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神经现实，作者：Joe Roberts，译者：EY，题图来自：AI生成
尽管我们的科学进展已经相当惊人，但人类体验中仍有一些完全无法解释的现象。例如，“习得性学者症候群”（acquired savant syndrome），即某人在经历某种创伤事件后突然获得类似超人般的能力，比如精准的记忆力，这仍然是一个科学家无法解释的谜。但即使我们不会突然说起一门外语，很多人也经历过一些无法用常理解释的感受。
比如，“既视感”（déjà vu）有几种可能的解释，但对于这种令人不安的体验，目前还没有被普遍接受的统一结论——尽管科学家们怀疑，这可能与我们有时感觉自己像个“通灵者”有关。同样地，那种“感觉有人在看着我”，即使我们并没有看到对方的存在，也是极其奇特的现象。但与其他许多看似无法解开的谜团不同，对这种奇怪感觉的研究揭示了我们大脑运作方式的一些迷人细节。
这种现象被称为“注视侦测”（gaze detection）或“注视感知”（gaze perception），也就是在没有直视对方的情况下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这实际上是我们演化历史中一个重要的组成部分。但如果我们没有有意识地“看到”某个东西在看我们，我们又是如何察觉到对方目光的？
我们是通过视觉来感知世界的，这一过程涉及光线照射到眼睛后部一层称为视网膜的组织。被称为光感受器的细胞将光信号转换为电脉冲，通过视神经传递到大脑——这是与眼睛协作最重要的器官。但这些信号并不仅仅被传输到大脑的某一个区域，而是会到达多个脑区。其中最重要的是位于大脑后部的视觉皮层（visual cortex），它负责产生我们对世界的有意识视觉，将电脉冲转化为图像。然而，大脑中的其他区域也在处理这些信号，而且研究发现，这些处理过程可以在视觉皮层无法工作的情况下发生，也就是说，即便我们没有有意识地“看到”世界，这些过程仍会进行。
1974年，一项发表在《大脑》（Brain）期刊上的研究聚焦于一位视觉皮层受损的病人，他虽然患有皮层盲（cortical blindness），却仍然能对视觉事件作出反应。研究人员发现，尽管该患者无法通过常规方式“看见”，他却能准确地伸手触碰或反应视觉刺激，能区分垂直线、水平线和对角线，还能辨认出字母“X”和“O”。这表明，即使视觉皮层受损，视觉能力仍然可能保留。该研究的第一作者劳伦斯·韦斯克兰茨（Lawrence Weiskrantz）因此创造了“盲视”（blind sight）这一术语。正是这种“盲视”在我们感觉“有人在看我”但实际上并没有“看见”那个人时发挥了作用。
随着更多研究的开展，科学家们愈发确信，视觉皮层并不是唯一能处理视觉输入的大脑区域。2013年，研究人员研究了一些皮层盲患者（也就是视觉皮层被破坏的人），这些人虽然没有有意识的视觉，却在面对情绪面部表情或身体动作时，表现出了杏仁核活动。瑞士日内瓦大学医院的一组研究团队在《神经科学杂志》（The Journal of Neuroscience）发表了一项研究，探讨一位皮层盲患者是否也能感知注视方向。
该患者的视觉皮层已经完全损毁，研究人员使用fMRI技术，在他面前展示或直视他、或转向其他方向的人脸图像。研究人员发现，当人脸直视该患者时，他的右侧杏仁核活动明显增强，而当注视偏离他时，这种反应则没有那么强。更重要的是，研究团队还发现这种杏仁核活动与大脑中一个更广泛的网络相关，该网络涉及面部和目光处理。这项研究表明，即使没有视觉皮层所带来的有意识视觉，人类大脑也仍然能对这类视觉事件作出反应，哪怕个体自己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大脑对这些视觉刺激的反应。
这表明，正如韦斯克兰茨最初命名的那样，“盲视”可能确实在我们“感觉”自己被注视时起到了作用，即使我们并没有有意识地看到注视我们的人脸。具体来说，日内瓦大学医院的研究显示，只要某人处于我们的视野之内，即使只是处在我们眼角的余光里，而我们并没有通过视觉皮层有意识地察觉他们的目光，人类依然至少具备感知他们是否正在注视我们的能力。
我们的大脑即使在视觉皮层受损的情况下仍能感知视觉输入，这个发现虽然令人着迷，但也不算难以置信。只要你了解视觉的工作原理，即电信号传递到大脑的路径，就不会太意外地发现，除了视觉皮层之外，大脑还有多个区域在处理这些信息。但如果在完全没有任何视觉线索的情况下，我们仍然“感觉”被人注视，那又如何解释呢？这就变得更加模糊难解了。
2013年发表在《当代生物学》（Current Biology）期刊上的一项研究发现，当人类不确定别人是否在看他们，比如在夜晚，或者对方戴着墨镜时，人们更容易认为对方正在直视自己。参与者被展示了几张人脸，其中有些人眼部被加入了“噪声”，使目光方向难以辨别。研究人员发现，所有参与者都会系统性地将这些“模糊”的注视判断为正对着自己。换句话说，我们似乎天生倾向于认为别人正在看我们，即使我们不确定。
这或许可以解释为什么我们在无法判断他人注视方向时，仍会感觉自己被看着。但若是连“是否有人在”都无法确定，我们却仍感觉被注视呢？
事实证明，确实有研究探索过这种特别奇怪的“被注视感”。英国赫特福德大学公众心理学理解教授理查德·J·怀斯曼（Richard J. Wiseman）进行了一系列研究，试图确认我们是否真的具备在没有看到对方的情况下察觉到被盯视的能力，这如果成立，将暗示某种超感官能力。虽然有些人声称拥有这种能力，但目前没有确凿的科学证据支持这种说法。
怀斯曼和他的团队在研究中试图寻找这种能力的证据。他们让两名受试者分别待在不同的房间。其中一人被称为“实验者”，通过单向闭路电视系统观察另一人。实验者在研究人员的安排下间歇性地“凝视”被试者，而研究人员则监测被试者的皮肤电反应（EDA，即皮肤电导率的变化）。结果显示，在一组中，被试者在被注视时其EDA并没有显著变化。但在另一组中，被试者在被注视时的EDA却明显升高。怀斯曼和他的团队无法解释为何第二组表现出了这种似乎能察觉到被注视的能力。
认知神经科学家克里斯蒂安·贾雷特（Christian Jarrett）在为BBC撰文时提出了一个更简单的解释，来说明为什么我们“感觉”自己能感知到别人是否在看我们。他认为，这种感觉其实源自我们对特定事件的记忆偏差——我们记住了那些“感觉被看”然后回头发现真的有人在看的时刻，而忘记了那些我们回头却什么都没看到的情况。换句话说，如果我们感觉自己被看、而事实也确实如此，这种“验证”会强化我们“我早就知道有人在看我”的印象。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神经现实，作者：Joe Roberts，译者：E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