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跑步有毒 ,作者:跑步有毒
为期5个月的社区大学2025秋季学期结束了,昨天上了最后一天课。做了一个历史主题的Presentation,又写了一篇In-class Final Essay。与这学期认识的同学/朋友告别时,有点恍惚做梦的感觉,似乎经历了一段不真实的生活,也因为不知道下个月开学还能不能见到她,感到有些伤感。
这就是人生吧。正如她所感慨。
除了学期告一段落,临近2025年的年末,我仍然要做一个同样的动作,就是在每年12月1日开始,要么独自、要么和人共读《遥远的救世主》这本书。正如我在招募令里所说,这是我第5年在年底同样时间读此书了,这也成了我最近这些年的一个仪式化的事情了。
同一本书,读的是同样的文字,却不是同样的我了。
一进入12月,最能感受到一年的时间带来的沉淀感,这一年的淘洗和搓磨,人的经历、心态、问题、欲望都多多少少发生了变化。于是,书中同样的一句话,会戳到心里完全不同的地方。
每一次读完,正好是12月31日,当我把这一年的最后一页合上,这一年就过完了,是下一年的自己准备出发了。这样一个开启、思考、放下、再出发的旅程,既是生活实践,也是人生实验:昨日之我和今日之我的对照与关照。

出版于90年代初的这本书,并不是文学意义上的经典,读起来一点不轻松,甚至很难进入,许多人可能连第一章都看不完。我们的共读小组原本15人,现在行程过半,已经只剩10个人了,退出的原因各异,主要还是与此书的缘份未到。
这本书很能击中中年人最敏感的几个问题:
我是谁?
如何觉悟,如何寻找意义?
怎么看待命运和运气,怎么看待强者与弱者?
现在我必须学会放下哪些东西?
……
然而,这些问题不会一年时间就得到解决,也不会随年龄增长而自动得出答案。它们在中年之后的不同阶段不断浮现、不断逼问。一本能触及这些问题的书,自然值得反复读。
站在年尾回头望,会发现不可控的事越来越多,工作、家庭、孩子、情绪,甚至周遭的变化本身,与我们年轻时相对稳定向上的社会环境比起来,不确定性更大了。
但每每想到,到了12月就有一本书在等着我去读,心里就升起一种安全感、确定感,虽然极小极小,它却是让我开心前行的一股力量。
尤其是对我这种长期写点字,喜欢观察世界的人来说,一年读它一次,就像年度体检一样,可以对自己的头脑来一次校准。对照年初时的出发点,对对焦,判断自己内心的变化与格局,审视自己是否走在一条有自省的道路上,问问自己:
这一年是否有80%的时间都活得比较清醒?哪些偏离可以允许?哪些必须立刻纠正?有哪些值得坚持下去?
这个过程也是修行吧。
记得小时候,小学和初中9年里,上学放学都走着同一条路,左边是同一条河,右边是同一片田野或铁轨,甚至同一块小石头在路边角落里一呆就是两三年,然后才被修路的工程车铲走,那时我们小镇上的基础建设还很少,一条老街像是凝固的记忆,直到被8级大地震这样的灾难摧毁。我以为自己那些年看见的是同样的风景,其实何事不曾变?
现在,远离了面目全非的小镇,书就成了那条路,而我自己在不断变化。
同一时间、同一条路、同一本书,看似重复,实则是把自己当作方法,用一年后的自己再巡视一遍生命的边界。走过的路当然不会主动给我什么,只有当我带着新的问题、新的疲惫、新的希望、新的触点出发和经过它,它才会每一次都以不同的方式给出回应,无论是一棵树,一片叶,一根草,还是一阵风,一声鸟鸣。
这种每年固定的重复,一方面可以确认这个世界是不是有了变化,更重要的是确认自己一年一年在发生变化。
这就引出了我想聊的仪式化阅读的价值。
首先要强调,这不是“表演性阅读”,而是为自己建立一个有意义的个人仪式,在一个人为标记的时间点上,打造一个心理转换的空间。它也不同于简单的复读,是要在一整年的变动中,尤其是当下,用同一本书作为一个锚点,每次从中读出不同的东西,证明自己这一年的经历和思考在发生作用。这种作用除了刻在心里,也可以通过阅读和笔记,把普通的时间流逝变成有结构的人生叙事。
这本书为什么是一个好选择呢?有读友一开始抱有疑问,其实答案都在过程中。随着共读的推进,大家进入了书中所构建的情节与氛围,慢慢理解了我选这本书的原因。
书中的关键词“文化属性”“强势文化”“弱势文化”……这些都是可以反复咀嚼的概念框架,从“丁元英”这个人物设定来看,作者并不想打造一个所谓“鲜活的文学形象”,她的目的是让这个主角承载一种不同常人的思维方式,对于中年人尤其有价值,它提供了一种审视自己所处系统的视角。
就我个人来说,不同的一年一年读此书,我能明显感觉到什么叫做“六经皆注于我”,过去读不懂的,现在懂了;过去模模糊糊的,现在明明白白的;过去理解偏了的,现在能纠过来一点……究其原因,是我自己变了。有时候看到一段书中文字,它们就像激光一样投射过来,在我脑子里一点一点刻下印记,这种感觉实在太真实且令人喜悦了。
前面提到回看“这一年是否有80%的时间都活得比较清醒”,其实在美国的这一年,对我来说是一次坐标系的切换。对一些事祛魅了,对一些事看重了,对一些事放下了。
祛魅了,过去一些被神话化、理想化的东西,在具体的生活经验里显出了它的本来面目,无论是对某种制度、某类人群,还是对过去坚信的某些价值判断;
看重了,在长时间的对比中,一些事情显出了它真正的分量。可能那些以前习以为常甚至嫌弃的东西,变得珍贵起来;
放下了,是一种彻底的释然。看清楚了之后,有些执念不必再抓住不放,也不会再困扰内心。
每年定时反复读一本书,选一本你自己觉得值得如此对待的书,而不必非得是我的这本书。
纳瓦尔曾说,I would rather read the best hundred books over and over again until I absorb them,rather than read all the books.他的阅读理念不是追求数量,而是追求理解与内化,
但是年轻的时候,我不会接受这样的观点。是啊,年轻人嘛,就是喜欢变化,喜欢不同,喜欢新奇。只是到了中年之后,人就更偏爱重复了。我不禁想,这是为什么?
不妨从进化角度看。人年轻时需要承担对世界的探索责任,我们大脑的奖赏系统(尤其是多巴胺回路)在年轻时期最活跃,对新奇事物反应更强。变化就意味着可能性,新奇就是生命力本身。这种机制,有利于人寻找新的资源、学习新技能、建立新的社会关系。岳飞《满江红》中“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隐含的就是对时间有限、青春易逝的强烈紧迫感。
而“中登”和“老登”们已经搭建起稳定的知识体系或社会网络和价值偏好,也就会越发依赖以已知推测未知,以减少风险、节约能量。这当然是演化上的最优策略,但现代技术与社会发展已经支持中年人不必按此照办了。
中年的红利是,重复不等于低效简单地做同一件事。在寻求安稳之余,还有更多可得。
就像苏轼悟到了“人间有味是清欢”,他一生经历过巨大起伏,但内心真正的安宁,却来自每日柴米油盐、早起煮茶、傍晚散步——极其平凡的重复,以及重复中的细微体悟。
陶渊明“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写的是在尘世之中通过一种日常、重复的田园生活来获得精神上的远离喧嚣,这种乐趣本身就来自可预期的日常循环。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也是在有限范围中,通过反复观照山水、云起云落来获得宁静;表面是什么都不做,实则是高度欣赏重复中的细微变化。
晏殊“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说花开花谢有一次性的悲伤,燕子年年归来又构成循环,既有无常也有重复,人到中年读之,很容易感到一种对时间节律的接受和依恋。
所以,中年人即使不再奔波远方寻找,也终于有能力有心境在同一个动作里看见不同的层次了。
佛家的“看山是山,看山不是山,看山还是山”讲的是悟道的三阶段,但也可以理解为认知结构的演进。从最初简单的直觉世界,走入经验冲击直觉的复杂世界,最后经过拆解与重建,又回到简单,却拥有了深度。
你是不是喜欢宏大叙事?是的,宏大叙事的迷人之处,是它往往承诺一种一劳永逸的意义:历史的方向啊,民族的使命啊,个人的远大目标之类的。这些确实给人以兴奋感和方向感,但也很容易把具体生活压缩成为某个目的服务的手段,日常就只剩下等待那个重要时刻到来的过场。
但好的生活美学试图把审美从殿堂艺术、政治口号中抽离出来,重新回到吃、住、行、四时之感等此类“活着的传统”。当人转向在日常重复内部发现小幅度的变化和细节时,意义不再是目标本身,而是在窗外的阳光、桌上一杯水、当下一段文字里生成的,一种更分散、更温和,也更难被剥夺的意义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