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普林斯顿读书汇 ，作者：PUP China
我们为何要实践关怀（caring）？
佛教哲学家——尤其是在大乘传统中——将“关怀”置于伦理的核心。在印藏佛教伦理学家（以及亚当·斯密、大卫·休谟和亚瑟·叔本华等西方哲人）看来， 深层意义上的“关怀”，源于对他者痛苦的感知，并直接导向解除该痛苦的行动 。关怀的对象可以是至亲之人，可以是远方遭受战乱或灾害的陌生人，可以是日常相遇的泛泛之交，也可以是我们自己。无论对象是谁，当我们把解除其痛苦视为行动的充分理由时，我们便是在践行关怀。
以经济学式的思维，我们或许会将自己置于道德宇宙的中心，依据亲疏远近将他人划分为家人、朋友、敌人或陌生人，并基于这些关系来界定自己的道德义务。作为行动主体，我们倾向于将自身欲望视为合理的动机，而将他人的利益置于对立面。 如此一来，人生变成了一场自我和他人的竞赛，而非共同的事业 。我们各自追求最大化自己的幸福，只是当自身幸福恰好来自他人的安乐时，我们误将其视作美德。实际上， 真正的关怀难以由此产生 ，因为他人的福祉本身并未成为我们行动的出发点。在这样的框架下，人不过是满足自身欲望的机器。
当我们采取佛教哲学家的思路，不再把自己视为宇宙的中心，而是视为众多生命中的一员，并看到彼此由相互依存与责任联结而成的网络时，一种真正的伦理视野便得以开启。这种视野让我们认识到： 狭隘的自我利益本身并不构成行动的理由 。相反，我们可以学会将解除痛苦视为行动的理由，无论痛苦属于谁。以这种方式看待世界，便是采取一种普遍关怀的态度；就是基于价值导向的追求而行动，而非受利己的欲望驱使。这种对关怀的分析，指向一个更理性、更健康的动力源泉。
我们常说“如果你真的关心，你就会付诸行动”。 “关怀”不仅仅是一种感觉；它是行动的动力 。我喜欢用“关怀”（care）这个词来翻译梵文词karuṇā（“悲”或“慈悲”，通常英译为compassion），因为它蕴含主动的意味，反映了karuṇā的词根指向行动，而不像“compassion”的词根源于感觉。感觉固然重要，但行动比言语更响亮，也比感觉更有力；关怀比源于我执的自我中心式同情更强大。当我们希望医生、治疗师、护士或亲人照顾我们时，我们并非仅仅需要他们感受我们的痛苦，而是需要他们采取行动来解除痛苦。
对每个个体而言，变得更具关怀之心，不仅使他人受益，也对自身有益：一个充满关怀并付诸行动的人，能够真切认同自己的动机、行为及对他人的意义，从而享受到源于道德完善的深层幸福。
佛教经典的回答：
如何通过关怀实现自我修行？
八世纪佛教徒寂天（Shantideva）所写的《入菩萨行论》（Bodhicaryāvatāra）是印藏大乘传统中最受喜爱、最常被讲授的经典之一。它是该传统中对伦理思想最为系统的阐述，以优美的诗体写成，对僧俗读者都具有吸引力。全书的主题是菩萨（誓愿为利益一切众生而证得觉悟的人）的生活——一条通往觉悟的伦理修行之路。
菩萨觉悟的决心与承诺被称为“菩提心”，这是大乘修行者的标志。在宗教语境下，这类行者立志成佛——成就圆满智慧与无限善巧，并且并非独自进入涅槃，而是留驻世间，帮助一切众生从苦难中解脱。这一宏愿，正源于“关怀”（karunā，即“悲”），它是佛教伦理中“四无量心”之一。
本书不仅面向佛教修行者，它对所有人言说。我们可以从更现代、世俗的角度理解这种愿望：立志成为改善世界、减轻痛苦的最有力的行动者 。寂天的核心洞见在于，世界中充满苦难，而减轻痛苦往往艰难，因此若希望真正成为有效而充满关怀的道德行动者，我们必须勤勉地自我修炼——解决世界问题的第一步，是战胜我们自己的心理顽疾，成为更好、更懂关怀的人。
寂天的《入菩萨行论》以第一人称的忏悔式与自我劝勉写成：他在对自己写作，敦促自己成为一个更好、更理性、更有爱心的主体；同时，他也在对读者说话，邀请我们进入他的内心道德世界，跟随他已踏上的自我修炼之路。
真正的幸福：
为何贡献福祉比享乐更重要？
在下面这一组主要选自“不放逸品”（“the chapter on vigilance”）的偈颂中，寂天要求我们关注生命中最重要的事物。人很容易陷入自满，误以为美好生活就是享乐的生活，并觉得威胁着我们的幸福的是从外界降临的不幸。寂天则敦促我们重新思考。他认为， 美好生活是能为集体福祉做出贡献的生活，真正的幸福不在于个人的享乐，而在于这种贡献所带来的满足感 。我们在外界寻找威胁幸福的来源，其实是找错了方向。痛苦的真正根源，是我们日常的心理偏差——自我中心，被琐事吸引，被无关紧要的刺激惹恼，以及对现实的种种误解。
因此，他告诉我们： 若想获得幸福，就必须将努力指向成为更有贡献、更好的自己，而不是追求更多的物质，或试图消除生活中的外部烦恼。唯有如此，我们才有望获得真正的幸福，并成为能给他人带来幸福的人。
寂天认为，实现这一目标的方式，并不仅仅是“希望”而是要“发愿”成为更好的人。这不是向他人许下的承诺，而是一种深植心中、形塑我们看待世界方式的坚定决心，它将为我们所有的目标与行动奠定基石。
4.28 My real enemies are attraction and aversion.
They have no arms or legs;
They are neither brave nor clever.
So，how have they managed to enslave me?
瞋恚貪欲諸怨敵並無手足能動轉
亦非善巧具雄力云何役我如僕使
……
4.29 I allow them to dwell in my own mind，
And I entertain them while they destroy me.
I even tolerate this shameful situation
Without the slightest embarrassment!
泰然安住我心中恣意於我作侵損
於彼含忍不憤發所忍非處堪訶譴
……
4.33 When I treat people well，
They are kind and helpful.
But when I treat these enemies well，
They just bring me endless suffering.
若能隨順及承事他人悉為作利樂
諸煩惱敵徒順承後仍苦厄相逼惱
……
4.40 And if fishermen，farmers，and servants，
Who only think of their own survival，
Patiently endure the pains of heat and cold，
Can’t I be steadfast in this battle for the good of all beings?
若漁若獵或復農家田僅為自身溫飽支身命
祁寒暍暑逼惱猶堪忍利眾生故何苦不能堪
慷慨是给予自己的礼物
慷慨显然使受赠者受益，但寂天强调：慷慨同样对施予者本人有益。这不仅是因为给予让我们成为了更好的人，更在于 慷慨也是给予者幸福和满足的源泉。
每一次给予，我们都减轻了对自身所拥有之物的执着 。这不仅因为给予会随着练习而变得越来越轻松；更重要的是，我们对自身财物、时间和知识的天生执着会逐渐减弱，有意识的世俗布施会慢慢转化为超然物外的自然流露。这种执着的减少，降低了我们对占有的需求与对失去的焦虑，必然会增加我们的幸福感。
给予还让我们看到生命的意义，而这本身就是我们可以赠予自己的一份厚礼 。在临终之时，我们不会仅因为积累多少了财富或知识就认为这一生值得；我们更希望确信： 我们的生命之所以有意义，是因为它曾给予他人真切的帮助。
3.7 For as long as beings are ill，
Until they are all cured，
Let me be their doctor，
Their medicine，and their nurse.
有情諸病所逼惱乃至盡其病癒時
願我為醫或為藥或為侍疾看病人
3.8 Let me slake their hunger and thirst
By showering food and drink;
Let me be the very food and drink
For those beset by famine.
若遇凶年饑饉劫願我化身供飲食
降澍食飲如甘霖普為有情除饑渴
3.9 Let me be an endless treasury
For the destitute;
Let me stay with them
To help in any way that I can!
有情貧困乏資財願我成為無盡藏
隨心所欲諸資具莫不現前咸備陳
3.10 I will happily relinquish my body，
My pleasure，and even my own virtue
If that will help others
To achieve their goals.
如是我身及受用乃至三時諸善根
為成有情義利故悉能施捨無顧惜
……
3.13 Maybe they’ll treat me like a plaything;
Maybe they’ll make fun of me.
So what?Since I have already given myself to them，
Why should I care what they do with me?
若於我身施詰難或復以為調笑具
今我此身已施竟於此何得復諍論
……
3.30 It is everyone’s bridge to freedom
From the suffering of life.
It is the waxing moon
That eases the pain of the world......
拔眾生出惡趣苦此是越渡總津梁
煩惱熱逼眾生心此是除熱清涼月
相互依存：
为何他人的幸福就是我们的幸福？
我们可能会天真而本能地认为自己是独立的个体，只是偶然与其他独立个体产生交集。寂天敦促我们看到， 我们彼此关联，犹如身体各部分相依共存；在一个由有情众生组成的共同体中，只关心自身利益而忽视他人，就像手不愿意拔掉脚上的刺一样荒谬 。我们应该认识到，痛苦之所以糟糕，不在于它是“我的痛苦”，而在于它是“痛苦”。
寂天最后提醒我们，如果能在他人的安乐中找到自己的幸福，我们获得幸福的机会将远比只从自我安乐中寻求时要大得多。通过以这些方式转化我们的自我理解，我们不仅会知道什么是关怀，更能真正成为一个具有关怀之心的人。
8.91 Even though it has many parts，like hands，
The body protects itself as a single whole.
All of the various beings—with all their happiness and suffering
Are just like a single person who desires happiness.
如手足等雖有多差別同為一身悉皆所愛護
如是別異眾生諸苦樂悉欲求樂如我等無異
……
8.127 By seeking high status，I become low，stupid，and miserable.
By seeking that for another，I become elevated，respected，and wise.
欲求自身高勝者惡趣醜陋愚癡因
若即以此推及他能成善趣享用樂
8.128 By ordering another to serve my purposes，I end up as a servant.
By serving another’s purposes，I end up as a master.
若為自利使命他當受果報為奴役
若為他利自勞作當受果報為人君
8.129 All of the happiness in the world
Comes from wanting others’happiness.
All of the suffering in the world
Comes from wanting one’s own happiness.
盡其世間諸樂事皆從求他安樂生
世間所有諸苦事悉由唯求自樂生
*本书享学术福袋参考优惠价134元，可叠加满减优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