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猫盟CFCA ，作者：汪楚凡
今年和顺的秋天格外多雨。从10月初开始，雨几乎没停过，小溪涨成了急流，河滩边的土黏得能把鞋底死死裹住，一脚踩下去，拔出来都要用点劲。天一放晴，村里人就分头往地里赶，抢收玉米、胡麻和小米，争分夺秒——再晚一点，一年的收成都可能烂在地里。
而在337县道4号动物通道旁边， 一群老乡却在为豹子忙着种树 。
一场秋收，一场秋种，就这样在和顺紧锣密鼓地进行着，一场为自己，一场为动物。
01
为动物种树
我跟着科学保护官员赵莹到了337县道4号动物通道。这里的地势有些特殊：一侧是缓缓下斜的河滩地，另一侧则是林地与山坡。
几位老乡拿着刺丝滚轴，在泥里走得很快。“你们这是在干什么？”我没见过刺丝，想问问老乡刺丝的用途。老乡们没抬头，手上动作不停，直接回答：“ 种树的！这是豹子走的路！ ”“给豹子种树！”听到这个回答，我虽然愣了一下，但突然意识到老乡们干活的最大动力：为了豹子，为了和顺县的动物。
老乡们 在337县道4号动物通道附近种上了树 ，光秃秃裸露的动物通道就有了更多植被覆盖，豹子和其它动物就敢靠近和利用动物通道，从县道的一边跨越到另一边。
光是在4号通道周围看到这一幕，还不足以让读者理解我们为什么要做这件事，也不足以理解为何要建“动物通道”本身。于是，回到问题的本源：为什么要在337县道上建动物通道？
曾经的337县道，是当地出了名的“颠簸公路”。老乡们常打趣：在这条路上开一趟车，能把腰间盘都颠出来。坑坑洼洼、狭窄湿滑，遇到大车会车的时候，司机都得捏一把汗。后来，当地有关部门在实地考察时认为：“这路，不修不行。”于是，通往马坊乡的重要通道迎来了修整升级的契机。
但这条路有它特别的地方——这条路恰好纵向切开 铁桥山自然保护区 中华北豹活动 最重要的核心区域 之一。猫盟长期监测发现： 每年有四五只华北豹会跨越337县道 。豹子的家域自然地覆盖着原本狭窄、容易通过的337县道。然而，337县道如果进行升级，对动物来说意味着大量的噪音、灯光、大幅提升的车速和暴露感。更高的路杀风险，也随之而来。
所以，政府、科研团队和猫盟开始思考：
有没有办法让人的路和动物的路并行？
337县道升级改造时，8个 野生动物通道 被同步纳入规划。这不仅是一次把路修平、修宽的工程，更是一次让人与自然共同行走的探索。让车能安全通过，让豹子也能安全穿越它们祖祖辈辈使用的山林。
这样的理念在国际上早有成功实践。在加拿大班夫国家公园（Banff National Park），横穿公园的加拿大横贯公路曾造成大量熊、狼、驼鹿等大型哺乳动物的路杀，也严重割裂了动物的活动范围。为缓解这种影响，当地修建了多座跨路廊桥（wildlife overpass）和下穿通道（underpass），并配套设置连续围栏，引导动物进入安全通道。
337县道的8个动物通道，正是在国内外经验启发下的成果，这样的改造升级既满足了人类社会对便捷交通的需求，也尽量维护了野生动物跨域迁徙的权利。公路不再是割裂山林的界线，而是一次“人类与自然如何并行”的尝试。
动物通道建成了，但并不是把工程验收完就收工——真正的工作，是 从路修通之后才开始 的。
02
下一步是生境修复
在动物通道建设过程中，不可避免地带来了扰动：土层翻动、植被丧失，入口区域在短时间内比较裸露，又比较接近人类活动区域。对于警觉度极高的豹子来说，这种“有危险却无处躲藏的感觉”往往会 降低它们靠近的意愿 。
动物跨越陌生空间的意愿比想象中谨慎。尽管从全球范围来看，设置野生动物通道都是缓解道路屏障效应的常用做法，但仅仅依靠通道结构是不够的，通道再宽敞、洞口再高，如果 入口无遮无挡 、视线一览无余，就像让动物们在白纸上走，它们宁愿绕远，也 不愿冒险 。
出现在337县道附近的动物©猫盟
研究表明，当车辆噪声超过55–60 dB(A)（dB是声音的单位分贝，(A)是“加权声”，人耳对不同频率的声音敏感度不同，所以要加上一个加权声更接近人耳的感觉）时，野生动物会出现压力反应，穿越意愿下降。恢复植被不仅能提供遮蔽，也能起到降噪的作用。
所以，道路通了之后，我们又把目光重新放回到生境上。
在生境改造之前，我们与老乡们一起，在地上画出白线，明确三条不同的通行路径：
- 兽道 ：蜿蜒延伸，与原有林地连接，被待植树区包夹，为野生动物保留隐蔽、安全的通行路线。
- 牛道 ：避开新植树区域和原有林下地区，在牛道与植树区之间设置围栏，并在围栏处留出动物可通行的缺口，防止牛啃食树苗。
- 车道 ：从337县道延伸，绕开待植树区，不穿过动物通道，尽量避开林地，最终通向山脚。
尽管研究指出人类偶尔使用动物通道并不会显著影响动物，但包括豹子在内的许多物种仍表现出明显的“避人时段”。它们更倾向于在夜深与凌晨穿越，尽量避开人类的活动高峰。三条道互不干扰，这一规划考虑了野生动物的安全和活动规律，也兼顾了放牧的老乡与道路使用者的通行需求， 动物和人各行其道 ，合理分流，共享基础设施。
生境恢复工作中，种植什么种类的树木、怎么种植是核心问题。当地的自然环境为我们提供了很好的参考。337县道4号动物通道位于河滩地区，我们观察了土壤湿度、地形坡度和光照条件，并考虑到种植时间是秋季，选择了容易在秋季的河滩地区成活的 本土树木 ：油松、沙棘、黄刺玫和柽柳等，这种选择也综合考虑了乔木和灌木的生态功能。
在树木的排布上，我们尽量 模仿自然林地 的状态，让新种植的树木交错混杂在一起，在预留的兽道两侧形成连续的遮蔽，更好引导动物靠近通道。同时考虑到小树苗的成活率，在靠近县道的多石块土层种植油松，在靠近河滩地下水丰富的土层种植柽柳。
从规划到建设，和顺县的十多个老乡和猫盟3位老豹子队员，一起忙活了五六天，才初步完成了4号通道的生境恢复工作。
好几日，337县道4号通道旁，挖掘机的轰鸣声带着山坡上的湿重土层一起震颤。挖掘机后留下了一个个小土坑，乡亲们就提着铁锹来回穿梭，将 油松、移栽的灌木 交错排列地种进土坑里，全种下后，一部分老乡们忙着清理树苗水圈内的石块，几个扛着石柱的老乡跟在挖掘机后，在外围挖出的土坑后利落地放下石柱、覆土、踩实，一排整齐的灰白石柱，就拦在了新种植的小树苗和预留的牛道之间。
刚休息一会儿，老乡们又两人一组抬着刺丝滚轴，将一根又一根刺丝捆在石柱上，进一步巩固这道围栏。兽道出入口的围栏处为了让野生动物穿行，不捆刺丝，几个老乡合力搬来了间隔较大的 铁栅栏 ，围挡在石柱间，搅拌着混凝土倒在栅栏和石柱间粘合夯实。
老豹子队员老魏说，老乡们要赶着在冻土前把工程干完，“到了冬天我们这儿冰冻三尺深，挖机都挖不动。”很多老乡甚至是放下自己家的田没收，来赶豹子的大工程。“我们这里这些老乡很多是乐毅村的，平时就 跟着猫盟在豹乡田干 ，这次听说老乡都在收秋，找不到人干，就来跟着干，到现在自己的田也没收。”
在4号通道方正的入口，两块新种的树苗连着原有的林地，给原本光秃秃的通道出入口增添了绿色。虽然现在树苗还比较小，但老魏觉得，等五年十年后它们长大，兽道周边一定更加隐蔽：“我估计豹子会从动物通道走，也会从咱们预留的兽道走。”
03
为野生动物留下命脉
修建动物通道，不是单纯为动物打通一条路，而是 把被忽略的生命重新纳入人类的版图 。在发展奔涌的地方，我们需要多一重视角，让山林里的静默需求也能被看见。道路能为车开，也能为牛开，更能为一只试探夜色的豹子留下一条隐秘而安全的绿脉。当寒风从和顺的山头，从林子那头吹来，新栽的树苗轻轻摆动，像在等待久未归来的山林行者再次穿越这里。
人和动物共行的路
4号动物通道的生境恢复，是我们通道改造工作的第一步。 整条道路共有8个通道 ，未来还将逐一进行评估与改造。4号通道的经验，让我们看到改造的可行性，也为下一阶段的系统推进打下了基础。
在现场工作中，我们也注意到一些需要进一步优化的小细节。例如，兽道旁围栏的白色石柱在自然环境中显得过于显眼，与整体生境的融合度不够。为了让环境更自然、更被动物接受，我们计划在后续开展 “柱子换装”的共创活动 ，邀请关注、支持猫盟的朋友们共同参与设计，为灰白的石柱画画，让它们更贴近山形树色。
谢谢你们啊！
关于这一活动，我们会在明年的公众号文章中向大家详细介绍。希望能和更多关心野生动物与自然生态的人一起，让动物通道更加“动物友好”。
参考文献
[1]BENNETT，V.J.，2017.Effects of road density and pattern on the conservation of species and biodiversity.Current Landscape Ecology Reports，2(1)，pp.1–11.
[2]CLEVENGER，A.P.and WALTHO，N.，2005.Performance indices to identify attributes of highway crossing structures facilitating movement of large mammals.Biological Conservation，121(3)，pp.453–464.
[3]CLEVENGER，A.P.and HUIJSER，M.P.，2011.Wildlife crossing structure handbook:design and evaluation in North America.
[4]GEORGII，B.，KELLER，V.，PFISTER，H.P.，RECK，H.，PETERS-OSTENBERG，E.，HENNEBERG，M.，HERRMANN，M.，MUELLER-STIESS，H.and BACH，L.，2011.Use of wildlife passages by invertebrate and vertebrate species.Wildlife passages in Germany，2011，pp.1–27.
[5]HARDY，A.，CLEVENGER，A.P.，HUIJSER，M.and NEALE，G.，2003.An overview of methods and approaches for evaluating the effectiveness of wildlife crossing structures:emphasizing the science in applied science.
[6]IGLESIAS，C.，MATA，C.and MALO，J.E.，2012.The influence of traffic noise on vertebrate road crossing through underpasses.Ambio，41(2)，pp.193–201.
[7]NG，S.J.，DOLE，J.W.，SAUVAJOT，R.M.，RILEY，S.P.and VALONE，T.J.，2004.Use of highway undercrossings by wildlife in southern California.Biological Conservation，115(3)，pp.499–507.
[8]SAXENA，A.and HABIB，B.，2022.Crossing structure use in a tiger landscape，and implications for multi-species mitigation.Transportation Research Part D:Transport and Environment，109，pp.103380.
[9]SHILLING，F.，COLLINS，A.，LOUDERBACK-VALENZUELA，A.，FARMAN，P.，GUARNIERI，M.，LONGCORE，T.，BANET，B.and KNAPP，H.，2018.Wildlife-Crossing mitigation effectiveness with traffic noise and light.
[10]SOANES，K.，RYTWINSKI，T.，FAHRIG，L.，HUIJSER，M.P.，JAEGER，J.A.，TEIXEIRA，F.Z.，VAN DER REE，R.and VAN DER GRIFT，E.A.，2024.Do wildlife crossing structures mitigate the barrier effect of roads on animal movement?A global assessment.Journal of Applied Ecology，61(3)，pp.417–430.
[11]TAYLOR，B.D.and GOLDINGAY，R.L.，2014.Use of highway underpasses by bandicoots over a 7-year period that encompassed road widening.Australian Mammalogy，36(2)，pp.178–18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