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个人撑足中国面子:不把他们拍下来就是失职
2020-08-11 10:22

6个人撑足中国面子:不把他们拍下来就是失职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一条(ID:yitiaotv),自述:张同道,编辑:倪楚娇,原文标题:《央视神仙纪录片,6个人撑足中国面子:不把他们拍下来就是失职》,头图来自:一条


今年7月,央视纪录片《文学的故乡》终于上线。


2016年开拍,2018年成片,2020年上线,不少观众,翘首期盼了2年。


这部片子集结了6位中国文学大家:莫言、贾平凹、迟子建、毕飞宇、刘震云和阿来。导演张同道带领团队,历时2年,跟随着6位作家回到他们的故乡,从零下42度的北极村到海拔4300米的巴朗山,一路寻找他们文学的起点。


也远赴日本、美国、欧洲多国,采访了30多位汉学家、翻译家、出版家、诺贝尔文学奖评委,回顾了中国文学走向世界的历程。可以说是文学爱好者的狂欢,和文学小白的“读书指南”。



我们采访到了导演张同道,“作为纪录片导演,我认为我们没有留下鲁迅哪怕1分钟的影像,这是失职的。我们不能再错过当代的这些杰出作家了。一个民族不管大小,只要有几个优秀的作家,她的文化在世界上就传之久远。”


我为什么拍这部片子 


我是张同道,纪录片《文学的故乡》的导演。这个片子我们拍了两年,一共拍了6个作家:莫言、刘震云,阿来、迟子建,毕飞宇和贾平凹。记录的不仅是他们个人的影像,更是他们文学发生的现场。 


2012年11月,莫言获得诺贝尔文学奖,这对我来讲是一个很震撼的时刻。因为我学了10年文学,虽然毕业后就做起了纪录片,心里却是一直没有放下文学的。


中国文学在20世纪是很自卑,因为我们经历了一次语言革命,过去中国人写文章用文言文,是“环滁皆山也”这样的语言。现在要改用老百姓日常讲话的语言去写文学,还能不能写出经典?还能不能创造出唐诗宋词的辉煌?


莫言获得诺贝尔文学奖


莫言获奖就是新文学的一种证明,这个时刻极其重要。


另外,作为影像工作者,我有一种责任感。我一直说,鲁迅是我最热爱的现代作家,他就生活在上海,我们却没有留下鲁迅一分钟的影像。先生去世之后,那么多人去拍他的出殡,可就是没人在先生健康的时候,去拍一拍他的生活,让鲁迅自己读一段《阿Q正传》。


我觉得这是失职了。我们不能再错过当代的这些杰出作家。一个民族不管大小,她只要有几个优秀的作家,她的文化在世界上就传之久远。


我最早就是想拍莫言。但后来我想索性拍一个群体,莫言并不孤独。


迟子建


6个作家,代表6个文化区 


可以拍的作家有很多,但这一次,我要拍有故乡的人,还特指农村,因为农村才是最原始的故乡。第二,他/她把故乡写成了文学作品。第三,这些文学风景已经很著名了。 


所以北边从迟子建开始,记录大兴安岭这样一种高寒地带的文化。


往下莫言,山东齐鲁文化。莫言是齐文化的代表,当地受晏子、蒲松龄的影响,带有大量玄秘的鬼怪文化。


刘震云


刘震云是黄河中原文化。大量的灾难都伴随着黄河的洪水产生。河南经常饿死人,经常出现各种灾荒,就像他写的《温故一九四二》。离他家不远就是商朝的首都,所以这是中国文化土层非常丰厚的一块地方。 


贾平凹在秦岭


再往西是秦岭。贾平凹所在的商州是宋朝和金朝两国交战的分界线,一边是关帝庙(汉族),一边是二郎庙(蒙古)。所以我第一次去贾平凹的家都非常震惊,很大的一个荷花池,完全不像北方风景,它是在秦和楚的交界。


阿来在土司官寨


再往西是阿来,阿来是藏族,藏族还有很多分支,阿来所在的嘉绒藏族的特点是一半放牧,一半种地。像他的《尘埃落定》就把这块文化表达出来了。


毕飞宇


最南到毕飞宇是长江文化。他的家都是水乡,你看那么漂亮的大片大片的油菜花,和密布在大地上的河网。


6个人就是6个文化区。每个作家带着自己的文化、地理风光、人文传说,带着自己的文化土层来创造出自己的艺术形象。 


莫言在高密


回到故乡,找到文学发生的现场 


我们很多人都看过《红高粱》,这故事发生在什么地方?真实的成分有多少?高密东北乡是什么样?莫言是怎么创造出这样一个瑰丽的文学王国的?我走到他的故乡,就能找到他文学的出发点。


纪录片里有两个很强烈的设定。第一,我要拍土地。土地里不仅仅长庄稼,还长思想、长文化。这次我用了很多航拍,把这几位作家都折磨坏了。经常让作家走一圈,又走一圈,为的就是把人和土地的关系拍出来。


第二个,作家们必须回一次故乡,我们去故乡,找他们的童年,文学灵感的源头。


《秦腔》里的原型李百善


比如说贾平凹小说中的原型,我在他村里找到好几个,他们都不止一次出现在他的小说里。


刘高兴就因为贾平凹的小说《高兴》红了,现在他主要的工作是卖贾平凹的书,学贾平凹写字,讲述贾平凹的故事。他在《秦腔》中还出现了,用的是他的本名刘书征。


上善就是李百善。李百善拿着《秦腔》,在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注解,他读得很仔细,里边好几处写到了他,他说:“写的就是我。”


阿来爱拍植物


我问阿来老师怎么构思小说,他说不构思,从来不构思。他曾经把故乡的山头,一座山一座山地走,有什么感触都写在香烟壳上。他对什么感兴趣了,就去调研,突然有一天,想写点东西了,往那一坐,白桦林的画眉鸟在树林中叫了起来,《尘埃落定》就开始了。


电影《红高粱》里的桥现在还在


《红高粱》电影片段


莫言写的《红高粱》,今天小桥还在,就在那个桥上,当年真的有一支高密的农民武装歼灭了日本的一个排。但是有没有余占鳌,有没有九儿,这就是民间传说了。莫言就把这个故事经过他的想象体验,最后变成了《红高粱》这样一个荡气回肠的小说。


莫言摘柿子


给我印象最深的是,莫言对童年饥饿、孤独的回忆,这些记忆全部写进了《生死疲劳》、《丰乳肥臀》里。


莫言是一个饥饿、孤独的孩子,每天赶着羊群,一出去就是一天。青纱帐看不见人烟,他对话只能和天上的飞鸟,地上的蚂蚱,他很害怕。


生产队收完了麦穗,莫言的妈妈把没收完的捡了一点回家,结果就被人抓起来了,还被扇了一个耳光。莫言看着自己的母亲被打得嘴角出血,这种屈辱,会有对生命的震撼。


张同道安排了一个小演员饰演莫言的童年


七七菜,带着刺的一种菜,今天拿来喂猪,猪都不吃。当年,莫言他们就只能吃这个,捣碎,煮成糊糊,吃不下去,主要是因为扎嘴。莫言肚子饿,面前没有东西可吃,围着桌子转,一边转一边哭。


莫言的大哥70多岁了,今天给我讲起这段,当场都流泪。莫言为了偷一根萝卜,被人抓起来批斗,回到家被爸爸打个半死,最后他爷爷看不下去,救了他。


所以他才说:“在生存面前,尊严是无力的。”当莫言写作的时候,他这些生命的沉重体验形成一种有力的表达,一下把当时的文坛震住了。


毕飞宇在故乡


这些人对故乡的感情几乎都是一样的。贾平凹、莫言、刘震云、阿来都是拼命要离开家乡,他们要离开的心情是一样的。阿来说:世界上还有比这更差的地方吗?


莫言挨饿,阿来小时候没有书可读,一读妈妈就骂他偷奸耍滑,不干活。所以就像刘震云说的,离开是一种哲学。 


为什么现在爱了?几位作家现在都成功地完成了艺术转化,也完成了人生的转化。今天回去也不会挨饿了,当然感情就不一样,应该说都是受故乡之惠。


早年经历的苦难恰好就是后来成为作家的一个保障。但莫言也和我说,他宁愿不做作家,也不愿再受一遍童年挨饿的苦。


莫言回忆儿时推磨


拍完这6位80、90年代成名的作家,我有一个特别强烈的感受,80年代是个美好的年代,爱惜人才,爱帮助人。他们每一个都出身草根,当时是人人写诗,人人写作的年代,都充满了梦想,不同的是他们坚持下来了,最后靠投稿被人赏识。


“莫言一路都遇到贵人”,这是莫言的大哥说的。在村里当不了兵,结果他叔叔把他弄到棉花厂,从棉花厂当兵走的。当了6年的兵最后提干,考上了军艺,作品发表……每一步,都有贵人帮忙。


所有帮助莫言的这些人,都不是因为和莫言有任何私交。我就说这批文学背后是一个伟大的时代,所以才托举出这批伟大的文学家。这批文学家是改革开放40年的伟大成果之一。


去长岛途中拍摄


这个纪录片的拍摄,比我以往拍过的都难 


这个纪录片,我拍了整整两年,实打实的。


它的难度主要是分得太散了,毕飞宇连续拍了15天,非连续拍摄还有三次,阿来拍了三次,莫言断断续续拍了20多天,高密我去了6次,我们还跟着他去了他当兵的地方等等。


我们几乎采访到了所有在世的莫言作品翻译家,还去了瑞典,拍了诺贝尔文学奖的评委。你就算算,这要拍多少地方。 


摄制组在中俄边境拍摄


还有很大一个因素在于,要说服这些作家很难。


莫言老师说,人生最痛苦的事就是面对镜头说话,最幸福的事是在酒桌喝酒。他总说“我有什么好拍的”。我说,您的价值比您预想的可能要大。他很厚道,一直没有明确说不拍,就用“现在没有新作品,等有了再说”来推辞。


我就跟莫言老师一次次地谈。在他同意之前,我就先跑到高密把高粱地给拍了,因为高粱不等人。后来估计他觉得我太难缠了,就让我拍了。


迟子建开始也不愿意拍,最后也是被我磨得不得了。“那就拍拍我身后的土地。”我说我也就是要拍土地,这样就达成共识。


而且我没法工业化量产,不可能请很多分集导演,你负责莫言,你负责刘震云。每一个老师都是我自己对接、自己拍。我的好朋友张清华教授,是中国顶级的学者、文学批评家,他给了我很多帮助。 


所以很多人会问我,你跟这些作家沟通有什么技巧,如何说服他们?最宽阔的路就是真诚,没有技巧。


贾平凹与乡民交谈


每位作家都宽厚、真诚 


邀请的过程是艰难的,但真的拍摄过程中,你能看到一个质朴、真诚的人是什么样子的。


你看迟子建,一回到北极村就像回到幼儿园了。我说我们拍拍白桦林,把车打开,零下40度,她可不管,一下就躺那儿,我都怕她感冒,她说没事儿,捧起一把雪就往天空扬。


贾平凹是个不爱讲话的人,其实是对电视拍摄比较害怕的那种人。但他回去之后你看,就像鱼放到水里,纵虎归山,他在那无比自由。


跟农民聊天,就像跟隔壁的邻居在聊天。那个老头什么都告诉贾平凹,家里的情况,儿子在干什么,孙子在弄什么。贾平凹能很快建立信任关系,这是个本事。他采访也不带本,也不带笔,也不带录音机,但当他写作的时候,这些都会成为他的细节。


特别好笑的是,后来那个老头的儿媳妇以为贾平凹是省里来的大干部,特意追上我们说:“老头刚才是胡说的,你不要听那些话。”把她吓坏了,贾平凹就说:“没事没事。”


毕飞宇划船


毕飞宇在这里边最特殊,我和毕飞宇第一次通电话,他说:“我没有乡愁,我没有故乡。”那就没法拍了。因为毕飞宇的毕并不是他家族的姓,抱养他爸爸的人姓陆,但是后来被处决了。政府就让他爸爸改名,姓毕。


所以,我就跟他交流,重要的还不是你的故乡,而是文学的故乡。你的文学和这土地有没有关系?他说,那有关系。


毕飞宇小时候跟着父母换过三个地方。我们的拍摄哪里都可以去,但是出生的那个村庄,他不愿意回去,“我30多年没去了,我担心控制不住我的情感。”


我说那行,我来找一个相对古朴的农村来拍你的童年时代,他也同意了。我们拍了几个很漂亮的镜头,观众看不出任何区别。但我们俩就在街上走,他就一直低着头,好像在思考很宏大的宇宙问题,突然他说:“走,还是去杨家庄。”杨家庄就是他出生的村子。


他是个作家,只能来真的。在这个假的故乡,他没有话可说。我当然非常高兴,赶紧就动身去杨家庄,其实已经错过了很好的光线,那时候完全顾不上了。 


毕飞宇找到了自己的家


到了杨家庄之后他找不着去家里的路,到处找不着。最后靠问路,找到了一个方向。他看到一个河湾,觉得就在这附近了,河没改变,只是桥变了,可是家在哪,不知道。


所以我的影片中有一个1分40秒的长镜头,我这个摄影师就稳稳地跟着。突然,毕飞宇“啊”的一声,拍了一下脑门,转身背对镜头。拍的时候我们都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就一直记录着。接着他从近走远,我们的摄影师也不动,就牢牢地盯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把情绪平复之后,他说:“走!”我们镜头摇到“杨家小学”,那就是他出生的地方,那就是他的家。 


就像莫言说的,什么叫故乡?母亲生你时在这流了血,这个地方埋葬着你的祖先,这是你的血地。毕飞宇的血管跟土地是接通的,一切记忆就复活了。 


毕飞宇后来说:“只要我在那个大地上书写过,我就有理由把它看成我的故乡。”


Q&A


张同道在采访莫言


(Q:一条   A:张同道 )


Q:您学了10年文学,后来做了逃兵,拍这个纪录片会不会觉得很幸福?


A:虽然拍这个片子会很累,但这个过程也很享受。光莫言老师的采访整理出来就有10万字,他们所谈论的都是几十年所积累的人生和艺术经验,都被收录进书《文学的故乡访谈录》。


它满足了我的一个愿望。我搞文学这么多年,当年我的博士论文是一本40万字的文学研究著作。文学也是曾经花费了我巨大的心血,投入了我很大热情的行业。


结果,我读博士期间很偶然地去了陕北,本来是采风,结果我就看到陕北剪纸的老大娘,一下子把我给激发出来。我开始试图用文字写,但是做不到。我想把这群老太太给留下来,唯一的办法就是拍纪录片。那是我拍的第一部纪录片。我本来想把它拍完了,我就回来继续搞我的文学,上了贼船就下不来了。 


这次拍摄是圆梦。



Q:这个片子里有一些并不是纪实的镜头。


A:文学光有纪实是不够的,文学是你看不见的东西,怎么让你进到文学,为这个事我们倒是花了很多功夫,特别设置了想象性的镜头。


我们安排让毕飞宇自己划船,在旅途中遇到了青衣,我专门请了北京的舞蹈家王亚彬在小桥上跳舞。再往前划,看到了《玉米》里的玉秀,一回头桥上站着的是端方,《平原》的主人公。


包括莫言老师,我用了一个民间艺人去演绎他的打油诗,其实都是一种表达方式。我还找了一个小演员,演他的童年小黑孩,我们也把照片发给他看,“看看,这就是童年的你。”“行!”咱们就这么干了。


老步


Q:在纪录片里,会找到不少农民形象的人,他们的语言充满智慧,和作家们的交谈也很有意思。


A:这就是我另外想讲的一个话题,就是文化土层。


我们偶然遇见了一个人老步,老步是别村养鸡的人,他马上认出了刘震云,就说:“你在北大演讲,演得挺好的,开始就说吃饺子,到最后又说吃饺子,这个文章结构好。”后来刘震云都走远了,他还在评说。


一个养鸡的人他能够保持对文学的这种爱好,也就是说这块土地上有深厚的文化基底。只是他们没有机会去表达。


刘震云讲得非常好,他说我表哥假如能够读书,他可能就是牛顿,他今天可能就是剑桥大学教授,但是他没有机会,现在他只能修自己家里的小楼,把他的鸡窝修好。 


中国乡间埋藏着各种天才,很遗憾他们没有机会。


毕飞宇获法兰西文学艺术骑士勋章


Q:您这部纪录片的观看门槛挺高的,没看过这些作品的人,很难看懂。这是给谁拍的片子? 


A:显然是给文学爱好者看。今天你再想拍出一部为天下所有人服务的影片就比较难,除非像陈晓卿一样去拍吃的,或者专门去拍美女,人类就这俩共同的爱好。剩下的题材,观众的分层分得也越来越细了。


有一个教文学的教授说,这个片子为中国的当代文学留下了极其重要的文学现场。他确实说得非常好,这就是文学现场。


多少年以后在课堂上去讲述这些作家,我想这个片子中很多段落一定会让学生们感到有兴趣。莫言亲自去读一段《红高粱》,就像李白亲自给你读一遍《蜀道难》,就像杜甫来朗诵一下“车辚辚,马萧萧……”还是不一样的。


文学曾经是中国最美好的一种艺术形式。你看白居易文章中就记得很清楚,贩夫走卒,都在读诗。如果一个民族都没有这样的定力,连书都不读了,我们手机上疯传各种段子,抖点小聪明,廉价的欢乐,它会把一个民族送进屠宰场。


我拍《文学的故乡》,恐怕还有这么一点卑微的愿望。如果看了《文学的故乡》,你能够静心去读一部书,读一篇小说,我相信人的生活品质会有所提高。我们现在都去想办法买更大的房子,100平方、200平方、300平方,可是有没有人去想过,你的灵魂也需要一栋房子,你的灵魂住在哪呢?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一条(ID:yitiaotv),自述:张同道,编辑:倪楚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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