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张琨随笔 ,作者:张琨
打电话的是个老朋友,美国博士毕业后,回国落户在某三线城市大学当计算机老师。原本以为他要跟我吐槽评职称,结果他叹了口气,说了一句让我怀疑时空错乱的话:“过了这个寒假,我还要给大一同学讲BASIC语言。”
我说:等等?你说的是的DOS时代那个BASIC么?。他说:是啊,学校教学大纲里要求的,几十年了。
我忍不住打断他:“老弟,你教这群18岁的孩子BASIC,他们毕业了谁要呢?”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苦笑:“你以为我不知道?可教研室那帮老教授,头发都白了,这辈子最熟的就是这个。教材是他们编的,为了书能卖出去,为了他们不用重新备课,课程表就只能长这样。”
“现在的现状就是:上面政策机械要求开课,老师心里发虚糊弄讲课,学生为了学分配合表演听课。大家心照不宣地演完这出戏,拿证走人。”
挂了电话,我又好笑又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我只能说这是很多大学里真实发生的荒诞剧——“表演式学习”,而代价是一届一届同学的青春。
教学内容的“时差”
这种教学内容的“时差”不仅存在于计算机专业。
你去看看会计专业,当企业都在用ERP系统、用AI自动审计时,学生们还在用算盘和手工账本练习所谓“基本功”。机械专业,当工业界早已全面普及CATIA和SolidWorks三维建模时,学生们还要花几百个学时趴在图板上,小心翼翼地用丁字尺画那张如果不小心滴了一滴墨水就得重来的二维图纸。
学校常辩解:“这是锻炼基本功和学习精神。”我的态度是,别自欺欺人了。这好比我现在逼着麦肯锡的小分析师,用三角尺和半圆仪画幻灯片,貌似这是老派顾问的基本功,但在实战中完全派不上用场。
在如今技术迭代以“周”为单位计算的时代,把宝贵的青春浪费在已经被机器完美替代的低效劳动上,不是锻炼意志,是谋杀生命。
背后的利益与懒惰
这种教学惯性的背后,往往是利益和懒惰的共谋。改变一门课程,意味着得罪编写教材的老资格,意味着推翻老师的舒适区。于是,为了保护既得利益者的安稳,我们牺牲了学生的未来。
学生们并不傻。他们走进课堂,发现老师讲的东西连百度百科都嫌旧。于是他们学会了“表演”。课堂上点头,作业里复制粘贴,考前突击背诵。他们很清楚,这门课唯一的价值就是那个学分。
这种“表演式学习”,消磨的不只是时间,更是年轻人的未来。
人才断层的切肤之痛
作为一个在行业里摸爬滚打多年、要招募新人、也带兵打仗的管理者,我对这种“教育脱节”有切肤之痛。
每年招聘季,HR推给我的简历都光鲜亮丽。985、211,绩点3.8。但一旦坐下来面试,那种巨大的落差感能让人崩溃。
我问过计算机专业的优等生有没有用过GitHub,他一脸茫然;问他怎么看待现在的AI辅助编程,他支支吾吾讲一些片儿汤话。
这就是尴尬的现实:企业招不到能干活的人,学生找不到要他们的岗。
这是为什么现在很多企业不愿意招应届生,甚至连付费实习都不愿意带?因为“再教育成本”太高了。招一个应届生,我们要花半年时间帮他“洗脑”,教他真正能用的工具。
在降本增效的年头,没几家企业愿意做慈善,花一年的工资和资深员工的时间去为大学教育的失职买单。
长此以往,我们的社会上会充斥越来越多的“高学历的文盲”。文凭不仅没证明能力,反而成了他们脱不下孔乙己长衫的枷锁。
04
本科教育应“两极化”
既然,现在大学教的内容既不完全实用,又不完全深奥,培养的人不能用。那么,大学到底该教什么?
我认为本科教育必须进行一场彻底的“两极化改革”。
一方面,向下扎根。极度的实用主义(面向双手)
既然大部分学生要就业,那就请给他们安身立命的武器。
像BASIC这种活化石,必须坚决剔除。取而代之的,应该是与企业完全同步的技术栈。为什么不能把企业的真实项目搬进课堂?为什么计算机课不能直接教怎么调用API、怎么部署云服务?为什么市场营销课不能直接让学生去运营一个真实的账号,看看到底能涨多少粉?
不要谈什么“大学不是技校”。如果一个大学连技校教出来的学生都不如,连让学生养活自己的本事都教不了,那它连技校的资格都没有。
另一方面,向上生长。极度的哲学思辨(面向大脑)
这是最被忽视的一环。在AI时代,比拼“死记硬背”和“重复操作”,人类在硅基生命面前毫无胜算。
人之所以为人的价值,在于判断,在于审美,在于定义问题和评判方案。
我呼吁大幅增加哲学、逻辑学、社会学、历史学的比重。“过时的技术”是垃圾,但“永恒的思想”很珍贵。
我们需要培养有思想维度的人,而不是职场上唯唯诺诺的“应声虫”。
一个学过逻辑学的程序员,代码逻辑是严密的。
一个读过伦理学的AI工程师,会思考算法偏见,而不是只看准确率。
一个懂社会学的产品经理,能洞察用户的真实焦虑。
未来的工作模式是“人+AI”。AI负责处理海量信息,人负责提问和决策。如果学生脑子里装满了过时的代码,却空空荡荡没有一点批判性思维,那他们注定是第一批被AI淘汰的人。
医学教育的特殊反思
说到思想的成熟度,我必须把医学生单独拎出来讲。
如果说工科生的痛是技术过时,那医学生的痛,则是心智幼态与生命沉重之间的巨大错位。
我见过太多这样的“乖孩子”:从小成绩好,听父母话,因为高考分数高,因为“医生稳定体面”,就被推进了医学院。他们的人生是被精准设计的流水线——背书、考研、规培、穿上白大褂。
当心智尚不成熟的年轻人,真正站到临床一线,面对插满管子的ICU病人,面对家属的撕心裂肺,面对36小时连轴转的生理极限时,他们必然会崩溃。
做医生太苦了。这不仅仅是体力透支,更是精神消耗。如果没有发自内心的“真爱”,没有那种近乎宗教般的“使命感”驱动,在这个行业里是很难生存的。仅靠父母口中“稳定多金”的幻觉,根本撑不过那些在急诊科值大夜的凌晨三点。
现在的教育,让很多医学生活在一种“假性繁荣”里。他们还没来得及对生命产生深刻敬畏,还没来得及问自己一句“我愿不愿意”,就被推上了战场。很多人到了三十岁,成了主治,才发现自己恨透了这份工作。但沉没成本太高,退无可退,只能在那具白大褂里,活成一个抑郁的、冷漠的技术工匠。
我心目中理想的医生,不是只会修补器官的技师,而是对痛苦有感知、对自己人生有清晰选择的“医者”。这种基于成熟心智的“双向奔赴”,才是医学教育该有的底色。
可借鉴的国际经验
其他国家已经经历过我们的循环,有一些可借鉴的经验,比如德国,尊重“手艺”。双元制教育,一半时间在学校,一半时间在企业车间。教材是西门子、大众的高工参与定的。技术精湛的高级技工,社会地位完全不输白领。他们学的是真本事。在加拿大,滑铁卢大学的Co-op。本科五年,必须完成4到6个学期的全职实习。毕业时,学生已经有了两年工作经验,在谷歌、微软证明过自己了。市场倒逼课程改革——如果学生实习发现学校教的没用,回校就会造反。这保证了大学永远不会变成孤岛。
反观我们,想搞学术缺乏自由土壤,想搞职业教育又放不下身段。结果就是“画虎不成反类犬”,手也是生的,脑也是僵的。当然,我也不盲目崇洋,有些人才培养的方式需要结合我们自己的社会文化土壤长出来。
个体的“自救”之道
写到这,我知道体制转身很慢。但作为个体,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作为主动求进的大学生:得学会“自救”。别迷信老师,别迷信教科书,别迷信GPA。大学四年是成本最低的试错期。请立刻拆掉思维的围墙。
如果我能再读一遍本科,我会
去GitHub找开源项目,那里才是真实的工程。
去Coursera自学最新课程,那里的老师是世界级专家。
去读一些“无用”的哲学书、历史书,把脑子练得敏锐点,别别人说啥就是啥。
早点儿走出校园,及早进入社会,去实习,去碰壁,去真实世界受锤。早点接受社会毒打才会更加茁壮。
现在的大学生要么在乖乖男、乖乖女的身份中继续这场荒诞表演,等到毕业那天痛哭流涕;要么现在醒过来,别被过时的模具束缚住,去学习真正安身立命的本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