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秦尹 ，作者：秦尹
（一篇不是游记的游记）
01
如你所见，我高反了。
起初是心脏剧烈跳动，被我错误解读成看到美景的激动。
接着，气道像是加装了一道阀门，并且开始关小——于是我拼命呼吸，用以对抗逐渐增强的窒息感——效果很有限。
头顶是此生见过的最刺眼的白光，大脑开始昏沉，意识反倒变得敏锐——这是进入混乱的的前兆。
就在这个当口，我想到了很多人，想到为了生活一次次在珠峰冒险的夏尔巴人，想到了刘传健机长，他和他的同事是那么英勇，想到了老家村里的父亲，他这辈子几乎没登过山。
最后，我的目光落在了周围的人群上，玩闹的孩童，青春的少年，疲惫的中年人，以及少许一脸茫然的老年人。
可无论哪个人，都没有我这般狼狈——瘫坐在椅子上，大口喘着气，下一秒，同伴说：“你的脸肿了。”
他们几次递来氧气瓶，都被我拒绝了，这份执拗并非源自无知，恰恰相反，平日里由于缺少对身体的觉察和观照，导致我常常磕青擦伤都不自知，而此刻尽管感到非常不适，但我对身体的感知却达到前所未有的清晰。
那些平日里被杂念掩盖的细微信号，此刻高度聚焦——我能听见血液在耳膜边鼓动的节律，能感受到肺泡在极限扩张时的微微刺痛，甚至能觉察到指尖因缺氧而产生的、不易察觉的麻木。
的确，从生理上来说，这份感知一点也不愉悦，但它无比真实，痛苦一旦足够真实，就会让人产生喜悦。
因为，你清楚地知道自己还活着。
02
山不见我，自去见山。
这两年，进山徒步的人越来越多，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登山理由。
有人为了逃离，逃离都市的喧嚣与工位的束缚；有人为了证明，证明自己尚有余力征服某个高度，有人为了寻找，寻找路上可能邂逅的风景与故事。
当然，还有人是为了纯粹的纪念，纪念某个人，纪念某个特别的日子，比如两年前我冒着春寒登上黄山，就是为了在山上过一个特别的生日。
那时我不会知道，距离下次登山要等到两年之后。从安徽的山到四川的山，下一座山在哪儿，又会是什么时候，有生之年我还能登几座山？
这一系列问题，下山时在我心中回荡，直到快走出山谷，仍没有答案。
不过没有答案也好，就像山间的薄雾，虽然会遮蔽远处的风景，但也会让前路充满可能。
以前只觉得山与山之间，相隔着地理距离，但回顾最近这两次登山，我发现山与山之间还隔着生活本身。
从安徽的山到四川的山，中间横亘的九百多个日子，填满了工作、琐事与寻常悲欢的日常，我也从刚刚走入27岁，到如今即将迎来30岁。
这两年多，我的人生轨迹发生了巨变，离开了职场，回到了阔别多年的家乡，而后又离开家乡，开启新的旅程。
一切发生得如此之快，快到无法用常理去解释，于是我只能又一次归因于上天，正应了那句话：
“人机关算尽，不如命运轻笔一挥。”
我说不知道自己下一次在哪里攀登哪座山，其实是想说，我不知道生活在距离下次登山的这段日子里，会给我带来怎样的意外和惊喜。
但无论给什么，我接着就是了。
03
爬山对人最大的富养，是照见自己的局限。
想锻炼身体，比爬山安全有效的项目多的是，比如慢跑，比如游泳；
想欣赏美景，沙漠有苍茫之美，草原有辽阔之美，大海有深邃之美，这些都不比山景逊色。
想陶冶情操，那就更多了，阅读、书写、品茗赏乐，鱼虫花鸟皆可寄情。
但唯独爬山，能让人看到自己的能力边界，身体的边界，精神的边界，就像很多爬到山顶的人，会生出这样一种认知：不是我征服了这座山，而是山选择接纳我。
这种认知转换，正是爬山所给予一个人的最难得的富养，在巍峨的大山面前，自我的膨胀感会消失，你会重新看待自己，重新定位自己与宏大存在的关系。
最后，你会重新思考生活里的某些选择。
以前值的，爬一次山后再看，或许就不值了，以前不值的，爬一次山后再看，或许就懂得珍惜了。
一个人的价值观，不就是在一次次的比较和取舍中，变得清晰完善吗？
所以说，见山，最终是为了见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