塑造社会肌理的隐形力量
2025-12-12 07:07

塑造社会肌理的隐形力量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行业研习 ,作者:走南闯北的社长,原文标题:《陈雨欣丨塑造社会肌理的隐形力量》


在当今复杂多变的社会图景中,关系社会作为一种独特的社会现象,深刻地影响着我们的生活与社会发展。关系社会不仅仅是简单的社会关系集合,在读了这几本社会学著作后,我深感社会团结、社会结构与文化政治与此的联系,关系社会是如何产生的?人情关系如何塑造社会结构?在全球化现代化趋势发展下的社会,从“关系万能”到“关系有限”,这种隐性力量是如何变迁的?未来中国社会运作的“关系与理性”的调适方向又是什么?本文尝试对此梳理。



人情关系的产生:文化政治的交织与博弈


关系社会作为一种独特的社会结构形态,其形成与维系并非单纯源于人际互动的自发秩序,而是深植于特定的文化观念与政治权力结构之中,构成了一种复杂的“文化政治”现象。但它并非是一个静态的文化遗产,而是一个在历史进程中被不断建构、强化和再生产的动态场域,这一现象的本质,是文化逻辑与权力逻辑的相互嵌入与共同演化,共同塑造了社会成员的行为模式与资源分配机制。


韦伯在《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中提出,任何经济模式的背后,都潜藏着一种特定的文化精神或“伦理”(韦伯,2020,30)。而在中国,儒家文化无疑是塑造关系社会最核心的文化基因。儒家的“仁”与“礼”并非抽象的道德说教,而是一套将社会关系“伦理化”的实践指南。“仁”强调亲亲爱亲,以家庭为中心的情感辐射;“礼”则规定了君臣、父子、夫妇等不同角色间的行为规范。这种伦理守则将个体牢牢锚定在一张由亲疏远近、尊卑长幼构成的关系网络中,它不像新教伦理那样催生出一个与上帝直接对话的“独立个体”,而是塑造了一个在关系中定义自我、在人情中实现价值的“关系人”。因此,当商业活动在中国展开时,它自然而然地被嵌入这张早已存在的关系网中,信任的建立不依赖冰冷的契约,而依靠温热的“人情”;合作的基础不是普遍主义的规则,而是特殊主义的“交情”。儒家文化为关系社会提供了最深厚的合法性土壤和最持久的心理动力。


如果说,文化让人们对“讲关系”习以为常,甚至视为理所当然,那么权力则让“有关系”成为一种实实在在的生存优势和发展捷径。在中国漫长的历史中,政治权力这一上层建筑的核心,更有力的巩固了这个社会法则。上层建筑反作用于经济基础,传统帝制通过“家国同构”的意识形态,将家庭伦理放大为国家治理原则,使“孝”与“忠”同构,为基于人情的关系治理模式提供了政治合法性。进入现代,这种塑造逻辑并未消失,只是转换了形式。在计划经济时代,单位制将国家权力渗透到社会最末端,个人的生老病死、资源获取无不依赖于其在“单位”这一微型关系网络中的地位。改革开放后,虽然市场机制被引入,但政治权力依然通过制度与政策深刻影响着关系社会的形态。例如,不透明的审批制度、对产权保护的不足,都迫使企业家们不得不将大量精力投入到经营“政商关系”上,将“关系”视为最重要的非市场性生产要素。权力通过设置制度性的“寻租空间”,反过来强化了社会对关系网络的依赖,使得本应基于效率竞争的市场,在某种程度上异化为一场“关系”的较量。



人情社会的张力:社会整合的凝聚与疏离


关系网络犹如一张无形的蛛网,将个体编织进复杂的社会结构中。费孝通先生提出的“差序格局”概念,恰如其分的描述了这种以自我为中心、按亲疏远近推延开来的社会关系形态。当我们通过涂尔干的理论审视这一现象时,会发现关系社会不仅是一种文化现象,更是促进社会团结的重要机制。


涂尔干在《社会分工论》中区分了机械团结与有机团结两种社会整合形式。在传统社会中,机械团结依靠相似性和集体意识维系;而在现代工业社会,有机团结则通过功能互补的社会分工实现。有趣的是,中国关系社会呈现出二者的奇妙融合——它既保留了传统熟人社会的情感纽带,又适应了现代社会的功能分化需求。以家族企业为例,血缘关系提供信任基础,而专业分工则确保组织效率,形成了“关系理性”的结合体。在西方社会理论中,社会资本常被理解为制度化的信任网络;而在中国语境下,关系资本则更具流动性和情感性。


春节返乡潮就是绝佳例证——数亿人跨越千山万水,不仅为团圆,更为更新和巩固关系网络。这种周期性的关系充电仪式,不断强化着社会成员间的情感联结,形成涂尔干所言的“集体欢腾”效应,有效缓解了现代社会的原子化危机。《自杀论》中涂尔干揭示的社会整合与个体生存质量的关联,也在关系社会中得到生动印证。当个体面临职业挫折或情感困境时,关系网络提供的不仅是物质支持,更是“被需要”的归属感。再比如浙商、闽商群体中盛行的“抱团取暖”现象,正是通过密集的关系互动,将个人风险转化为集体共担,这种互助机制显著降低了社会失范型自杀的发生率。关系社会如同情感缓冲垫,吸收了现代化进程中的个体焦虑。


但同时值得注意的是,这张以人情为经、以利益为纬编织的网,在提供庇护的同时,也可能成为制造分裂与不公的温床。在宏观层面,它通过“关系资本”的不平等分配,再生产了马克思意义上的阶级对立;在微观层面,它通过人情伦理与理性规则的冲突,引发了韦伯意义上的价值失序。马克思在《政治经济学批判》中犀利地指出,社会关系的本质是经济关系,是阶级关系(马克思,1976,278)。


阶级地位决定了人们的行为逻辑,表面上看,关系社会讲求“人情往来”,似乎超越了物质利益。但实际上,不同阶层拥有截然不同的“关系资本”。上层阶级凭借其经济优势,能将金钱、权力轻易转化为广泛而优质的社会关系,构建起坚不可摧的利益同盟。他们的“人情”是高附加值的投资,是撬动更多资源的杠杆。而对于底层民众而言,其关系网络往往局限于同质化的群体,所谓的“人情”更多是生存互助式的低水平循环。这种“关系资本”的马太效应,使得关系网络非但没有促进跨阶层的融合,反而可能固化甚至加剧了原有的社会壁垒,当关系网络过度封闭时,演变为排斥异己的“圈子文化”,这就与涂尔干警告的过度整合风险不谋而合了。


韦伯在《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中描绘了一种基于理性计算和普遍主义规则的现代资本主义精神。这种精神要求在商业活动中“非个人化”(韦伯,2020,33),遵循可预测的、对所有成员一视同仁的正式规则。然而,关系社会的核心伦理却是“特殊主义”的人情逻辑。它要求根据亲疏远近区别对待,将“情面”置于规则之上。这两种伦理体系的碰撞,构成了对社会团结的严峻挑战。虽然一定程度上,通过关系网络,有些人能获取更多职业信息和资源,获得推荐机会,弥补了正式招聘渠道的部分局限,尤其在信息不对称的就业市场中,关系可能成为求职者突破壁垒的关键。


但现实中,往往是过度依赖关系而导致的有能之士被挡在门外,真正有才华和努力的人难以凭借实力获得晋升,破坏了职业发展的公平性,也影响了社会整体效率和创新活力。当一位企业家在招聘时,是选择更有能力的陌生人,还是能力稍逊的亲戚?当公共资源分配时,是严格按照程序,还是为“有关系”的人开绿灯?这种人情的“小伦理”与法治的“大伦理”之间的冲突,不仅会侵蚀社会公平,更会催生普遍的社会犬儒主义——人们一边痛恨“走后门”,一边又拼命为自己寻找“后门”。这种集体性的价值撕裂,从根本上瓦解了社会成员间的信任基础,使团结成为一句空洞的口号。



人情关系的调适:社会变革的共识与转变


在现代化与全球化的双重浪潮冲击下,传统关系社会正经历着深刻的结构性变迁。传统的“关系万能”,已无法适应高度复杂和分化的现代社会。


首先,全球化带来的规则冲击是催化剂。戴蒙德和韦伯的理论启示我们,不同文明的相遇,本质上是一场生存方式的竞争,“全球经济共同体的扩展只不过是各民族之间相互斗争的另一种形式”(韦伯,2018,176)。全球化带来的“枪炮”是跨国公司的资本逻辑与科层管理制度,“病菌”是普世人权、法治与透明治理等观念的渗透,而“钢铁”则是国际通行的商业规则与技术标准。全球化带来的资本、信息与人员的跨国高速流动,以及现代化进程中市场机制的全面渗透与法治体系的逐步建立,共同构成了一个高度理性化、规则化和个体化的外部环境。这些强大的“外来物种”与本土的关系社会文化发生了剧烈碰撞。当一个企业发现,依赖关系拿下的订单可能因不符合国际合规标准而面临巨额罚款时,“关系万能”的神话便开始破裂。


其次,市场经济的深化是内生动力。市场要求资源能够流向最高效的领域,而人情关系导致的“劣币驱逐良币”现象,直接损害了经济效率和创新活力。企业家们逐渐认识到,一个可预测的、基于规则的营商环境,远比不可预测的“关系”更有利于长远发展。


最后,法治建设的推进提供了制度保障。随着法律法规的日益完善和司法独立性的增强,通过“关系”干预司法、规避法律的空间被大大压缩。这些力量共同作用,推动社会从对“关系”的无限崇拜,转向承认其“有限性”的理性认知——人情可以存在于情感领域,但不应成为支配公共领域和市场经济的主导逻辑。


与此同时,针对关系社会,除了外部的变革性压力外,内部的变革性动力也在持续进行博弈。韦伯在《学术与政治》中将知识分子视为“为世界除魅”的先锋,他们以“价值中立”的学术批判和“信念伦理”的政治参与,成为推动社会变迁的关键力量。在关系社会的语境下,知识分子扮演着双重角色。


一方面,他们通过学术研究,将“关系”这一习以为常的实践“问题化”,揭示其背后的非理性、不公正与低效率,从而在观念层面发起挑战。例如,对“人情腐败”的系统性批判,对“圈子关系”的社会学解构,都是在为关系社会“祛魅”。另一方面,部分知识分子通过公共发声、政策建议乃至直接参政,试图将现代法治精神、程序正义和普遍主义规则等“外来”文化基因,植入关系社会的肌体。这种由内而生的文化批判与政治参与,构成了关系社会变革的第一重动力,它是一场关于“我们应该如何生活”的深刻观念战争。


然而,尽管在当代“关系受限”,但在大众的逻辑以及日常实践中,仍然体现着冲突。新旧逻辑的碰撞,是韦伯在《学术与政治》中所言的“信念伦理”与“责任伦理”的斗争(韦伯,2019,398)。一方面,植根于儒家文化的“人情伦理”作为一种深层的“信念伦理”,依然在塑造着人们的道德直觉和行为习惯。遇到问题时,第一反应依然是找熟人、托关系,这被视为一种能力甚至美德。另一方面,现代法治与市场规则所要求的“责任伦理”,要求个体超越私人情感,遵循普遍主义的原则行事。这两种伦理体系的并存,使得社会成员常常陷入“角色冲突”的困境:作为公民,他支持公平竞争;作为亲友,他又感到有义务为家人“走后门”。这种内在的伦理撕裂,是人情关系调适过程中最矛盾和痛苦的地方。


面对这场深刻的调适,未来的出路何在?或许不在于彻底铲除人情关系,而在于探索一种“嵌入式自主”的新模式。所谓“嵌入式”,是指承认人情关系作为社会资本的积极作用,允许其在增进社群信任、提供情感支持、弥补制度不足等方面发挥功能,使其深深嵌入于社会肌理之中。而“自主”,则强调人情关系必须受到现代法治和公共规则的约束,保持其相对于政治权力和市场逻辑的自主性,防止其异化为寻租工具和腐败温床。这意味着,我们需要一场精细的社会工程:在制度层面,构建更加透明、公平的规则体系,压缩“关系”的寻租空间;在文化层面,倡导一种新的公共伦理,将“讲原则”与“有人情”统一起来,形成“公私分明”的现代公民意识。中国在现代化建设中,既要传承和合理利用关系社会中积极的情感纽带和互助精神,又要通过加强法治建设、完善制度设计、强化道德教育等手段,减少关系社会带来的负面效应,营造更加公平、公正、健康的社会环境。人情关系的调适,最终将决定中国社会能否成功跨越现代化的“卡夫丁峡谷”,构建一个既有温度又有原则的现代文明秩序。这场变革的共识已经形成,但前路上的冲突与博弈,仍将深刻地塑造着我们未来的社会面貌。



结语


通过对人情关系的产生、张力与调适的系统梳理,我们得以清晰地看到,这股“塑造社会肌理的隐形力量”绝非一个可以简单褒贬的文化标签,而是一个充满内在矛盾与动态演变的复杂社会现象。它的产生,是儒家文化伦理与国家政治权力长期“交织与博弈”的产物,这决定了其与生俱来的特殊主义底色。而在其运行过程中,这种特殊主义逻辑展现出巨大的“张力”:一方面,它作为情感黏合剂,满足了涂尔干所言的个体社会整合需求,增强了社会凝聚力;另一方面,它又异化为马克思视野下的“关系资本”,成为阻碍社会流动、固化社会阶层的壁垒,并为人情腐败提供了温床,造成了深刻的社会疏离。


如今,这股古老的力量正站在现代性的十字路口,面临着前所未有的“调适”压力。全球化与法治化浪潮带来了新的“共识”,即传统人情关系的无限扩张已难以为继,必须被纳入现代规则的框架之内。然而,新旧逻辑的碰撞与日常实践的撕裂,又使得这一变革过程充满了“冲突”。从“关系万能”到“关系有限”的认知转向,标志着社会理性的觉醒,但通往一个既有温度又有原则的未来,依然任重道远。最终,人情关系的未来图景,并非是彻底消亡,而在于能否成功实现一种“嵌入式自主”的转型——既让其作为社会资本的积极功能得以发挥,又被牢牢约束在公共伦理与法治的轨道之内。这场关于人情关系的深刻变革,不仅是对一种文化惯性的重塑,更是对中国社会能否成功构建一个更加公平、高效且富有韧性的现代文明秩序的终极考验。


阅读书目:


1.涂尔干《社会分工论》(2017)


2.涂尔干《自杀论》(2016)


3.涂尔干《职业伦理与公民道德》(2017)


4.韦伯《学术与政治》(2019)


5.韦伯《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2020)


6.韦伯《民族国家与经济政策》(2018)


7.马克思《政治经济学批判》(1976)


8.贾雷德·戴蒙德《枪炮、病菌与钢铁》(2022)

频道: 社会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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