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戳”出来的暴力、女性和疼痛
2021-05-07 14:14

“戳”出来的暴力、女性和疼痛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一条(ID:yitiaotv),自述:王玮珏,撰文:鲁雨涵,责编:石鸣,原文标题:《93年美少女创作巨型乳房、子宫,美而暴力》,题图及配图来自受访者




1993年出生的南京女孩王玮珏,22岁时迷上了粉红色的羊毛,5年来她一直孜孜不倦地与这种材质做斗争,把它们“戳”成女性的乳房、子宫、各种人体器官,房间内部……


表面甜美蓬松,内里却充满了暴力痕迹。


The Boobs 2017


《我》(局部) 2018 上海香格纳M50


艺术家王玮珏


3月底,一条来到南京,和王玮珏聊了聊她对粉色羊毛毡的“偏爱”。


她坦言自己很多作品的主题都和性有关。


“从小到大我都是一个不擅长表达的人,戳羊毛毡对于我来说就是代替了说话,表达我对这个世界的看法。”



初见王玮珏的印象,就是一个长相甜美的南方妹子,留着齐腰的羊毛卷。和乖巧的外表不同,她说话语气总是很“丧”,MBTI人格测试结果是标准的内向性格。喜欢收集古董人偶,最大的爱好是在夜深的时候独自一边喝酒,一边看恐怖片。


她的艺术创作也一样矛盾。虽然是粉嫩、柔软的羊毛毡玩偶,却是暴力的产物。



《控制狂》 2019


2017年从旧金山艺术学院毕业以后,王玮珏回到了家乡南京,蜗居在市中心的一个loft里。创作的时候,她几乎不会出门,一楼是她的工作室和厨房,上了二楼就是卧室。 


工作室的面积不大,一侧堆满了她之前的羊毛毡作品,另一侧是她的绘画作品和从二手市集上买来的古董娃娃。窗台上摆着几个收纳箱,里面装满了粉红色的羊毛,都是之前的展览结束后拆下来的。


《过程》 2018 上海香格纳M50


《我》 2018 上海香格纳M50


王玮珏从不眷恋自己的作品。在美国读书时的所有作品,她回国时一件都没有带回来。看到我们对她做的羊毛毡乳房感兴趣,就让我们随便拿。


从2015年开始做羊毛毡作品到现在,她坦言说“有点厌了”,每一件作品都有不满意的地方。下一步她想尝试行为艺术,从自己的身体上发现更多的可能性。我们问她:“那这些作品怎么办?”


“不知道,可能找个时间烧了吧。”


以下是她的自述:


我从小其实是一个特别自卑的女孩,觉得自己有很多缺陷,比如我有大小眼,胸很小,腿很粗。


从高中开始,我每天都会贴双眼皮贴。那时候不太会卸妆,就直接地把它们从眼皮上硬扯下来,大小眼就越来越严重,最后还是决定去做了双眼皮的手术。


《扭蛋机》 2018


《一间自己的房间》 2018 陶谷公园


躺在手术台上的时候,因为被麻醉了,所以感受不到疼痛,但是我能感受到医生在拉扯我的眼皮,针在我眼皮上穿梭。


因为我两只眼睛不一样大,医生需要反复调节,就给我留出了很多思考的时间。我就突然想到了小时候戳羊毛毡的状态,但是我不是操作的人,而是变成了被操作的玩偶。


越想我越觉得,这件事特别滑稽。当时我就决定,我要用羊毛毡来表达一些东西。


哺乳期的妈妈,看到作品就哭了


《我》(局部) 2018


我从2015年开始创作羊毛毡作品,主要使用的是粉红色的羊毛。羊总是被看作是一种温顺的动物,粉色也通常会被贴上女性的标签。


很多人会把羊毛毡定义成只有女孩子会做的手工活。虽然看起来很蓬松、可爱,但它其实是诞生于暴力。我们需要用一根带有倒刺的戳针,反复地穿梭在羊毛里面,才可以让它毡化成型。


所以我就想用这样一个本来就带有性别标签的东西,用带有性别标签的颜色,去表达一个女性可能会遭受的心理上和身体上的创伤。



早期作品


我最早是做了一系列的羊毛针毡的乳房。当时在美国念书,我身边不管是中国女孩还是外国女孩,都非常在意自己的胸部是否丰满。从小被叫“飞机场”叫到大,我对女性的“胸部焦虑”感触也很深。


The Boobs 2017


2017年,在旧金山的Startup艺术博览会上,我做了两个非常大的乳房,放在房间的床上。有一个在哺乳期的妈妈,一进到房间里就哭了。她开始不断和我说她每天的经历,哺乳期的疼痛,她本身还有非常严重的乳腺炎。白天要工作,晚上还要照顾小孩。


虽然我没有生育经验,但是同为女性,不管是心理上还是生理上,这种疼痛的感觉是相通的。


不止是自己的房间


《一间自己的房间》 2018 陶谷公园


回国之后,我开始用羊毛毡做一些更大型的装置。2018年的时候,在南京陶谷公园办了我的第一场个人展览,《一间自己的房间》。


我设计了一个三层递进的空间,用20多斤的粉红色的纯羊毛将整个空间包裹了起来。 



作品的主体房间是一间餐厅。餐厅对中国人来说是很重要的一个房间,我想还原我们日常生活中重要的一个环节,就是晚上吃饭的时间。


餐厅的面积不到6平米,我做了1米8的挑高,正常人进去会觉得非常的压抑,有的男性进去其实是需要微微弯腰低头的。




我在里面摆了两张椅子,一张是婴儿椅,一张是母亲的椅子。没有男性角色坐的椅子,我是在刻意地把男性从生活场景里面撇开。


餐桌上放了一些餐盘,上面摆放了一些解构的女性身体部件的羊毛毡。我想表达的就是在很多中国家庭里面,男性的角色往往是缺失的。他们可能在做一些经济上的支持,但是在教育小孩和家庭维持方面,其实是母亲一直在承担着主要责任。



这间餐厅我花了大概三天三夜的时间在里面,跟我的助手在那里戳完的。当时是夏天,天气非常热,空间很压抑,又没有空调,我们周身被羊毛包围着,就和蒸桑拿一样。


从餐厅出来之后是卧室,我在卧室里摆了一个高为1米63、也就是我的身高的一个球体,可以说是解构了的乳房,也可以说是子宫的形态。




再往里走是一间衣帽间,衣架上悬挂了很多不同大小的胸部。很多女性会在出门前,根据我们要去的场合和要面对的人,来决定我们自己胸部的大小。


这个作品的名字虽然叫“一间自己的房间”,但其实它不是一个平和的、自己跟自己对话的房间。它里面有很多人、很多事情,是中国家庭内部复杂关系的融合。


推动戳针,或者被戳到


《礼物》 2020


去年年底我刚完成的一个作品叫做《礼物》,年初的时候在南京陶谷公园展出。


这个作品包含了两个部分,房间外面是一个比较宏观的婴儿的形态,婴儿的腹腔里有一个机械的装置,在进行羊毛针毡的动作。




房间里面是巨大的一根电镀玻璃钢的羊毛毡戳针,其实就是婴儿腹腔里的机械装置的放大,甚至还原了戳针上的倒刺。


观众进到这个空间的时候,还可以听到一段音频作品。这段音频作品是我自有iPhone以来,所有有意或无意收集到的音频,我把它们混剪起来,变成了我十年来人生的一个压缩。 



戳针对面的墙面上是一片粉红色的羊毛,观众在进入这个空间的时候,他是可以推动戳针,和我一起戳羊毛毡的。戳针撞向墙壁的时候,会发出巨大的寺庙里的钟声,让观众也变成了机械化程序的一部分。 


我们自诞生以来,很多情况下是不能选择自己的生活状况的。不管是性别的刻板印象也好,还是说生活中会遭受的事情也好,都是外部环境给我们的“礼物”。


我们有意、无意就会去成为承受暴力的人,或者变成实施暴力的人。你永远不知道谁会在下一秒去推动戳针,你也不知道你是推动戳针的人,还是被戳针戳到的那个人。


身体之外的事情,没有意义


《媾了》 2019 二十四小时美术馆


我的很多作品都是和“性”息息相关。2019年在南京二十四小时美术馆的作品《媾了》,是关于两性关系的,“媾”意思就是“交媾”。 


我在这个作品中做了一间粉红色的卧室,卧室外部是球状和条状羊毛相互纠缠的空间,中间是一个婴儿,代表了大多数两性关系最终的结果。



卧室是我们大部分人一天的开始,也是一天的结束,这里面既会有甜蜜浪漫的事情,也会有非常难熬的事情。很多夫妻就生活在这样日复一日、夜复一夜的煎熬和甜蜜中。


我的大多数作品里都会包含女性身体部位的解构,比如乳房、子宫。《一间自己的房间》里本来想放一个男性生殖器,含义是很多男性对家庭的作用就只有“性”。因为尺度原因,最后就改成了一根香蕉。


The Tracing Wheel 坐骨神经痛&乳腺增生痛 2021


我最近在创作一个新的羊毛毡系列,和之前有一些不同,这个作品主要使用了黑色的羊毛,开始关注我自己感受到的身体的疼痛。


在疫情期间,我有一种特别无力的感觉。当灾难来临的时候,我发现我们每天讨论的哲学、艺术等等特别严肃、形而上的东西一点用都没有,都是我们身体以外的东西。所以想用黑色的羊毛去表达这种混沌的、暧昧的、复杂的、身体以外的环境。 




每一件作品代表的是不同身体部位的疼痛,比如说乳房乳腺增生的疼痛,坐骨神经痛,还有来月经时痛经的感受。


黑色部分是这些身体部位的腹型,我在外围做了非常华丽的纹路,代表了一种仪式感。


粉色羊毛表现的是我感受到的疼痛,乳腺增生的疼痛是发散的,坐骨神经是树状的。


戳羊毛毡,是我发泄的方式



做东西对我来说是一种语言,因为我以前是一个特别不善表达的人,所以我会选择用手上的动作,去代替说话这件事情。


一旦扎起羊毛来,就会进入一个接近冥想的状态,什么都不去思考,就是很机械地戳羊毛。生活中遇到一些压抑的事情,都可以疯狂地拿一根针戳戳戳,其实挺发泄的。



王玮珏刻意在作品上留下了密密麻麻的针眼


很多羊毛毡的创作者,会希望作品的表面非常地光滑。但是我会故意留下那些针眼,让人透过粉嫩、可爱、蓬松的外表,去看到一些暴力留下的痕迹。


观众看到这些针眼会有一些不适,觉得密集恐惧,加上是粉红色的,也有人会联想到人体器官的内壁。


我的作品其实收到了很多不同的反馈。比如《一间自己的房间》这个展览,变成了当时南京年轻人打卡的目的地,有很大一批网红是觉得很好看,进去拍照的。



《困》 2020 百子亭艺术中心


我一开始会觉得非常难过,为什么没有人在听我说话,为什么不看我写的artist statement?但是后面就想通了,他们来看展览,就是想拍一张好看的照片,我凭什么要求他们一定要站在我的角度思考问题?


也会有很多人进去以后,在那里待一段时间,能感受到我想让他感受的东西。


对我来说,观众看到我的作品,只要有一秒想到了他们以前不会想到的事情,甚至是映射到他们日常生活中,我觉得就够了。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一条(ID:yitiaotv),自述:王玮珏,撰文:鲁雨涵,责编:石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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