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文宏:35岁的时候,我在干什么?
2021-05-04 08:33

张文宏:35岁的时候,我在干什么?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造就(ID:xingshu100),作者:造就,头图来自:视觉中国


4月28日,首届“上海科技青年35人引领计划”颁奖典礼在上海音乐厅举行,评选出了35位获奖者以及15位提名获奖者。


在评选活动上,复旦大学附属华山医院感染科主任张文宏医生做了主题演讲,表达了他对青年一代的勉励与赞许。


他从“35岁的时候,我在干什么?”这个问题出发,讲述了自己35岁时的迷茫,鼓励青年一代去立志解决人类生存的难题,让人类生活得更好。


“在我35岁的时候,我不会站在这个舞台,因为我在值夜班。但是今天我告诉大家,我相信你们在我这个年龄的时候,你们将会非常骄傲地告诉你们的前辈,你们确实引领了这个时代,对此我深信不疑。”


以下为张文宏医生演讲全文,略有删改:


我在下面呆坐了很长时间,一直在想我35岁的时候在干什么。


35岁的时候我在值夜班,回家去以后老婆还很不高兴,“怎么老是值夜班,年终的奖金还没多少”。


这就是我35岁的故事。所以曾经产生过纠结要不要继续做下去,但是一晃现在年过半百,时间就这么一步步过来了。


我今天看到台上站了这么多35岁的年轻人,而且很多人远远不到35岁,而且他们站在这个台上非常坦然,这个心情跟我35岁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我35岁的时候,真的觉得上海太贵了。因为我35岁的时候,每个月的奖金只有两三千块钱,我也带了一个孩子,觉得压力很大。


我也曾经去美国工作过一段时间,所以很长一段时间一直在抉择要不要继续做下去,要不要留在这个城市,对前途感到非常迷茫,但是一直也在撑着,一路也走到今天。


今天站在台上的35岁的这些人,你认为他们最开心的是什么?


其实他们最开心的并不是通过层层选拔站到这个舞台,而是今天随着他们一起来的还有他们的家人,让他们的家人可以一睹他们年过35或者没到35的时候成功的身影。


我相信没有谁能够抵挡住这种诱惑,这个诱惑不是金钱可以带给你的,但是他们今天做到了。


但是另外一个角度,如果35人后面再加个引领,我相信这些人今天颁奖典礼结束以后,回去马上就睡不着。因为整个上海这么多年轻的英才搞科技的,最终层层选拔选出这35人,这得是多么沉甸的责任。


但是从科学发展的自然规律来讲,你一想责任你就输了。为什么这么讲?因为我在想,世界上在科学史上留下很多英名的科学家,他们35岁以前在做什么?甚至于他们更年轻。


我最近几天一直在翻一本爱因斯坦文集,我今天随手一翻。我说今天讲35,35讲什么,我就看一看爱因斯坦35岁在干什么。后来发现人家25岁的时候已经名满天下,而且发现1905年,在世界上物理学历史上被称为“爱因斯坦年”。



1905年是什么个时间点?正好是他跨过25、26岁的时间。他是1879年出生的,在1900年大学毕业。大学毕业你猜是什么样一个情况?他大学毕业的时候找不到工作,一直在慕尼黑游游荡荡,搞了一年半。


怎么办?给人家辅导物理学、数学,因为他的数学,物理学一直是不错的。随后通过同学的关系,他父亲是伯尔尼专利局的一个领导干部。大家知道认识领导干部还是会有点作用,哪怕是在德国。


然后他就进入了伯尔尼工作,他得出了一个非常大的感慨,是什么呢?他说:“我没有进入学院,而是进入了伯尔尼专利局,我有一份稳定的工作,我再也不要为明天吃什么而担心,也不需要不停地发表论文。”


大家听到没有?这是他的自述当中的原话。大家如果不相信我,去网络订购一套爱因斯坦文集,当中有这句原话。


他说:“我不需要无休止地发表论文,而且这些东西可能一点用处都没有,他说。他说,我可以去思考我感兴趣的东西。”


然后他一直追逐着自己的兴趣去做研究,在1905年连着发了六篇论文,在四个国际最前沿的领域做出奠基工作,当中包括狭义相对论以及量子力学当中的工作。


他也是在物理学当中少有的两次拿得诺贝尔奖的科学家,一个是狭义相对论,后来也是在量子物理学当中获得的工作。他最大的一个人生感悟是什么?


“我在毫无压力的情况下面,按照我自己的兴趣取得了工作,然后你会发现论文随之而来。”


所以我今天在这里作为一个前辈,年过半百的前辈,我在这里在想,这一批年轻人今天给了他35人引领计划,我想他们是追逐了自己的梦想,自己的热爱来到这个科学领域。


如果我们让他的未来能够产生更多的成果,事实上能够引领他们的最终的是对科学的兴趣,但是仅仅只有科学的兴趣够不够呢?问题又来了。


庄子说过一句话:“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矣。”


他是什么意思呢?科学世界如此之广袤,刚才我们看到一个黑洞的照片,你就知道黑洞的照片是不能盯着看的,你盯着看进去就出不来了。细胞核也是如此,里面也会有一张黑洞的照片,你盯着看进去也出不来了。


正好庄子说的“以有涯随无涯,殆矣”。也就是说,我们对科学的兴趣,最终我们是不能完成我们对自然界所有秘密的探寻。在这个时候,我们必须走到另外一个方面。


也就是说,随着科学的进步,你看到我们今天的日子是过得更好了呢,还是更差了?我们是感觉更幸福了呢,还是觉得现在的日子比以前更加焦虑了?


所以这里就有一个科学发展的意义在哪里?很多人会发现,远在山村的小孩子,尽管过着不怎么好的生活,但是你看到他在田野里奔跑,却是那么快乐。


你今天看到我们大城市的孩子,一个星期要上五到六个补习班,他们最终的人生梦想是什么呢?考进复旦大学。当考进复旦大学以后,梦想随之而去。


所以我们在追逐科学,追逐梦想的过程当中,非常重要的是,我们以自己非常短暂的人生引领世界科学的年轻人,我们应该怎么做?


其实当中还有一个,就是为人类做一点贡献,在你自己有限的生命里面,时刻不要放弃掉自己是我们整个人群当中非常杰出的一个代表,我们反过来要回到大众当中去。


我很优秀,没问题,是很优秀,但是我们必须回到大众当中去,让自己跟大众连接在一起,知道他们所需要的是什么。


换句话说,我们今天做的所有的科学研究,我们所做的所有的事情,都是为了让人类生活得更好,而不是让我们的科学,让人类变得更糟糕。



所以,回过头来,你再去想一想,在中国的科学史上,很多人会告诉你,中国没有科学。我记得争论过很多次,说中国没有科学,说中国在四大发明给人类带来的这个贡献,不能在科学的层面上给予定义。


事实上,回过头来看我们中国几千年的科技史上面,我们看到中国的科学家事实上为世界的发展,特别是在中国的古代的科学的发展当中,是做出重大贡献的,而且这种重大贡献,都无一例外地推动了人类的重大发展。


印刷术推动了西方文明的发展


所以,今天我们一直在讲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你是回到过去,还是回到某一个非常具体的古代的学科呢?很显然不是的。


总书记提出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我相信是一种精神的复兴,这种精神复兴是中国的科学,在我们的古代一直是为了解决我们人类所需求的重大的生存所需要的问题。


那么,今天我们35人引领计划,大家发了很多的paper,但是当这次疫情来临的时候,我们就开始问我们的诊断试剂在哪里?我们的疫苗在哪里?我们的药物又在哪里?


所以在科学家引领未来的时候,一方面很显然我们在解决科学所需要的兴趣,但是另外一方面很显然我们得敞开自己的胸怀,跟广大的人民群众,这个人民群众就包括我这些35岁还在值夜班的医生,因为我们知道我们的病人需要什么,我们里面的科学问题,核心问题是什么,我们今天的基础研究就是要解决这些问题。


所以在我们的整个科学史上有纯粹的科学,但是也有要立志于解决人类生存问题的科学,我相信这些都应该是非常重要的。


当今天我们中国进入一个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时候,我相信35人引领计划一定不是叫你在论文的发表上引领,而是在科学的精神上面你们是不是引领了。


我作为一个过来人,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在我35岁的时候,我不会站在这个舞台,因为我在值夜班。


但是今天我告诉大家,我相信你们在我这个年龄的时候,你们将会非常骄傲地告诉你们的前辈,你们确实引领了这个时代,对此我深信不疑。


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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