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行职员转型全职作家的张向荣,通过《祥瑞》《三国前夜》等著作,以非虚构写作探索儒学与历史的互动,尤其关注被主流叙事忽略的"隐入黑暗"人物,主张用通俗语言传递学术成果而不降低内容密度。 ## 1. 从银行职员到职业写作者的转型 - 张向荣原为银行职员,枯燥的行政工作激发他对历史人物在系统中生存状态的思考,2024年出版《三国前夜》后转向全职写作。 - 他强调"自由职业是职业而非自由",将职场中的职业精神延续到写作中,自主完成写作目标。 ## 2. 聚焦"隐入黑暗"的历史人物 - 著作《祥瑞》《三国前夜》重点描写王莽、东汉党人等非主流历史人物,揭示他们如何间接影响历史进程。 - 特别关注党锢之祸后的"离散者",通过梳理碎片信息还原这些被遗忘者在历史中的持续作用。 ## 3. 儒学与历史的互动研究 - 研究从两汉经学到魏晋玄学的完整演进,认为儒学通过官僚体系实现"儒表法里",但王莽的儒教实验因缺乏独立组织体系未能制约皇权。 - 指出东汉崩解的主因是经济政治等结构性因素,但经学决定了崩解的具体形态(如党锢之祸)和后续影响。 ## 4. 历史非虚构写作的方法论 - 严格区分推测与虚构:允许基于史料的合理推理(如参考汉灵帝典礼还原汉桓帝场景),但禁止编造对话。 - 保留学术注释处理矛盾记载,通过注明参考来源保持透明度,结构设计优先于语言风格。 ## 5. 学术与大众阅读的平衡 - 定位为"学术成果的通俗转化",拒绝为迎合读者降低内容密度或添加八卦,目标是用白话传递复杂历史脉络。 - 推荐李骛哲《郭实猎与"开放中国"》,肯定其填补19世纪中西交往研究空白的价值,同时呼吁更多通俗改写。
2025-10-29 17:38

专访张向荣:我很着迷于那些“隐入黑暗”的人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经观书评 (ID:None),作者:李唐


经济观察报将开设“

张向荣|著


上海人民出版社


2021年8月


不过,很少有人知道现实中的他既非学者,也非专业作家,而是一名银行职员。工作与写作的冲突在各个时代都困扰着写作者,但对于张向荣而言,银行看似枯燥烦琐的工作,却使他开始萌生写作的念头。他想象那些历史中的人物,如何在某种系统、行政机构中生存,并逐渐影响了历史进程。


2024年,第二部著作《三国前夜》出版,张向荣开始转向职业写作者的身份。这种身份不仅意味着有更多写作时间,更重要的是“职业精神”——“自由职业是一种职业,而不是自由”。他相信自己既然能够认真完成上级交代给他的工作,那么“也能以同样的职业精神实现自己交给自己的写作梦想”。


张向荣|著


上海人民出版社


2024年6月


如今,张向荣正在为他的第三部著作收集资料,依然是前两部著作的延续——从王莽的覆灭到东汉党人的腥风血雨,现在他的笔触延伸到了三国中后期“玄学”的发展历程。除了王莽、曹操之类的风云人物,他的书中更多的是大众并不熟识的历史人物,他们以各自的人生影响了历史;他们或许闪耀一时,但迅速被遗忘。张向荣痴迷于这类“隐入黑暗”的人物。


经济观察报将开设“写历史的人”系列人物专访,深度采访当下最具有创造力的历史写作者,讲述他们与历史、与写作的故事。本期“写历史的人”,我们与《祥瑞》《三国前夜》的作者张向荣聊了聊。


职业精神与写作梦想


经济观察报:你博士阶段研究的是“两汉诗经学”,最初是如何从文学转向经学与政治史交叉研究的?最开始写作历史类的文章,是由于怎样的契机?


张向荣:我最初的爱好和专业是古代文学。回想起来,早在上个世纪我读中学的时候,就下定决心要读中文,要学古代文学,直到2001年我如愿以偿进入大学中文系。这种热爱持续到研究生阶段,当时我曾把“人大复印资料”里收录的大多数古代文学的论文快速看了一遍,这一看不要紧,精神差点崩溃。


在当时的我看来,抛开语言文字学的部分不算,当代学科体系下的古代文学研究既不可能延续古人的方法,也没能产生出本土的文学理论,大量的论文都是在用流行的“前沿”理论生硬地解读古代作品,或是对美学风格作归纳总结。理论的热度一过,论文就显得特别荒诞。能穿越时间的只有一些年谱、考证、校勘等其实属于史学或文献学的内容,但这不是文学研究呀。那么,古代文学到底研究些什么?怎么研究才有意义?于是我的热爱逐渐变成了困惑、焦虑、虚无,而且越热爱就越痛苦。


目前在清华哲学系任职的陈壁生教授,当时刚到人民大学工作,开了一个经学读书班,我也参加了,才意识到这种虚无感、焦虑感并不全然是“文学研究”自身的问题,根源是二十世纪以来,儒家经学被否定、取消、遗忘。


但绕过了经学就很难真正读懂古代文学,比如《诗经》里的“颂”。所以,研究古代文学应该从了解经学开始。当然,任何人都有权利用任何方式解读文学,这是敞开的,我只是谈我当时的认识,以及这种认识驱使下研究兴趣的转向。此外,当时也就是距今20年前,“两施”(施特劳斯,施米特——编者注)在校园里非常流行,不论今天怎么评价,实事求是地说当时大家对经学的兴趣也受到这一风潮的影响,只不过不是“言必称希腊”,而是“言必称先秦”。


博士毕业后我去了银行,先后在一家国有大行总行、另一家大行的子公司工作。罗大经《鹤林玉露》有一则笔记,用八个字概括秦桧,说“博记工文,善干鄙事”,基本上可以概括我从事的办公室工作的内容,也就是办文、办会、办杂事。这些虽然琐碎无聊,但使我逐渐明白,一种理念是如何通过某类人、某种行政机制、某些管理措施,才能从头脑里的设想,具体转变为可见的历史进程。


换言之,经学是古代帝制时期最重要的意识形态,但经学在历史中到底怎么发挥作用的?上层建筑是怎么反作用于物质基础的?这是我希望描写的对象,也是我写作历史类文章的真正目的,即把经学等思想观念的影响,用历史叙事表现出来,既不是纯粹分析经学思想的内在逻辑,也不是为了历史故事而讲故事。


经济观察报:毕业后你去银行工作,现在则全职写作。生活环境的改变,对你的写作是否有所影响?


张向荣:目前还有一些程序没有走完,我大概要从明年开年正式进入新状态。有句话说:“自由职业是一种职业,而不是自由。”我既然能够十多年如一日地认真完成上级交办的工作任务,那当然也能以同样的职业精神实现自己交给自己的写作梦想。


聚光灯外的历史


经济观察报:在《祥瑞》与《三国前夜》之间,你为何选择“王莽—东汉—三国”这一较长时段作为非虚构写作的连续主题?


张向荣:“秦汉帝国”是很多人感兴趣的一段历史,内容丰富,可写的地方很多,比如儒学就在这时期走了一个完整的演进阶段。


儒学从先秦的诸子之一,成为西汉激进改革的显学,并以新莽的建立达到高潮,又随着新莽的失败进入“平台期”,成为东汉的官方意识形态,改造了社会秩序,塑造了中上层精英阶层的特质,直至大家熟悉的“魏晋玄学”。


也就是说,这是儒学一段完整的“故事”,有始有终,有高潮有余韵,既有王莽这一历史上非常特殊的人物,也有大家相对陌生但值得了解的东汉人物,还有从玄学视角观看的三国。


对我来说,这就是最好的写作主题。


经济观察报:王莽被认为是“儒教政治”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激进实验,你如何评估这次实验对后世“儒表法里”路径的制约?


张向荣:可能没有有效的制约。王莽能够凭借儒教成功,有一个原因是后世无法复制的,就是西汉儒学那套理论、逻辑、“乌托邦”理想,和西汉人的精神世界高度契合,又是儒学第一次走入帝制皇朝的权力舞台,大家有很高的期待。所以西汉后期的成年皇帝如元、成、哀帝,确实受到了一定制约,但此后这种条件就没了。


儒学要想真正拥有制约皇权的能力,就必须在理念之上进一步建立独立的组织体系、专职人员,能对内部进行管理并有效防止外部干涉。但儒教没有,连最具神学色彩的西汉儒教都没能真正成为一个“教”,王莽也不会放着皇帝不做去做教主。所以,儒教对社会的影响,只能附着在官僚体系上,也就是所说的儒表法里。


经济观察报:东汉“经学昌明”却未能阻止皇权系统性崩解,你认为症结在于经学自身的意识形态,还是结构性(财政、军事、外戚/宦官)因素更重?


张向荣:个人认为还是经济和政治等物质性、制度性因素更重要。但经学昌明发挥了重要的作用。


一方面,昌明的经学决定了东汉的崩解是这个样子(党锢之祸、地方主义等)而不是别的样子;另一方面,昌明的经学决定了东汉在事实上崩解后,还维持了很多年死而不僵的状态。


经济观察报:《三国前夜》花费大量笔墨描写党锢之祸后的“后党人时代”。你为何特别关注“失败者”或“离散者”的命运?


张向荣:如果说历史是一个舞台,那么重大事件就像聚光灯,被聚光灯照到的人,不论是喜剧还是悲剧,都是他的“高光时刻”。但当聚光灯移开,这个人的身影就隐入黑暗了。我很着迷于这类隐入黑暗的人,比如被废的海昏侯、禅让的汉献帝、被带到洛阳的安乐公等,他们之后都在做什么?会有怎样的心态?这些信息往往很少,因为这些人物都已经离开了聚光灯。


党锢之祸也是一样的,这是东汉历史上最重要的事件。对汉灵帝和他身边的宦官来说,党锢是一次风险出清,是消除隐患。但通过幸存党人的活动,我们很容易发现党人并没有消失,他们和汉末群雄的兴起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有的和黄巾合作,有的如何顒、张邈等仍积极活动、联络同道。他们在离散之后的行动是对宦官们的巨大讽刺,但这些有趣的内容也因为人物离开了聚光灯,留下的信息很少。


为了突出这些隐入黑暗的人,特别是对历史演进有一定影响的人,我会努力把这些“离散者”梳理归拢、分类对比,书写他们在党锢之后的行动和依然发挥的重要作用,从而希望大家都能关注到聚光灯外的历史人物。


经济观察报:最近你正在写魏晋玄学的新作,进度如何了?那时的人物最吸引你的地方是什么?对比前面两部著作,你所要表达的是否也有所不同?


张向荣:进度不快(笑)。在思想史上,两汉经学、魏晋玄学等等,都是不言而喻的表述。但“玄学”的概念要到南朝才定型,那么汉末和曹魏时期的“玄学”是什么样子?是汉代经学的“嫡子”还是“庶子”?在汉末魏晋发挥了怎样的作用?当时的经学真的衰落了吗?“玄学”是一个“三国”的问题抑或仅仅是“曹魏”的问题?是长江南北的问题抑或仅仅是洛阳的问题?……这些问题值得结合历史人物、历史事件来写一写。


最吸引我的地方,就是我常常会想象一个场景:曹操去世后,他的儿子曹丕、养子何晏、下属同时也是曹丕的好友司马懿等等这些曹操的下一代人,以及再下一代的曹叡、司马师等人,他们在内心是怎么评价、认识曹操的?是怎么思考曹操留下的政治和文化遗产的?当然,我们不可能知道这些人是怎么想的,但是通过这个设定,可以思考很多有趣的问题,重新认识一些人物和事件,这也是我现在所写的内容。


这个作品是关于汉代儒学的三本书的最后一册,出于延续前作的考虑,语言风格不会有大的变化,但是结构我还在琢磨。比起语言,结构更重要。


不降低内容密度,不以八卦取悦读者


经济观察报:你书中注释占比不低,甚至指出史料自相矛盾之处。你在处理《汉书》《后汉书》等矛盾记载时,如何决定采信、存疑或并列呈现?


张向荣:我觉得在非虚构写作中,像学术著作一样使用注释,是比较有用的做法。很多史料确实有矛盾或是不太清楚,而且不见得都能解决。


我一般是先查询前人成果,如果已有成果且言之有理、论证充分,那就直接采信这一成果并予以注明;如果是自己做的推测辨析,不交代怕读者有疑问,放在正文又影响流畅,所以把辨析的过程放在注释,也便于读者参考或是进一步指出辨析的不足;如果实在拿不准,那就看是否影响正文的情节进展或结论,影响很大的,说明立论难以成立,只能割爱;影响不大,可以并列呈现,略作解释说明。


经济观察报:历史非虚构写作常被质疑“文学化”,对此你怎么看?你如何理解“历史非虚构”这样的定义?


张向荣:历史非虚构确实是一个比较奇怪的名词——它的内涵有问题,历史写作当然是非虚构的;它的外延也有问题,因为这个名词实际所指的是历史题材的非虚构写作或通俗写作。历史学的学术论著当然是“历史”的也是“非虚构”的,但却不被认为是“历史非虚构”。


不过,也不必纠结于此,坊间对这个名词有一些约定俗成的共识。更值得讨论的是其他问题,比如文学化。从文学专业的角度看,文学化包含的内容很复杂,当我们在谈论文学时,有的人想到的是虚构、想象力;有的人想到的是修辞、语言风格;有的人想到的是叙事和结构……


我个人觉得,在历史的通俗写作中,叙事和结构最为重要,也是一部作品能否成熟、能否具有可读性的关键要素。我们不应该想当然地认为文学即意味着虚构,虚构仅仅是文学的一种形态。因此,在历史非虚构的写作中,要避免的是虚构,要审慎的是想象,要打磨的是修辞,要注重的是叙事,要精研的是结构。


经济观察报:你心目中“历史非虚构”最底线的学术纪律是什么?


张向荣:个人认为最底线的是不能编造对话。这当然不是说,对话之外的内容可以编造,而是说要区分编造和推理。


正面而言,对话就意味着历史人物之间真正说了这些话。因此,从非虚构的准则看,如果史料里没有这个对话,就不能说这个对话发生过。作者可以推测历史人物可能的心态、心理,因为心态、心理是可以通过史料中人物的行动来体现的,但对话本身就是一种行动,因此是不能编造的。


从反面来说,历史写作的难点在于史料不是线和面,而是点。设想一段历史是一张白纸,那么史料就是白纸上一个一个的点。要想把点与点连成可以叙事的线,甚至是面,推测、推理是不可避免的。


举个例子,东汉的蔡质(蔡邕的叔父)记录了汉灵帝册立皇后典礼的详细过程。假如一篇学术论文要研究汉桓帝册立皇后的典礼,蔡质的记录是重要的参考资料,这个大家不会有异议。但是,如果一篇历史非虚构的文章要呈现汉桓帝册封皇后的典礼,基于蔡质关于汉灵帝的记录来书写,是属于编造还是推测呢?


个人认为,如果把此类情况归为虚构、编造,那么历史非虚构写作就寸步难行了,这种写法也可以取消掉了(不排除有人确实认为可以取消掉,但我们不能让这种想法得逞)。所以审慎的办法是视之为推测,但需要注明这是参考了哪个史料的哪个场景,从而对读者负责。


当然,这里问的是“最底线”。不同的作品,根据史料的多寡,有的历史题材会有更高的底线。作者明明可以做更多的工作进行更准确的推理,却简单给了一个不太充分的推测,这当然是不妥的;推测也应该有限度,比如从史料A、旁证B,可以推测结论C,但绝大多数情况下这个推测也就到此为止了。原则上不能从C再进一步推测出结论D,更不要说从D再推测到E,否则一定会推出不靠谱的结论。这种连续性推测放在历史小说、历史题材影视剧本是无伤大雅甚至是很精彩的,反正谁也没法证伪,但对历史非虚构来说是不妥的。


经济观察报:你曾说“讲王莽的故事,比讲经学史更能吸引公众”。在专业史学与大众阅读之间,你如何定位自己的写作?


张向荣:我自己的期望,是能把学术界特别是青年学者的成果,以通俗的方式告诉大众读者。通俗写作经常被认为是内容密度比较稀疏,以八卦和惊人之语来博得关注。


但我觉得,理想的通俗写作是不降低内容的密度,更不必以八卦取悦读者,而是用非学术的语言,用人人能懂的白话,把学术的成果解释清楚,这也是我期望达到的目标。


经济观察报:推荐一本你觉得值得推荐的新书吧!


张向荣:今年上半年有一本书,是中山大学的历史学者李骛哲写的《郭实猎与“开放中国”》,可以关注。这本书写的是一个名叫郭实猎的普鲁士人来华的一段复杂经历。这个人物资料分散,涉及的领域又广,甚至以前连中译名都没有统一,因此很多人对他闻所未闻。但这个郭实猎很有意思,比如我,对近代东西方交往的了解,往往从康乾时代的传教士一下子就跳到鸦片战争,十九世纪上半叶发生了什么就像空白。郭实猎就活跃在这个时期,因此是认识这个时段的中西交往的很好的切入。


推荐的另一个理由是,这是作者根据博士论文修改的一部作品,里面很多资料不易见到,考证的部分也处理得比较不枯燥,因此阅读体验不错。当然,毕竟这是一部学术论著,如果作者将来能据此写一本更通俗的历史非虚构作品,那就更好了。


李骛哲|著


中华书局


2025年3月

频道: 社会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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