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那些原本是废话的常识，作者：叶克飞，题图来自：视觉中国
昨天早上，在“最快女护士”张水华被医院处分的新闻爆出之前，我看到一篇名为《无法摆脱的“竞缘脑”，困住了东亚小孩一生》的文章。
所谓“竞缘脑”，指不论在什么关系或场景中，都忍不住暗暗较量和竞争的思维模式。竞缘脑似乎不分场合、不分对象地被激活，让人不仅嫉妒别人比自己好，更深深激起对自己“弱”的恐惧。这种状态令越来越多人感到疲惫和痛苦不堪，是焦虑、抑郁等心理问题的根源之一。
其实这些关于东亚社会的新词，万变不离其宗，在我看来都是“争当人上人”思维作祟。
为什么东亚教育习惯将孩子逼得那么紧？因为东亚教育的本质就是“把别人挤下去”。强调“人上人”，是因为在历史上的大多数时候，不成为人上人，日子就不会好过。它与“无底线适应社会”一样，都是一种根深蒂固的世俗要求，是判断一个人是否“懂事”的关键。
这种思维其实是饮鸩止渴。总有人觉得，只要自己很强大，有权有钱，就能过得很好，所有问题都能避免。只要自己适应社会那一套，不管好的坏的，就能融入其中，成为受益者，也是“物竞天择”的赢家。但他们没有想过，如果需要有权有钱、会有后门才能过得好，那么总有比你权力更大、比你更有钱的人，会在某个时刻把你挤下去。更可怕的是，这种模式意味着权和钱随时可以被剥夺。如果在一个社会里，普通人无法安稳度过一生，那就意味着权力和金钱构筑的一切都是虚幻的。
我在昨天早上的朋友圈里也写道，“竞缘脑”也好，“争当人上人”也好，都是东亚儒表法里社会体系一直以来的状态。古代帝王的统治思路就是提供有限生存资料，你们抢呗，抢得到就人上人，抢不到就下等人。大家都只顾着抢，就没时间思考。不思考，统治者就特别安全。
所以鲁迅笔下那些抢人血馒头的人，如今在超市为了抢免费鸡蛋而大打出手的老太大妈，排队买个景点门票都要让自家小朋友想方设法偷偷插队然后全家跟上的，时时刻刻都在计算乃至算计的猥琐中年，为了传宗接代和一套房子放弃所有尊严赔上一生还逼着下一代也赔上一生的大多数，从文明视角来看，他们都是人类毒瘤，但放在东亚社会历朝历代，他们都是统治者最喜欢的子民。因为这些能为了抢生存资料而不要任何脸面的人，时刻都在为了几文钱算计的人，他们哪里有时间思考正经事呢？
因为生存资料有限，我们社会对稳定的看重已经到了近乎魔怔的地步，张水华所面临的其实同样是这个问题。
几个月前，张水华因为自己在赛后表达，遭遇了巨大争议。有支持的声音，也有反对，这原本是正常的，但伴随这些的还有恶意网暴。这也是中国社会生态的呈现（我不说网络生态，因为网络绝不比现实更差）。从明星到普通人，都被恶意苛刻地审视，当然，他们绝不会以同样的方式审视权力，只怕自己赞美不够激烈。我也不太喜欢张水华，但我更讨厌网暴。
张水华跑马拉松确实是自己的自由，但肯定会影响工作。护士本来就很忙，排班非常满，你请假就得别人顶上。
至于单位处分，说是按规定来可以，说是得罪人多、管理人员不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可以。或者说，她几个月前在赛后对着镜头哭诉，说出那句“希望领导支持周末调休”时，就将领导和医院摆在了尴尬的境地，处分早已注定。这一切实际上都是人情社会的呈现，并不是基于规则本身，因为如果真的只看规则，早干嘛去了呢？
我在朋友圈里是这么写的：这事儿最矛盾的点就在于：中国人普遍看重安稳，对编制之类的东西极其在乎（所以张水华不愿放弃稳定工作，同时吃瓜群众容不得有人占着这个坑但去赚其他的风光钱）。但话说回来，吃瓜群众对“既要又要”的反感，又何尝不是他们自己对稳定与编制极度看重的呈现呢？都是病态人，相煎何太急。
如果我是张水华的同事，我也会巴不得她赶紧辞职专职去跑马拉松，腾个坑出来换个能专心干活的。但对于张水华而言，可能综合自身情况，又会觉得稳定工作真好，能请假就请假，干嘛要辞职呢，收入少一大笔，退休还没所谓的保障。这肯定不是张水华一个人的想法，而是大多数人的心态。
现实中有太多这样的例子。有人在沿海发达地区的国企单位干了二十多年，虽然没有编制，但是收入相当不错，有一天突然就走了，原来是要在退休前回到老家县城原单位，以便顺利拿编制内的退休金。这头在发达地区拿相对较高的收入，那头在老家原体制内单位缺岗二十几年，但退休金照拿不误，这在现实中比比皆是。
在这个几代青壮年劳动力耗尽精力合力供养少部分体制内退休老人的时代，看到这种“既要又要还要”的蛀虫，真是只有一个恨字，但这样的“精明人”，才是社会的大多数（尽管不是大多数人能做到，但却是大多数人喜欢并追求的“适应社会”）。
如果张水华辞职专职跑马拉松，赚钱多了会成就美名。即使赚不到钱也少不了叫好声，说她追梦。因为大家默认“离开了公家，吃上饭是本事，吃不上饭是多数”，前者眼红一下，后者嘛，心里嘲讽加幸灾乐祸但脸上还是要有人文关怀的，顺便教育一下自己孩子“看这个傻子，有护士不干非要去跑马拉松，铁饭碗都没了还挣不到钱，别学这种，赶紧考公考编”。
但如果一个人希望两者兼得，“既要又要”，就会遭遇极大质疑。因为大家看重稳定，而稳定的资源非常有限，是要争的，是动辄几十甚至几百上千人通过考试乃至关系网去抢一个位置的，谁也容不得坑位被“浪费”。说难听点，一群习惯随地大小便的人，见不得有人明明占了厕所的蹲坑，还要拉在外面。在编制这事儿上，大家都不体面，但体面原本就是这个社会的稀缺品。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那些原本是废话的常识，作者：叶克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