作,跟对方讲一下午的故事。故事讲完,自己就走了,让编曲一个人在那儿琢磨。有一次,歌还没写完,就把黄韵玲叫来,气得黄韵玲当场跟他大吵一架:


“神经病,我不用回家煮饭吗!”


至于他和奶茶的师徒绯闻,刘若英已在无数场合澄清。奶茶和陈升老婆很熟。她和陈升的关系,更接近刘父说的那句:


“我作为父亲没为她做到的,陈升做到了。”


魔岩之光


80年代末到90年代中期,在李宗盛、罗大佑、小虫、陈升、黄韵玲、马兆骏、张洪量等一大帮音乐人的努力下,滚石集结了当时华语流行乐坛最厉害的一帮唱将,齐豫、陈淑桦、林忆莲、周华健、齐秦、赵传、张信哲、潘越云、赵咏华、许景淳、万芳、刘若英……年复一年,为乐迷奉献数不清的金曲。


鼎盛时期的滚石,还坐拥梅艳芳、张国荣、成龙,Beyond这些香港明星的国语专辑制作权。那时节,滚石群星璀璨,所以才敢说:


“在台湾,每家唱片公司都在聆听滚石。”


但在大众流行音乐上一骑绝尘的成绩,并非滚石的全部。早年就以人文和先锋性著称的滚石,从没停止探索脚步,试图拓展华语音乐的边界。一直以来,富有雄心的滚石音乐人想做的,都不仅仅是爆款街歌。


1989年,眼看80年代即将过去,张培仁、陈升、罗大佑、李宗盛等9位大咖想在变迁的时代里,留下些珍贵的东西,于是合力打造《新乐园》。这张专辑,他们不要迎合大众,不要流行枷锁,只想留下音乐狂想。


《新乐园》是滚石成立10年的纪念之作


最终,唱片卖了3万张,相当于现在300张。但唱片参与者张培仁并未因此灰心。考虑到华语音乐在世界上的发展前景,他在第二年跨海而过,直奔北京。甚至辞掉滚石副总职位,变卖房子,赴京创立了“魔岩”。


在北京,张培仁听崔健抱柱痛哭,在冬日街头听张楚的《姐姐》流泪,半夜翻墙去找何勇签约……这个对鲍勃·迪伦大喊要给他生孩子的摇滚狂热爱好者,为华语音乐未来忧心忡忡的斗士,在北京战斗整整五年,让“魔岩三杰”和“94红磡”成为中国初代摇滚永远的传奇,为中国摇滚写下璀璨华章。可以说,没有张培仁的努力,就难有华语初代摇滚的盛景。


个中艰难,我在此前的推文“中国摇滚伤心往事”里已经讲过,不再赘述。关于内地“魔岩”发展,也不再啰嗦。这里且将目光拉回台湾。


1992年,张培仁和贾敏恕在北京做《中国火》时,蒜头村吴俊霖终于崭露头角,出了张《爱上别人是快乐的事》。这个为吉他疯魔的青年,还没改名“伍佰”。遇到“真言社”老板倪重华后,发了这张处女作。反响平平。


随后,伍佰在“真言社”遇到一帮志同道合的音乐朋友,组建乐队“China Blue”。


提及“真言社”,这里饶舌一句,这家1987年组建的滚石子公司,也是传奇存在,曾将崔教父的作品引入台湾。伍佰首张专辑失败后,倪老板说,你做摇滚乐,应该去Live house,让每个听众看到你们。之后几年,伍佰&ChinaBlue几乎跑遍台湾所有音乐节、酒吧和Live house。


1995年,“魔岩”撤回台湾,成为滚石子公司。“真言社”解散,歌手转入“魔岩”。伍佰&ChinaBlue在一次演出后的现场音频被制作成专辑发行。张培仁特意给它起了副标题,叫做“枉费青春”。


经此一役,伍佰名声大爆。再没人嫌弃他的唱腔,反而被其独特风格吸引。次年,伍佰&China Blue发行首张录音棚专辑《爱情的尽头》,里面出现一首《挪威的森林》。1997年,Live专辑《摇滚·浪漫》卖破70万张,成为华语乐坛至今最成功的现录专辑。伍佰从此成为一代“现场之王”


那时候,谁也想不到,就在《爱情的尽头》B面,有一首歌会在2020年引爆互联网,每个人都“所以暂时将你眼睛闭了起来……”


许光汉模仿的原版


伍佰加入“真言社”时,倪老板还挖掘了一个叫张震岳的小子。


台湾有个“木船民歌比赛”。伍佰也去过,跟他同届的,还有唱《鸳鸯蝴蝶梦》的黄安。张雨生、万芳都凭此脱颖而出。17岁这年,张震岳被同学强行拖去参赛。本来是打酱油,没想到真言社找上门,给了一纸合约。


一开始,张震岳走的是青春路线。连发两张专辑,都是“阳光男孩”。还跑去和林志颖演了一部《旋风小子》,影响一代80后。两张专辑不温不火。阿岳跑去当兵。服完兵役,迅速成熟,再不想做什么“阳光男孩”。丧气时刻,他告诉公司,自己准备去卖金桔柠檬了。公司只好顺他的意。


1997年,阿岳合约转到“魔岩”。陈升放言,他要是能火,我头给公司。结果在制作人伍佰的帮助下,阿岳推出《这个下午很无聊》。一曲《爱之初体验》迅速火遍台湾。紧接着新专辑,又写出《爱我别走》。张震岳慢慢树立起“坏孩子”形象,尤其跟热狗搅在一起后,搞了很多“坏音乐”。但也正是从这一层面,让魔岩更加立体,大大丰富了滚石音乐的内涵。


《爱之初体验》收录其中


就在张震岳写下“如果说你要离开我……”时,上大学就迷过《中国火》的陈绮贞,第二次参加“木船民歌赛”。因为她唱歌的样子看上去像画一样美,评委伍佰力排众议,给了她第一名,并将其签至魔岩。同时期,从国外回台湾做模特的杨乃文,经朋友介绍进入魔岩。大家一起去学校巡演。


后来,陈绮贞成为“清新民谣”鼻祖。


杨乃文、热狗,相继拿下金曲奖。


作为滚石最优秀的子公司之一,一度拥有伍佰、陈绮贞、杨乃文、张震岳、热狗、罗百吉、顺子、窦唯……的魔岩,为台湾乃至华语音乐贡献太多不一样的色彩。他们做的,并非当时甜腻、悲伤的主流情歌。许许多多作品,都充满反叛、实验性。甚至无视市场规律,对“迎合”二字说不。


“魔岩”出品,窦仙儿《山河水》


在这点上,魔岩就仿佛当年拿到罗教父作品的段钟潭。以独立的人文眼光,包容着一群小众歌手。这是滚石初创之时就决定的品味。


在它看来,音乐不止是娱乐,不止是商品,必须还要承载艺术、人文价值。


但真要比偶像,滚石也不虚。


世纪末的偶像


相较于擅长包装的“飞碟”,一早就打造出“小虎队”的“飞碟”,致力于剖析都市男女情思的滚石,青春偶像一直是短板。90年代后期,都市情歌主流势头减弱,偶像浪潮愈演愈烈。老一辈制作人都开始晃范儿了。就在此时,与滚石签约2年的苏慧伦,成功转型玉女代表。


那时节,苦情歌大行其道,尤其李宗盛打造辛晓琪后,将这一戏路推向极致。滚石却另辟蹊径,把《Lemon Tree》《鸭子》这种清新、洒脱的小情歌拿给她唱,一下子抓住了少男少女的心。一夜间,大街小巷都放着那句“啊哈去吧,没什么了不起……”。


苏慧伦红了没两年,在阳台上晾衣服唱《不必在乎我是谁》的徐怀钰,又被挖到滚石,成了又一个百万偶像。


一代玉女徐怀钰


1998年,《我是女生》同名专辑发行,3个月卖破50万张。紧接着,《向前冲》《分飞》《叮咚》《怪兽》等轻快小女生心曲横扫全台湾,中小学生迅速忘记了苏慧伦,纷纷攒钱去买徐怀钰的磁带。当年仅凭《我是女生》这一首歌,她就成为KTV里点播率最高的女歌手,给滚石赚了上亿台币。


但这两位玉女,终究化作一阵风。


要论目光长远,还得看咱们老李。


苏慧伦当红之际,李宗盛奔赴马来西亚挖人。高中生梁静茹参加“海螺新韵奖”比赛,拿了第三名。马来西亚滚石唱片的老板,将比赛录制带拿给李宗盛,本来是推荐一个男歌手。不料老李听到梁静茹,立马将这个20岁不到的姑娘带到台湾,开始魔鬼录制。彼时,梁静茹感情空白,却被要求唱情歌,在录音棚里录到近乎崩溃。面对老李,被打击得体无完肤。


万般自卑中,梁只好先回马来休养,解压半年,重回台湾,录《一夜长大》。这张99年的专辑因台湾地震错失宣发,却为之后故事埋下伏笔。2000年,梁静茹靠一曲《勇气》打开市场,一夜爆红。


多年后,《勇气》成为互联网金梗


提及《勇气》,自然离不开作曲光良。1995年,老李将他和品冠挖到滚石,组成“无印良品”。次年,专辑《掌心》在台湾狂销12周。而那时,滚石上世纪末的最后一张王牌,日后无数青少年的心头爱,还叫“So band”。


1996年,“So band”的主唱和键盘相恋,无心音乐,离团而去。剩下几个人商量半天,最终决定让第二吉他手陈信宏来做主唱。


陈信宏百般推辞,其他团员说:


“你吉他、贝斯玩得最差,鼓也敲得稀烂,只配当主唱了。”


一年后,台湾一个大型乐团活动,“So band”参赛,阿信为此写了一首《轧车》。报名前,五人决定改一个更顺耳的名字。成员玛莎便将BBS的id“MAYDAY”拿出来。从此,台湾多了一个乐队——五月天。


这次比赛,“五月天”受到伍佰肯定。几个人还觉不够,1998年,阿信和怪兽骑着电瓶车把一张小样送到滚石。没多久,他们就接到了李宗盛的电话。加盟滚石后,作为“五月天”的制作统筹,老李一上场就打了预防针:


“大家都别帮忙,他们要写什么就写什么。”


此后,五月天开始熟悉唱片制作每一个环节,一手包办自己的全部专辑。甚至出去演出,连加麦克风和接线都是自己做。


第一张创作专辑的名字相当任性


1999年7月,《第一张创作专辑》上市,卖破30万张。此后,在数字浪潮袭来、音乐变得越来越年轻化时,“五月天”一次次站上金曲奖舞台,以“台湾最佳乐团”身份成为滚石门面,书写新一代的青春圣经。


这离滚石成立,已过去了整整20年。


幕后大神们


滚石作品能够影响一代又一代人,自然不止是黄金制作和顶级唱将的功劳。在每一张作品背后,还有诸多人的心血。滚石也为这些音乐人,提供了成长的土壤。只有这样,新手才能一步步变成大神。


14岁时,黄韵玲就去参加“金韵奖”,其实不符合规则。但为了见偶像刘文正,她豁了出去,成了李宗盛的小师妹。罗大佑的“果实音乐”成立时,她是第一个员工。1986年转到滚石,一上来就给《回声》里的《梦田》写和声。


不久,黄韵玲做了制作部经理沈光远的老婆,成为“友善的狗”一员。工作室在滚石5年,做了20多张专辑。日后,沈光远还挖掘了给王家卫写《花样年华》的陈珊妮。


1991年,“友善”给林强制作《向前走》,成为金曲奖“最佳制作人”。多年后,林强隐退幕后,成为华语电影配乐圣手。早年给侯孝贤帮忙,日后成了贾科长的伙伴。《三峡好人》《天注定》,都有他的功劳。


李正帆给陈淑桦《梦醒时分》编曲时,同样是新人。唱片一做就是一年,加上老李魔鬼鞭策,做得小李打电话向妈妈哭诉。那时录音一个小时1000块,李正帆一做4个小时,只弄出16小节。老李却无半点怨言。


《梦醒时分》的成功,不知给了李正帆多大自信。而在技巧上令其突破的,则是挑剔的陈升。陈升思想飞驰,经常叫他来,一通东拉西扯,或干脆撂下一句“就这样”,人就没影儿了。做《无言的山丘》,去北京“百花棚”录弦乐。一天夜里喝得醉醺醺的,陈升来了句,我怎么就在北京了?说完眼睛一亮,把大提琴拉到李正帆面前。两人趁着醉意,仅用40分钟,完成了《北京一夜》。


李正帆&赵咏华代表作:《最浪漫的事》


成为滚石黄金编曲后,李正帆首次当制作人,就帮时任女友赵咏华写出了那首《最浪漫的事》。中国人婚礼上,又多了首金曲。


后来去大西北,李正帆看到乡村中学的孩子,写出梁静茹的《宁夏》。是他给赵薇编《有一个姑娘》,帮徐怀钰搞定《我是女生》,叫刘若英《为爱痴狂》。


除了黄、李二位黄金编曲,滚石还有太多天才。什么陈扬、李欣芸、罗宏武、贾敏恕……不能尽数,只能随便说两个。


其中有个马兆骏,19岁成为滚石最年轻的制作人。当年李宗盛“木吉他乐团”参加“金韵奖”唱的《散场电影》,就是他的词。


马大师一生战绩辉煌。最著名的两首歌,一是《我要的不多》,一是《心雨》。


这首歌是个很大的误会


《心雨》这首歌被毛宁&杨钰莹翻唱时,被误传为李宗盛词曲。此歌想必对贾科长影响也很深,成为贯穿电影《小武》的曲目。试问上世纪90年代的人,谁不会哼一句——


“为什么总在,那些飘雨的日子,深深地把你想起?”


除了马兆骏,滚石还有张洪量。1987年,牙科张医生向台湾乐坛丢出一张《祭文》,风格前卫、离奇,歌词也十分敏感。10年后老李还感叹,当年在台湾那个时代,敢这么写专辑的新人,找不出第二个。


《祭文》发行后,销量惨淡。张洪量做牙医,一个月20万台币。在滚石当制作人,一个月一万五,引起家人强烈不满。为继续音乐,张算了算市面上流行音乐的模式,为滚石打造出一首流行金曲,《你知道我在等你吗》。


莫文蔚进滚石后首张国语碟《做自己》,里面有首歌,不知被多少人翻唱。那是张医生根据自己异国恋写下的名曲,《广岛之恋》。


《你知道我在等你吗》收录其中


除了音乐人,连台湾MV教母马宜中,都是从滚石起步。当时周华健要举办内地巡演,马宜中被老段邀请至滚石,一路跟拍、记录。在93年的工体,看着3万人跟华健狂喊。日后马宜中导演的作品,大家都很熟悉了,什么《挪威的森林》《我是一只鱼》《天黑黑》《恋人未满》《忽然之间》……


数十年来,滚石能不断奉献那么多精品,并非某一个人的功劳。每一个滚石制作人、唱将、编曲乃至普通员工,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光芒。就像当初刘若英进滚石打杂,一进门就看到的那八个令她心动的大字:


“我在滚石,我很重要。”


滚石不生苔


滚石何以成为滚石?


人当然是第一位的。滚石的黄金时代,离不开那些音乐人的才华的汗水。但在人之外,还有更重要的牵绊。黄韵玲说,她没见过哪家公司的人,下班后10点又跑回办公室,一直干到凌晨。刘若英给陈升打杂,每天加班。有一次饿得不行,只好拖着金城武等人跑街上,“偷”人家叉烧肉吃。


但他们不觉得痛苦,只觉得快乐。


老李最风光的时候,曾有唱片公司的人将他堵在楼下,拿出一张支票让他随便写,想要多少要多少,李宗盛摇摇头就走了。周华健最红的时候,其他唱片开出天价挖他,他却成为留在滚石最久的一位唱将。


1995年,张国荣乐坛复出,滚石也是给了一支票,让他填一个数字。哥哥接过笔,只在支票上写下两个字:情义。


张国荣加盟滚石后第一张专辑


滚石成功,固然离不开老李们神乎其技的制作,离不开张培仁们的音乐眼光。更离不开的,是愿意给歌手空间和机会。当初辛晓琪加盟,公司只有两个人同意,一个老李,一个老段。任贤齐在滚石头三年,年年面临解约。万芳加入滚石后,不温不火,最绝望时,主动向老段申请解约,老段问:


“你能不能再给我一个机会?”


不久后,万芳唱出了那首《新不了情》。


在滚石,前辈对后辈的提携,从未间断。如前所叙,罗大佑之于黄韵玲,李宗盛之于五月天,齐豫之于周华健,沈光远之于陈珊妮,倪重华之于伍佰,伍佰之于陈绮贞……“滚石”一词,源于谚语“滚石不生苔”,老人对新人的挖掘、帮衬,是滚石滚滚向前的动力之一。也是滚石精神的延续。


在滚石,机会是有的,但要靠实力争取。滚石有一个PK制度。几个歌手或作品摆在一起,谁胜出选谁。小虫当初给潘越云做《我是不是你最疼爱的人》,专辑里并未写出此曲。那时他是新人,各种想法在会上被批得一塌糊涂。开完会后,老段请他吃饭,安慰一通。当晚回家,小虫就把歌写了出来。


在滚石,除了PK制,还有试听会。唱片录完,母带出来,上街找路人到公司,挑三首歌给他们听,听完给意见,公司再讨论。轻则主打歌被枪毙,重则唱片重新录制。实在不行,干脆不发。对滚石而言,音乐需要才气奔涌、人文追求和艺术探索,也必须离不开大众趣味,做到雅俗共赏。


滚石成功秘诀之一,就是对听众足够用心。最早滚石发行唱片,每张都有“听友卡”,可以写意见给公司。黄韵玲就被听友骂哭过。


在滚石唱片的封套上,永远写着一句话:


“滚石爱你,矢志不渝!”


这句话出自创意大师杨立德之手。有趣的是,“飞碟”这个名字,就是他起的。取名之时,便有跟滚石一争高下的决心,意即“地有滚石,天有飞碟”。果然,日后这两家公司,各占台湾乐坛半壁江山。


“滚石”用心的听友卡


滚石不生苔,是向前的步伐不停。


它发行了台湾第一张镭射唱片,破了台湾第一张百万专辑的纪录,是台湾唱片预购服务的鼻祖、数字音乐的先驱。


技术上,滚石走在前面。音乐上,它让罗大佑去香港开“音乐梦工厂 ”,挖掘林夕、黄耀明;让张培仁去北京创“魔岩 ”,写下摇滚辉煌;它为周华健建“摆渡人 ”,为陈升建“新乐园 ”;旗下设“巨石”、“龙卷风”、“大海啸”这些不同厂牌。为不同市场,定制不同风格的音乐,满足不同听众的喜好。


它成功,是因为对音乐和市场足够尊重。


当滚石已成往事


90年代初,滚石唱片拥有一支至今看来无比梦幻的队伍。趁势崛起之际,它开始了不断“扩张”的道路。四处挖掘人才,签约张国荣、梅艳芳这样的巨星,派张培仁去内地做音乐,“大手大脚”花钱,将分公司设在日本、韩国、泰国和马来西亚……及至1996年,滚石王朝要巨星有巨星,要偶像有偶像,全亚洲开了12家分公司。3年后,年入25.8亿新台币。


然而时代的暗涌,也悄然而至。


首先,商业全球化浪潮下,唱片巨头开启兼并模式,入袭台湾。面对五大唱片,本土独立公司一一缴械投降,“飞碟”也被华纳并购。为保持滚石的独立性,公司不得不四处布局,拼命烧钱,努力扩张。2000年,谋求上市、引入资金失败,滚石如遭雷击,不得不裁员,营收一下子跌到18.5亿。


资本侵蚀还未搞定,互联网浪潮又迎面锤来。本来数字音乐兴起时,段氏兄弟以为希望来了,华语音乐终于可以打破地域限制,没想到盗版和网络让唱片工业日薄西山,越发没钱可赚。在资本巨兽和网络巨浪的双重打击下,滚石一步步陷入泥潭。


2003年,报表数字居然跌至7.5亿。


每个名字都是经典


段钟沂说,“滚石的成就,每一步都是意外,都是因缘造成的,也可以说是命运。”


回望80年代,滚石盛世的确离不开时代造化,离不开唱片工业的蓬勃发展。


台湾解禁,文化自醒,轰轰烈烈的民歌运动,罗大佑的黑色原子弹,民歌潮中诞生的一批奇才,一个个想唱“我们自己歌”的青年男女,也只有在理想尚存、资本并不疯狂的时代,滚石才能奠定自己的人文基调,追求独立。而当偶像包装、青少年趣味、流量即一切的时代迎面撞来后,滚石一面要迎合市场,一面又要坚守自己的精神内核,这无疑是一个巨大考验。


2000年底,李宗盛结束与滚石的合约。后来他写到,当时他被公司一些重要会议排除在外,生怕他这个“不识时务”的老臣,阻挠新的决定。李宗盛走后,一些老将相继离开。2001年,张培仁也因理念分歧,离开公司。


2000年,林忆莲加入百代唯京。次年,齐豫、莫文蔚离开,魔岩旗下歌手陆续解约。2002年,梅艳芳国语事务转签BMG。2003年,刘若英转签维京,伍佰加盟Avex。2004年,窦唯离开。2005年,万芳离开,任贤齐、黄品源转签EMI,小虫也和滚石道别。在陈绮贞、杜德伟之后,创完《童话》奇迹,光良也走了。2006年,五月天自组“相信音乐”,带走梁静茹。


面临市场萧条、网络浪潮和盗版冲击,滚石四面受敌。


也就是那时,段氏兄弟承认,早在2000年,滚石就已陷入财务危机……新世纪头四年,滚石亏损1.5亿人民币,为填补亏空,滚石不得不裁员,去找能赚快钱的产业。一度辉煌的“魔岩”,就在这期间被砍。可乱局之中,在新时代的战场上,滚石已然失去太多优势,不可挽回地衰败下去……


昔日光荣,就此不再。


2000年后,F4开启偶像潮流,周杰伦用R&B席卷华语乐坛,音乐越来越年轻化,受众越来越追求感官刺激,杂乱、庸俗的网络音乐势不可挡,曾经无限耀眼的滚石王朝,渐无招架之力。在金曲奖舞台上领“特别贡献奖”时,段氏兄弟打出三张横幅,除了“老兵不死”“音乐万岁”,剩下那条写着:


“请电信业不要再虐待唱片业!”


这种神仙乐队,不会再有了


可惜,没有哪一个人或哪一家公司能够改变潮水的方向。逆境中,罗大佑、李宗盛、周华健、张震岳一度组成“纵贯线”,巡演两年,帮老东家渡过危机。


2012年,滚石还清债务。但要想重返荣光,谈何容易。信业浪潮挡不住,数字化浪潮挡不住,新世界的资本游戏,玩儿的起吗?


在一个选秀成团、抄袭成风、高度资本化、趣味庸俗、花钱打榜、音乐只听15秒副歌的新时代,这个80年代成立的老牌唱片公司,或许还能逆势扬帆。但那和音乐的人文价值还有多少联系,目前看来,只能是一个未知数。


曾经那个滚石,已跟随那样一个时代,那样虔诚听歌的日子,成为云烟往事。


回声 


1977年,台湾。淡水海滨,民歌手李双泽为了救人,不幸溺毙,年仅28岁。


这离他在淡江文理学院的民谣歌会上砸碎可乐瓶,才仅仅过去9个月零7天。


死去的李双泽不知道,他掷碎可乐瓶的声音,为台湾乃至整个华语乐坛砸起了一阵阵怎样的巨响。在他的唤醒中,华语乐坛有了一家如何伟大的唱片公司,至今屹立40年。这40年里,又为人们留下了多少记忆。


李双泽呼吁中国人“要唱自己的歌”,以原创和人文为奠基的滚石做到了。不仅做到了,他让无数的60、70、80乃至90后,都能有“我们自己的歌”可唱。在学校里唱,在广场上唱,在KTV里唱,在田野中唱,在电影里唱,在相聚时唱,在求爱时唱,在分别时唱,在失恋时唱,在举杯时唱,在沮丧时唱,在孤独的夜晚唱,在重挫自励中唱,在蓦然回首时唱……


不会再有第二个“滚石”了


数十年来,滚石为几代人留下了太多金曲。那不是几十首歌名、几十个明星可以概括,也不是区区万字能够说清的。对万千听众而言,滚石是生命成长的记忆,是青春苍翠,是中年疲惫,是恋人心事,是朋友倾诉,是爱如潮水,是滚烫热泪,是一个时代的背景音乐,是人生路上的一道道重要标记。


也许可以说,在那些一起走过的日子里,有多少个听众,就有多少个滚石。


2010年,台北小巨蛋,滚石30周年纪念演唱会。5个小时,80位歌手依次献唱,近万观众大合唱近50次,笑声不断,泪眼婆娑。


那只不过是滚石和听众数十年缘分的缩影。


我们拥抱过它,它也塑造过我们。


当时间的洪流奔腾而去,时代的篇章从旧到新,相信在变幻的岁月里,那些被“滚石”陪伴、打动过的听众,心底依然保留着熟悉的旋律。哪怕在嘈杂的新世界里,在追求感官刺激的年代,滚石的声音已不再响亮如初,哪怕当初的滚石,已经成为往事,相信那些旋律,依然能够穿透岁月的雾障,经久不衰。


叩你心扉,伴你同行。


本文相关事实信息出处:

[1]《曾经有一个很夯的唱片公司》,李皖

[2]《一九七六年那支可乐瓶》,马世芳

[3]《滚石唱片:最后的辉煌》,三联

[4]《时间荡涤,留下一块滚石》,许平柯

[5]《台湾民谣30年重要人物盘点》,南都周刊

[6]文中出现的所有滚石歌手、制作人、编曲等工作人员的各种视频、纸媒访谈以及亲笔文章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宅总有理(ID:zmrben115),作者:宅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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