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20世纪70年代社区“建筑生态学”落地启示
2025-12-12 17:11

一座20世纪70年代社区“建筑生态学”落地启示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CITY来不 ,作者:一起研究的


我到访阿科桑蒂当日,气温高达40摄氏度。这座位于索诺兰沙漠的隐秘建筑群由建筑师保罗·索莱里(Paolo Soleri)于上世纪70年代开始建造。所幸,一阵微风穿行于场地的被动式建筑之间,朝南的混凝土结构配有弧形后殿和几何形门廊,夏季可引纳荫凉,冬季则能储存太阳的热量。整个场景宛若科幻片场:这片烈日炙烤下的定居点,仿佛是为在严酷世界中生存而建。


阿科桑蒂位于凤凰城以北约110公里处,是“建筑生态学”理念在现实世界中唯一落地的项目。“建筑生态学”是索莱里创造的复合词,用以指代建筑与生态融合、紧凑且自给自足的社区。在他1969年出版的《The City in the Image of Man》(以人的形象塑造城市)中,收录了30种针对不同气候的设计,而阿科桑蒂这一原型,展现了建筑生态学核心原则在高原沙漠的实践方式。这些原则包括节约土地与资源的“集约密度”、以少求多的“简约智慧”,以及食物、能源与水资源的一体化系统,这在干旱气候区堪称重中之重。理论上,这套逻辑无懈可击;但落到实地,情况则较为复杂棘手。


“阿科桑蒂是一次理念实践的尝试,”索莱里曾如此表示。他于2013年在凤凰城郊区天堂谷的家中离世,享年93岁。“要推动文明发展,我们必须重新构想城市的形态。”


阿科桑蒂的设计构想,是对凤凰城战后无序扩张的一种批判。20世纪40年代末,索莱里曾定居于此,在西塔里耶森师从弗兰克·劳埃德·赖特(Frank Lloyd Wright)。如今,其理念已在全球众多项目中激起回响:从邻近坦佩市适合步行的无车社区,到中东借鉴了数百年古老降温技术的开发项目,均能看到他的影响。


但无论忠实追随者如何努力,这个社区或许永远无法实现索莱里最初的梦想。即便如此,它依然为沙漠社区提供了应对迫切需求的策略范例:如何在极端干旱条件下建造家园,并维系其中的生命。


阿科桑蒂最初计划容纳5000名居民,现仅住有38人。居民们负责照料花园、制作陶器和铸造铜铃(一项核心收入来源),同时维护现有建筑,并极其缓慢地增建新设施。作为回报,他们能从非营利组织科桑蒂基金会获得微薄津贴及食宿安排,而非传统薪资。或许是我选错了到访的日子,我本以为这片土地上会充满热闹的活动:游吟艺人街头卖艺、农夫耕种、铸工锻造青铜。但事实上,除了枇杷树的沙沙声与风铃微弱的叮当声,这里显得静谧而略带忧郁,与索莱里设想的高效生产场景相去甚远。这种高效生产本是他期望塑造的“新修道院式”生活方式的一部分。


“广义而言,‘新修道院式’指的是一种清苦、专注且需投入大量劳动的生活方式,”已在阿科桑蒂居住两年的居民雷·帕克斯(Ray Paskus)表示。他同时是科桑蒂基金会的档案管理员,该基金会管理着阿科桑蒂和科桑蒂原创(Cosanti Originals),后者是一个建筑遗址兼手工艺工作室,坐落于索莱里于20世纪50年代在天堂谷建造的夯土故居内。“在这里,你不是在动手建造,便是在田间劳作。我虽未见过索莱里本人,但作为档案管理员,我读过他的信件。常有人邀请他出席活动并讲些什么,而他的回复千篇一律:‘我工作太忙。若想交流,请来我身旁一起劳作,届时我们可以边工作边谈。’”这正是每位创始人的永恒信条:永不停歇地招贤纳士。


众所周知,他确实需要这样的帮助。毋庸置疑,阿科桑蒂最耗费人力的工作,便是建造那些极具艺术感的泥土浇筑结构。这里没有使用传统木构建筑的材料,而是挖掘索诺兰沙漠的泥沙来制作混凝土模具,这正体现了索莱里的理念:建筑应源于土地,而非强行凌驾于土地之上。


阿科桑蒂的曲线形态保留了其土铸模具的粗犷质感与天然色泽,且不避讳手工痕迹,从而形成一种标志性的乡土风格:杂糅了粗野主义、未来主义与边疆美学的特质。承此脉络的建筑学院(School of Architecture),延续了由学生建造“毕业设计庇护所”的传统。这些实验性的小型建筑如星点般散布于场地,从夯土小屋到张拉网结构亭阁,为这片土地注入了新的探索气息。


诚然,沙漠日趋酷烈的炎热,确实不利于形成我此行所想见的那种“新修道院式”纪律。真正的重负并非气候或劳作本身,而是这场雄心勃勃的社会实验所背负的不切实际的期望。例如,旧金山建筑师马克·英格利什(Mark English)便与许多其他无论有无专业资质的评论家一样,直言不讳地评价了他的到访,详尽阐述了阿科桑蒂在理念与执行层面上的种种不足。


“说句实话——我们至今仍未解决建筑生态学的社会层面问题,”帕克斯说,“由于人们总是来了又走,我们不得不反复重启。这大概是我们面临的最大挑战。”


尽管阿科桑蒂依赖于志愿者和居民的流动不息,且长期面临资金短缺,但它仍在这片8公顷、适合步行的区域内坚守着“集约密度”与“简约智慧”的原则,外围是1600公顷的保护性沙漠。社区内设有小型果园、菜园和一块霍皮族玉米地,力求实现自给自足和季节性生活模式,不过大多数居民仍需驾车前往附近的普雷斯科特谷购买杂货。该社区的紧凑程度出人意料:在广袤的土地上,一个原子核般微小却凝聚不散的社群得以存续。


“逗留一月,长居数年”的模式表明,尽管公社的发展未如索莱里预期,但它仍在持续滋养那些被他视为传承传统所必需的人际纽带。索莱里曾将这种纽带喻为桥梁,绘制了数百张草图,但最终仅有一座得以落成:即斯科茨代尔那座以他命名的人行桥。该桥同时作为日晷使用,将人、场所与自然节律相连,这种构建连接的本能,也正是他文明愿景的基石。


“索莱里认为,城市应是一个由数千头脑构成的有机体,为创造力所驱动,而非被资源、金钱或住房的匮乏激发出人性之恶的场所,”科桑蒂原创的开发经理达科塔·彼得森(Dakota Peterson)表示。尽管已在索莱里相关项目中深耕10年,他却绝非盲从之徒,对于那种愿景式设计所蕴含的梦想与妄想,他抱持着并不对等的钦佩与怀疑。正是这些矛盾,使阿科桑蒂成为了一个引人入胜的参照系,其他沙漠项目正以或宏大或务实的方式,延伸并扩展着索莱里的思想。


沙漠的力量


例如,沙特阿拉伯“新未来城”(Neom)的核心项目“线性城市”(The Line),宣称将把这座巨型开发项目95%的土地划为自然保护区。规划蓝图旨在打造一座全长170公里、绿意盎然、适宜步行的线性城市,其两侧矗立着状如狭缝峡谷的墙体,高度甚至超过帝国大厦,以期为街道创造荫凉。从空中俯瞰的效果图显示,这座城市犹如利刃般笔直切入337万平方公里的阿拉伯沙漠,而全部工程的竣工或许要等到2080年。


与阿科桑蒂一样,“线性城市”也将密度视作沙漠中的生存策略,尽管两者规模天差地别。2023年发表于《建筑环境前沿》(Frontiers in Built Environment)的一项研究指出,在中东炎热干燥的气候下,高层建筑与狭窄街道结合的形态能够降低正午气温。尽管降幅微乎其微,仅约摄氏0.9度,几乎难以感知。图森市亚利桑那大学的热力专家拉德·基思(Ladd Keith)强调,关键在于高密度城市本身并非必然更热。“当高层建筑与植被结合,并以遮阳为设计目标时,就能帮助人们抵御极端高温,”基思表示。


阿布扎比马斯达尔城的学生宿舍阳台上,装点着仿传统伊斯兰马什拉比亚格子工艺制成的雕花窗屏,平添几分雅致。


倘若“线性城市”是为波斯湾构想的未来主义图景,那么阿联酋的马斯达尔城(Masdar City)则提供了一份清醒的对照。该城规划面积仅5.96平方公里,于2007年启动,旨在成为“全球首个零碳、零废弃物城市”。阿科桑蒂借助自然朴素的泥土结构来调节炎热,这与延续千年的被动式策略一脉相承,从古普韦布洛人的崖居到中国黄土高原的窑洞,无不如此。而马斯达尔则将类似经受时间考验的气候适应原理,转化为了绿色技术。它集LEED认证建筑、无车街道与中层建筑的密度规划于一体,并融入了蕴含数百年气候智慧的阿拉伯传统建筑元素:例如将遮阳的“马什拉比亚”演绎为混凝土格栅窗,以及能将微风引向街道的钢质框架“风塔”。批评者则指其实为一座“‘失败的城市’,更像研究中心与办公园区”,目前居民数量仅约5000人,不足最初承诺5万人口的10%。


与阿科桑蒂类似,新墨西哥州陶斯市的“大世界地球船”(Greater World Earthships)社区也是一个小型社群,仅居住着130人。然而,与阿科桑蒂不同,地球船社区实现了完全离网和自给自足的设计,并成功完成了概念验证。地球船是建筑师迈克尔·雷诺兹(Michael Reynolds)所称“生态建筑学”的实体化,建筑与高海拔沙漠景观融为一体,半掩于土堤之中,常被比作托尔金《魔戒》里中土的霍比特人洞穴,可吸收热量并稳定室内温度。其穹顶和弧形墙壁采用夯土、回收轮胎和玻璃瓶建造,降低了对常规建材的依赖——这正是“简约智慧”的体现。同样重要的是,这些结构作为闭环有机体运行:雨水和雪水用于供水,电力则来自太阳能和风能。


“尽管阿科桑蒂与地球船的理念高度契合,但我们不确定两者是否曾相互知晓,”彼得森表示,“据我们所知,索莱里并未参与陶斯地区的相关讨论。”


新墨西哥州陶斯市的“大世界地球船”社区是20世纪70年代兴起的另一项沙漠群居实验。摄于2021年。


雷诺兹创办的“地球船学院”(Earthship Academy)向建造者传授这种建筑方法,这提醒我们,引领紧凑生活前行的是可复制的实践,而非空洞的辞藻。陶斯市这个社区的规划奉行经典的“集约密度”法则,被列为“离网生活实验分区”;80栋住宅坐落于256公顷的土地上,外围是绵延不绝的原始沙漠。


这些全球项目从不同角度诠释了建筑生态学的朴素原则,索莱里曾经的导师弗兰克·劳埃德·赖特却提出了一个大相径庭的愿景。他在1932年规划的“广亩城市”(Broadacre City),设想建设由高速公路连接、每块占地约10.36平方公里的社区,旨在地方层面实现自给自足。赖特的“广亩城市”追求扩张,而阿科桑蒂则向内聚合。前者的构想从未跃出模型与图纸,但索莱里的设计却从沙漠中拔地而起,至今仍在激发辩论、考验社群、颠覆着城市化的陈规。


“在沙漠中,过度扩张意味着铺路、布管、输水的距离越来越远,这根本不可持续,”艾米丽·耶特曼(Emily Yetman)说道。她是非营利组织“宜居街道联盟”(Living Streets Alliance)的执行董事,在图森市主推步行友好性与高密度规划。“粗放扩张只会吞噬土地和水资源,却回报甚微。这完全违背了在此类环境下的设计原则。”


2023年拍摄的坦佩市卡尔德萨克社区,当时建设已接近尾声。如今,这里已迎来约300名无车出行的居民。摄影:Rebecca Noble/Bloomberg


坦佩市的卡尔德萨克社区将索莱里的理念包装成了一种更贴近大众需求的模式:一个无车、高密度的街区,拥有荫凉步道和庭院,据使用者反映,体感温度比其被柏油路环绕的周边地区最多能低8.3摄氏度。该社区由同名房地产公司开发,它看起来不像是偏远的实验区,而更像是成熟的城市开发项目,这表明建筑生态学理念不必拘泥于边缘探索。彼得森指出:“或许我们本应更侧重其隐喻意义”,他强调关键不在于标签,而在于抵制那种导致社区与环境脱节的发展模式。


这个想法并非不切实际,其他沙漠项目已经证实了这一点。但踏足阿科桑蒂的土地,仿佛能看到风滚草伴着忧郁的口哨声滚过,理想与现实间的巨大裂痕在这片土地上清晰可见。社区的经历展示了抵制无序扩张和测试新社会蓝图的工作是多么耗人心力,进展缓慢到近乎停滞。说实话,即便是索莱里也曾对此事表示后悔。他的前邻居告诉《图森哨兵报》(Tucson Sentinel):“他还在的时候,偶尔会讲,如果早知道这是个如此艰苦漫长的项目,他都不确定自己当初会不会动手。”


当我问及这位凤凰城本地人彼得森是否会迁居阿科桑蒂时,他的回答斩钉截铁,神态却有些困窘。“不,不会的,”他目光游移着说,“我更喜欢科桑蒂。”索莱里始终未曾移居那座山巅卫城,而是选择留在精英荟萃的天堂谷。那是一片富人聚居区,住了不少美国国家橄榄球联盟(NFL)队的老板。倘若他当年抛却顾虑,亲居阿科桑蒂,以全然的姿态拥抱建筑生态学理念,局面会否不同?或许短期内会有变化。但从长远来看,纵是索莱里,想来也深知逆水行舟、进展甚微的徒劳。或许,他刻意保持距离以求清醒;又或许,他只是无法将一生倾注于一个难见圆满的事业。


尽管推进缓慢,帕克斯仍坚称阿科桑蒂是一个关于人与人、人与地方之间的共生,而非征服的鲜活存在。“在此地尝试各种方法,观察何为有效、何为无效,依然充满意趣,”他表示,“此地之美在于其永不终结。它不是一座纪念碑,而是一间实验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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