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生活月刊 ，作者：生活月刊，原文标题：《人生博物馆｜沈伟：离开这座山才知道山的形状》
大多数中国人是从2008年北京奥运开幕式开始了解沈伟的——在地面徐徐展开的长卷上，舞者们以身体做笔在地上画了一幅中国的山水画——即是来自他的手笔。这位被《华盛顿时报》称为“我们这个时代最伟大的艺术家之一”的舞蹈家，作品中融合戏剧、绘画、中国京剧、雕塑、哲学等各文化领域，创作出视觉与舞蹈韵律的新语言。
从最早期的《太阳照常升起》，到在纽约以之立足脚跟的《声希》《天梯》和《春之祭》，到如今的《诗忆东坡》，沈伟总是兼任数职，对他来说，这是“完整”的艺术。
创刊20年来，《生活》持续记录着沈伟这位跨文化艺术家的思想轨迹。我们见证他以艺术为载体，串联起中国传统美学与西方当代艺术，更在一次次对话中，捕捉到他艺术思想从“融合”到“共生”的深刻蜕变。如今，当我们回溯过往专题中那些关于创作、文化与自我的追问，便能清晰看见沈伟如何在东西方文化的交织中，走出一条独属于自己的精神之路。
传统浸润与现代启蒙
沈伟，生于中国湖南，自幼修习中国传统绘画与书法，9岁开始学习中国戏曲·在早年的履历中，可以看到他在传统文化中所受的浸淫，而他的成长期又正逢1980年代中国经历的热烈的文化启蒙，学习传统绘画的沈伟16岁后开始学习西方油画，而有传统戏曲功底的他，在1980年代末，已看过康宁汉、保罗·泰勒·皮娜·鲍什等现代舞大师的作品。
1991年，他成为了中国最早的现代舞团——广东现代舞团创始期的一分子，他从长沙来到当时风气更为开放的广州，自此，他自发创作的舞蹈就没有再停止。1994年，他拎着一个箱子，箱子里全是道具，从广州去北京。他自己排演了舞蹈《小房间》，只要让他演，他可以不要钱，这一路去了北京实验话剧院小剧场、舞蹈学院，再去广州、香港演，“演到脚抽筋”。1995年他获得尼克莱／路易斯奖学金。下一站，是纽约。
东西碰撞与语言重构
初到纽约的前五年，是沈伟“拼命吸收”的时期。他看演出、去博物馆、学习、排练……或许当时他并没有预期，有一天他在这里以自己的舞蹈语言和意识，与不同背景的观众沟通，而其中很多人被他的身体语言打动。
吸收过后，2000年开始，沈伟创作了舞蹈作品《天梯》。他保留有保罗·德尔沃(Paul Delvaux)等西方超现实主义绘画大师视觉原型的影响，但是，抽象极简的形式语言已然开始萌芽。同年的舞蹈代表作《声希》带有强烈的、东方式的清冷与节制感，喇嘛念诵的经文、传统文人画，戏曲的动作样式、古代仕女的高髻以一种极简的方式进入当代艺术的观念与审美之中。
“声希”一名取自老子《道德经》中的“大音希声，大象无形”，沈伟将八大山人的“游鱼”图作为舞台背景，以僧侣的经文吟诵为音乐，男女舞者全部高髻、白面，在不同场景分别同时穿着红、黑两套塔型坠地长裙：“裙子造型的那种拧来拧去的褶皱感、立体感甚至是雕塑感，来自我小时候特别爱画的园林里的石头，就是苏州园林的那种太湖石，这种审美观使得我将《声希》的服装选料和颜色使用、灯光选取、演员动作在感官呈现上达至一致，但却绝非中国传统文化的原样照搬。
《天梯》的美学意识和造型感，则与西方古希腊和文艺复兴时期的审美观有相似之处，2000年以来的那几年，我对超现实主义绘画特别感兴趣，它们影响了我那段时期的创作，比如《天梯》就是受到了超现实主义画家保罗·德尔沃画作的启发，它的整体观感恰如梦境，在楼梯之上，进行着某些过去或未来的事情，然而现实是找不到任何痕迹，似乎一切都不曾发生，给人的是一种精神上、乃至灵魂上的体验。”
2009年起，沈伟将舞蹈表演由传统剧场拓展至博物馆、美术馆和画廊，乃至地铁站、街道和河岸，他想让舞蹈、舞者跟观看者之间产生亲密的接触和互动。
以2011年的《分与合》一作为例，它是沈伟带领“沈伟舞蹈艺术”的舞者们驻留于纽约公园大道军械库时、为其5500平米大厅量身定做的作品，演出区域被划为64格，30几位舞者舞于其间，观众零距离观赏，并可以上台“共舞”。加上演出的整个空间安装了大面积的LED屏幕，并大量融合了声音、影像、现场装置、行动绘画等多种媒介，该作品在艺术界引起热议。而沈伟发起于2009年的这场“革新运动”，已然促发了世界上各类型实景演出的陆续登场。
正如沈伟的世界观：舞蹈的过程也是试验身体与世界联系的过程，找到那个平衡点，找到可以依赖的外力，同时，也调理好体内的循环。舞蹈，不再是挑战肢体本身的极限，而是，循环、互动、游戏、再循环，一个有机的过程。
从融合到精神共生
随着创作深入，沈伟的思想从“文化融合”走向“精神共生”，将所有元素化为“精神表达介质”，在多媒介实践中探索人类共通命题。
《生活》曾在海南陵水拜访沈伟，见证他如何以画笔延续舞蹈的思考。
2013年开始的《无题》系列将中国古代神话般的山水与二十世纪抽象艺术中的笔势相结合，在这些图像中，沈伟通过有限的黑色、白色和棕色以及笔触和流滴的表现手法，探索自然界中黑暗及原始的力量·他利用油彩的液流性来表现形貌不断变化的山脉·瀑布或火山爆发等自然现象。幼细的笔触暗示着孤独的人物、鸟类或龙。那些看似抽象的画面，实则藏着他对自然与精神关系的追问。
而2017年的《悬浮-蓝色》系列中，沈伟使用冰蓝色、海蓝色和淡黄色营造出时空悬浮的宁静氛围。也是在那段时间，他将纽约沈伟舞蹈艺术舞团暂时由全职转为项目制，可以更专心在自己的工作室里独自绘画。那些全神贯注的孤独时刻造就了看起来几乎没有重量的，充满沉思感的空灵图像。
创作于2003年的《春之祭》，区别于前辈舞蹈大师尼金斯基和皮娜·鲍什的两版故事性、抒情性《春之祭》，沈伟让舞者以纯然的身体动作舞动于斯特拉文斯基的同名音乐作品中，他们时而轻缓位移，时而呈现出抵抗地心引力的运动状态……沈伟强调尊重音乐和舞蹈本身的生命力，在他看来，抽离了故事和抒情因素后的全然抽象，突显了身体运动本身的价值，它同样可以被欣赏。
两年后的《地图》则是从趣味性出发，以舞蹈的复杂结构和运动变化，对应于电脑时代之下人们偏好以程式、逻辑等理性思维思考生活的现实状况·《地图》取材自史蒂夫·瑞奇的《沙漠音乐》，有感于他在看似相同的多个六拍节奏中、其实潜藏下了丰富多样的微妙变化，沈伟研究并呈现了人体依靠关节旋转、人体弹跳的无数种可能，以及把自身体核心升起的能量延伸到孤立的四肢引发律动。“《地图》充满了无尽的创造力，是沈伟最具肢体力量的作品之一”，《华盛顿邮报》的艺术评论家如此写道。
沈伟已经摸索出了一套完整的“自然身体发展”的独特舞蹈语言。
近年来，沈伟的艺术实践更加多元，却始终围绕“精神共生”核心。2019-2020年在巴黎创作的《反映元素》系列中，沈伟会经常去看历史，中国历史和西方历史，以及人类历史文明的发展。他说：“考虑的东西比较宏观，关于人类与社会、与大自然，以及人性的问题，也考虑到我们的哲学思想、宗教和精神上的东西——思考这类东西不仅多。画画的中途又开始看但丁的《神曲》——它也涉及到从地狱到天堂的过程和思考，我看它，是因为它在讨论人以及精神层面的东西。”
他坦言：“《反映元素》画了很长时间，花了很多精力，但同时我也给它一种与以往不同的力量——感觉世界进入一个新的转变的时期，当我们处于一种困境的状态之下，世界在精神上也面临一种很大的挑战。我希望通过这些画给人们带来一种精神的力量。”
内在地图流过精神河流
从《生活》最初的“回归”之问，到如今多媒介实践的“精神共生”，沈伟用三十年讲述：真正的艺术不是文化符号堆砌，而是精神自由表达。2023年，沈伟将作品《融》和《诗忆东坡》带回到上海，《生活》也在现场。
历经前后20个月的筹备，沈伟将苏轼的思想幻化为舞台的置景道具、服装的褶皱颜色、古琴的泛音涟漪，流转于当下时空，最终凝聚为舞蹈作品《诗忆东坡》。古人有以诗入画的传统，沈伟是以诗入舞。自幼受书法、戏曲、国画等传统文化浸染，沈伟无疑是擅长用美表达的人。
“苏轼说到人生就像鸿雁，朋友来来去去，春天来了又走。他认识到，人生固然美，但它会去会来，就像梦一样。苏轼是活在生命里的，他并不是一个消极的人。”沈伟取“鸿”作为《诗忆东坡》开篇：“人似秋鸿来有信，事如春梦了无痕。”剧中下阙，沈伟接的却是“谁道人生无再少？门前流水尚能西！”和苏轼所思略同，人生并非了无痕迹，而是要去创造痕迹。
从1989年沈伟第一部舞蹈作品《太阳照常升起》至今，沈伟已经在国内外舞台留下无数作品。2023年，54岁的沈伟从美国舞蹈节捧回终身成就奖。但对他来说，五十过后，“什么都尝过，对一切都了如指掌。到50岁以后，知道原来这就是我想追求的有意义的东西，这就是我的人生价值所在。”眼前的价值，便是培养新人，然后将《融》和《苏忆东坡》带到国外去。
生如空白画布，行走于世间，不免染色。难的是寻得本心，难得是持续投入的热诚。沈伟要将自己找到的美之路指给更多人看：“是生命的路，给全世界看。这就是中国的未来和精神，这是有价值的。”
展览进行时
目前，“沈伟：静止/移动”双展正在洛克菲勒兄弟基金会的波坎蒂克会议中心Pocantico和卡托纳艺术博物馆Katonah联合展出，此次秋季的双展作为庆祝舞蹈家、编舞家、视觉艺术家、电影制作人和全球文化大使的跨界艺术家沈伟30年艺术生涯的特别呈现。
双展时间：
波坎蒂克会议中心Pocantico：
卡托纳艺术博物馆Katonah：
关于卡托纳艺术博物馆
卡托纳艺术博物馆(KMA)是一个非盈利收藏机构，以其创新的展览和教育计划而闻名，该倡议倡导艺术学科、地理和历史时期的艺术和艺术家的过去、现在。KMA位于建筑师Edward Larrabee Barnes设计的现代主义建筑中，成立于1954年，其使命是聚焦非凡的艺术，同时通过大胆而充满活力的镜头来应对我们这个时代最关键的问题。KMA位于纽约卡托纳，是威彻斯特县的锚定文化机构。
博物馆开放时间：周三至周五和周日下午12:00-5:00;周六上午10:00至下午5:00;周一和周二休息。
关于洛克菲勒兄弟基金的波坎蒂科会议中心
波坎蒂克会议中心Pocantico曾经是洛克菲勒家族的家，接待了上个世纪一些最有影响力的领导人、思想家和创意人士。今天，洛克菲勒兄弟基金继续通过强大的会议、驻留、旅游、表演、展览和教育项目将人们聚集在波坎蒂科。位于波坎蒂克的大卫·洛克菲勒创意艺术中心位于洛克菲勒历史悠久的橘园，是一个艺术中心，有一个画廊、表演空间和艺术工作室。它为创意过程提供了一个可持续和包容的家园，艺术家和社区聚集在一起，开发、展示和体验艺术。
画廊开放时间：周四至周六上午11点至下午3点。所有游客在参观前必须在线预订一张免费定时入场券。
完整内容请见《生活月刊》
2012年6月刊第79期“艺”栏目
2016年12月刊133期“人”栏目
2018年11月刊156期“乐”栏目
2021年3/4月刊183期“心”栏目
2023年9/10月刊200期“乐”栏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