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家马玉江通过绘画、录音等艺术形式,将时间转化为创作材料,用作品重构记忆、对抗失去,探索时间与情感的深层联结。其作品《母与子》《与祖父母的电话录音》等,以个人经历为起点,引发关于亲情、社会边缘群体的普遍共鸣。 ## 1. 用绘画重构缺席的母爱 - **《母与子》系列**:以3岁时与母亲的唯一合影为原型,马玉江从21岁起每年创作一幅与27岁母亲的"合影",16年累计16幅。疫情期补画了21岁前的空白,形成完整的生命对照。 - **时间魔法**:通过绘画细节(鼻梁弧度、眉弓转折)逐渐"复活"母亲形象,计划未来展出40/50岁版本,突出"衰老儿子与永恒年轻母亲"的视觉冲击。他认为作品最佳状态需数十年沉淀。 ## 2. 声音档案中的亲情羁绊 - **383条电话录音**:2006-2019年记录与祖父母的通话,奶奶为省话费谎称"不想你",爷爷曾枯坐5小时等电话。录音成为对抗声音消散的载体。 - **双重时间观**:引用古希腊Chronos(精确时间)与Kairos(顿悟时刻)概念,指出日常重复的录音行为最终转化为情感丰碑。 ## 3. 麦当劳小票揭示的香港底层 - **1300张流浪者小票**:2016-2017年伪装清洁工收集,发现0.3克小票(仅购4.5元新地)与0.7克普通小票的重量隐喻社会鸿沟。 - **社会影响**:作品引发《麦路人》电影创作,20余家国际媒体报道,使麦当劳过夜者(如排队40年等公屋的单身者)生存现状获广泛关注。 ## 4. 时间作为艺术材料的独特性 - **不可复制的媒介**:对比传统材料(可购买的泥巴、颜料),时间具有不可逆、不可购买的稀缺性,需挖掘其线性特质。 - **当代艺术使命**:突破装饰功能,通过《母与子》等私密题材触发公共情感共鸣,将个体记忆转化为集体思考载体。
2025-12-18 17:29

用时间创作的人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故事FM ,作者:收集故事的人,原文标题:《用时间创作的人 | 故事FM》


我现在正在北京798一个艺术空间里看一个展览,这个展览的名字叫「青野」,是艺术家马玉江的作品,时间对于马玉江来说,是一条从「失去」出发的单向河流。他的创作起点,像是一个孩子在时间的长河里,试图打捞一枚从未真正属于他的月亮。


然而,艺术是一种魔法,它能创造出另一种时间。在那里,缺席可以变为在场,记忆能够被重新塑造,而从未发生的拥抱,也可以在画布上获得温度。


今天,让我们走进艺术家马玉江的世界,他的创作,是从那个三岁的黄昏开始,一路绵延至今的,一场漫长的重逢。


今天的节目会有点不一样。过去一直是我请讲述者走进我们的录音棚,而这一次,我想换个方式——让讲述者带着我,带着你,走进他的主场,他的展览。用声音,看一场关于「时间」的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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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览入口:艺术家简介


我是马玉江,今年37岁,是个艺术家。我很小的时候妈妈就走了,关于她的记忆特别少,奶奶只跟我说她去了很远的地方。真正知道妈妈是去世了,是在大概三岁的时候。


妈妈走了之后,我就跟爷爷奶奶在农村住,有一次我跟堂姐在门口玩,爷爷从田里回来,老远就喊「你妈回来了」,我当时特别开心,蹦着跳着喊「我妈妈回来了,我妈妈回来了」,结果堂姐说「那是我妈,不是你妈。你妈死掉了」,就那一瞬间,我哇地一下就懂了,原来死掉,就是再也不会回来的意思。


小时候写作文,经常遇到《我的妈妈》这种题目,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写,又不好意思说自己没有妈妈,就只能瞎编。把看到别人妈妈做的事、或者奶奶对我做的事,都安在自己妈妈身上,硬撑着维持一个假象,心里特别不舒服。


这种事还有好多,比如跟奶奶去别的村子赴宴,外人总会问奶奶「这是谁家的孩子啊」,奶奶就会说「这是那个没娘的孩子」,每次听到这话,我都觉得特别羞愧,这对我来说是个挺大的阴影。


村里好多妇女都爱坐在街头聊天,当面可能会跟你说两句客气话,可你一转身,就能听见她们议论「这就是那个没娘的孩子,都长这么大了」。那时候我就特别叛逆,心里想着:上天不让我有妈妈,我偏要靠艺术拥有,所以我一直有个想法,想画一张我和妈妈站在一起的画。


可这个画面在现实里根本不可能实现,关于妈妈的样子,我能记起来的片段,就只有她去世的那天晚上,紧紧抓着我的胳膊,抓得我特别疼,我就醒了,她手上戴着手表,表链好像蹭到我一下,除此之外,就再也没别的印象了。但画画可以啊,能把脑子里想的、现实里没有的东西画出来。


那时候在农村,没什么画画工具,连彩笔都没有,更不知道油画这些材料,所以我经常从学校偷粉笔,在墙上画妈妈,可一到下雨天,画就被冲没了,我就再画,冲没了又画,来来回回画了好多次,每次画的样子可能还不一样。偷到红色粉笔,就画个红色的妈妈,偷到蓝色的,就画个蓝色的妈妈。


我小时候跟爸爸住在一起,家里的家具都是爸妈结婚时买的,写字台上压着一块大玻璃,玻璃下面放着好多照片,有爸爸的、我小时候的,还有爷爷奶奶的,唯独没有妈妈的照片。


我小时候调皮,总在写字台、鞋台上瞎玩,经常晃写字台的抽屉,那时候晃也没坏,直到上中学再晃,抽屉就坏了,我在里面发现了一个日记本,红色塑胶皮的,还能拆下来,封面上是草书写的字,本子里每隔十几页就有一张彩色画,其中一页夹着两张照片,一张是我自己,另一张我根本不认识,连照片里的小孩我都没认出是自己。我拿着照片问奶奶,奶奶先看到那个小孩,说「这是你啊,你从哪儿找着的这些照片?」,我说这是我,那这个是谁啊?奶奶才说「这是你妈妈」。


我想了那么多年妈妈的样子,总觉得她该是穿裙子、扎辫子的长发姑娘,结果照片里的她是短发,也没穿裙子,就穿了条普通裤子,特别朴素,一身蓝色衣服,完全不是我想象的样子。她脸上的表情,因为夏天晒得慌,眼睛眯着,又因为得了哮喘,得张着嘴喘气,看着也没我想的那么好看。


后来我才知道,这是我和妈妈唯一的一张合影。上初中的时候,我知道有绘画这个专业,就自然而然报了绘画班,学画画的事一开始没跟家里说。后来考上重点高中,我爸他们都纳闷,说「你成绩也没这么好啊,咱们村四年都没人考上重点高中,你咋考上的?」,我这才跟他们说我学了画画,是靠画画考上的。他们说那就学呗,就这么着,我走上了画画这条路,也算是运气好,最后考上了最好的美术学院——中央美术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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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厅一号作品:《母与子》


在物理学里,时间被认为有一个明确的方向,爱丁顿称之为时间之箭,它只指向未来,不会倒回到过去。你失去的那一刻,无论多重要都无法被重新经历,但在人类的内心里存在另外一种时间认知。


科学家图尔文提出过情节记忆的概念,我们能在脑中回到过去,把记忆重新提取、重演,甚至试着补全那些从来没有被真正经历过的片段。从小就失去母亲的马玉江,靠着自己3岁的时候和妈妈唯一的那张合影,用自己的方式无数次地回到了过去。


我大一、大二的时候主要画人体,主要是单人像,大三就开始画双人画,就是两个人站在一起的那种,也从那时候起,画了第一张《母与子》,当时我21岁,画里的我就是21岁的样子,妈妈就是照片里27岁的模样。


从那以后,我小时候的梦想总算实现了,就想着每年画一张我和妈妈的画,我一年年长大,妈妈却一直是照片里27岁的样子。从21岁到现在,算下来16年,画了16张。疫情那几年,感觉时间都停了,我在家没事干,就把21岁之前没画的补了回来。


特别巧的是,我们这代农村长大的孩子,小时候哪能每年都拍照啊,相机普及都是2000年以后的事了。我能每年都有照片,是因为后妈在城里开照相馆,每年寒暑假我去城里找爸爸,她就给我拍张照片哄我,那时候她跟我不熟,想跟我搞好关系,就用拍照这种方式。


现在想想真挺神奇的,要是小时候没有这些照片,《母与子》这个作品根本做不成,有时候觉得,命运这东西挺有意思的。现在算下来,我从一岁到现在,每年都有和妈妈同框的画面了。


今年我正好37岁,比27岁的妈妈大了10岁,画画的时候,我能慢慢想起妈妈的样子。老照片本来就模糊不清,可画画能画得特别细,一点一点把妈妈的样子建起来。画鼻子侧面的时候,能琢磨出她鼻子和脸衔接的弧度;画眉弓的时候,能想起额头转折的样子,画着画着,就能想起照片之外妈妈的模样。


我打算等40岁的时候,把这40张画全展出来,或者50岁、60岁再展一次,到时候就能看到头发花白的我,和一直27岁的妈妈站在一起,这个作品就像有生命一样,跟着我的日子一起生长。


它最好的状态,可能要等到我七八十岁的时候,那时候我可能满脸皱纹,甚至要拄拐杖,妈妈却还是27岁的样子,那种视觉冲击感肯定特别强,里面的时间感也会更足。想通这些,就不会纠结眼前的小事了,会忍不住盼着未来十年、五十年的样子,也不会太在意当下,因为知道作品最好的状态还没到。


就像《母与子》,可能再过十年、二十年才会达到最好的效果,当下也就没那么计较了。我能做的,就是好好活着,只要我活着,就能把这件作品继续画下去,我要是不在了,这件作品也就算完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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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厅二号作品:《与祖父母的电话录音》


物理学家丹尼斯加博尔曾经描述过声音的本质,声音不是一张图像,而是一段被时间拉开的波形,它必须在时间轴上展开,才能被听见、被捕捉、被记录下来。换句话说,声音是一种随时间不断消散的存在,如果。如果没有记录,它在空气中仅能存活几秒钟就会永远消失掉,而对抗它的办法就是按下录音键。


对我影响最大的其实是爷爷,他认识字,经常写毛笔字,我就在下面跟着学,他指着字教我一个一个读。平时大家都忙,只有冬天下雪、过年闲着的时候,他会牵着我的手,挨家挨户认对联。比如走到一户人家门口,他指着对联念「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那时候路滑,我年纪小,爷爷个子也不高,最上面的字他得踮着脚才能指到,我仰着头看那些高高的字,那种感觉特别深,不只是认了字,还记着当时的场景,所以这些字记得特别牢。


2006年,我18岁,去到北京读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