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散人懂四六，作者：王睿，题图来自：视觉中国
外甥今年上大学了，开学那天，带回老师讲话的重点，”这个专业的学生，毕业后基本都有编制”。长辈们长舒一口气，挂上了笑容——和报志愿时判断一致，官方也这么说，踏实了。
前几天见面，问起他和同学对未来的设想。据老师说他们专业最对口的单位是市属公园，同学们因此把北京的公园都瓜分了一圈。他自己觉得去离家最近的就行，图个上班方便。不过，即使最普通的公园，为了顺利入编，他也得考个同济或者清华的研。同学中唯一的例外，有个在公交系统当领导的爸爸，据说只要能把大学顺溜读完，就回这个系统弄编制。
看着已经是大人模样的外甥，我一下子想到他出生那年，2007年。在他出生后的几天，全国人大高票通过了《物权法》。官媒谈及此法的意义，提到“仓廪实而知礼节”，“有恒产者有恒心”。这些话70后一听就懂，毕竟我们是背诵着“一个中心两个基本点”长大的，真的相信经济是基础，也真的看到国家在搞活市场。那时的北京还是大工地，正加紧完成奥运建设。那时的海归也吃香，英文流利就是工作体面的保障。
20年不到，信念的变化翻天覆地。
人类是唯一的给自己讲故事的动物。山林湖海，是物理世界。在物理世界之外，我们依靠自己相信的故事，打造着身处其中的社会现实。任何概念，诸如货币、传统、文化习俗，只要被足够多的人相信和认可，就会成为现实。比如，当我们相信本国货币的价值，我们就接受纸币付薪，并以此购买商品。不相信的人，可能囤积黄金，也可能转而投向他国货币乃至比特币的怀抱。如果大多数人都不再相信法币而使用比特币，这玩意就真有可能替代各国的货币。信念带来行动，行动带来环境的改变，以及信念的实现。
听着外甥谈论他们这一代人的就业理想，我想起了上一个宇宙尽头是编制的年代，20世纪八十年代。
从记事起就在军队大院，每天听起床号醒来，看战士们不管严冬酷暑跑操喊口令，让我一向觉得当兵是个苦活儿。但为啥每年老家来人，还总要为难爸爸找门路，在招兵时尽量把他们的孩子带出来呢？那时我还小，唯一能关注到的，是老家的人显老，脸色黑，皱纹深，不讲卫生。还有就是，他们口中的当兵，往往连着考学提干。
但我也没觉得当干部是啥好事。不仅自己家搞得跟驻京办事处一样，一年到头有老家的人来，每年还要攒粮票和钱给老家寄回去。那时我一直困惑于老家的人为啥不自己挣工资攒粮票。长大后才明白过来，他们是真没地儿拿！
干部这个词，在我小学时有了更明确的意义概念。班上的同学，按父母出身分为两类，一类的父母是军人干部，另一类的父母是大院附属单位的工人。去同学家玩，她在维修队工作的父亲对我说，王干事人好，见我们从来没架子。听明白了，我爸爸原是应该有架子的。
爸妈没架子，但做媒时还是会绷根儿弦。给干部叔叔介绍的多为门诊部护士，小学老师，都是有编制的。如果介绍工人，那一定得是有北京户口的本地人。编制和户口，区分出了不同人等，在婚恋市场上泾渭分明。
那一次全民求编制的年代，在我脑子里留下印象的就是阶层概念、权力价值以及编制之外的穷有多可怕。干部们的架子，来自于他们迈入这个特殊阶层所付出的巨大努力。努力即门槛，待遇也要配得上这份努力。
今天，当“宇宙的尽头是编制”的说法再次流行，当上海海关学院部分专业的招分超过了清华，我们不仅对现状亮明了态度，更是在塑造自己的未来。尚在岗位的父母，绞尽脑汁，用隐蔽的世袭制，打造新中式婆罗门。最优秀的年轻人不仅要重回升官取仕的路径，更要重新设计权力和资源的分配机制。
40年前，只要考入大学，就是全国最精英的人群，天然具备国家干部的资格，因此人们不需要为了编制而放弃爱好。今天，为了编制，年轻人放弃理想，转投更有保障的领域，他们为此付出的心理成本，在漫长的人生里，要用什么来疗愈和弥补？他们会期望编制带来怎样的物质待遇和情绪价值？又会如何去获得？
社会现实是人们共同塑造的。每一种社会现实都代表了一种人为设计。一些设计是平等的，对所有人都有好处，比如交通法规；另一些设计是不平等的，对一部分人有利，对另一部分人不利，比如阶级划分。有时，人们觉得自己可以挤入获利的那群人，所以对不平等设计无所谓；有时，人们觉得无能为力，便也随波逐流。无论如何，每一项不平等的设计，都来源于大多数人的支持和默许。如果你信了，服从了，这种设计就会发挥更大的作用。只有你不信，想去改变，未来才可能改变。
再一次相信宇宙的尽头是编制，会把人们带去哪里，你敢想吗？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散人懂四六，作者：王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