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华新书《卢克明的偷偷一笑》引发巨大争议,其“潦草小狗”的亲切网络形象与书中低俗内容形成强烈反差,导致读者强烈不满,引发对其创作状态和文学伦理的广泛讨论。 ## 01 新书翻车:喜剧不喜,批判失距 新书上市后口碑迅速崩塌,豆瓣评分跌至5.3分,29.1%的读者打出一星差评。读者普遍反映阅读体验如“噩梦”,书中高密度、无趣的“皮肉生意”描写让人笑不出来。文学评论者指出,问题的核心并非写了“性”,而在于叙述视角的偏失,余华用贴合混蛋主角的“爽感”语调叙述,未能建立起有效的批判距离,导致“黑色幽默”沦为“荤段子”。 ## 02 人设崩塌:从“国民作家”到“过气老登” 在新书翻车前,余华是横跨各年龄段的顶流作家,其作品在高校借阅榜常年稳居前列,网络上的“潦草小狗”形象更让他成为“最懂年轻人”的幽默长辈。然而,新书内容让读者感到被欺骗,滤镜彻底破碎。读者发现,网络传播的“躺平”人设掩盖了余华“奋斗”的真相,而此次创作被批评为试图迎合潮流却充满“中年尴尬”,彻底模糊了“可爱小狗”和“讲黄段子的老登”之间的界限。 ## 03 下滑争议:流量反噬与文学期待 余华曾坦言自己创作的黄金时代已过,并允许自己“下滑一下,但不要下滑太多”。但读者和评论界认为,频繁的网红路线和出版行业对“金字招牌”的过度消费,加速了这种下滑。有观点强调,文学评价可多元,但道德立场应一元,作家应保有批评伦理。尽管读者因爱生恨发出“求封笔”的气话,但多数人仍对余华抱有期待,只是重建信任远比靠金句走红要艰难得多。
余华新书被骂太猥琐,年轻人最爱的“潦草小狗”突然“塌房”了?
2025-12-23 10:21

余华新书被骂太猥琐,年轻人最爱的“潦草小狗”突然“塌房”了?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Vista看天下,作者:贾舟洲、蒋一丁,题图来自:视觉中国(余华)


余华最近又在社交平台上火了。但这一次,大家顾不上转发他的“潦草小狗”表情包,都在忙着聊他的新书到底有多烂。


新书发布3天,首印10万册售罄。大家抢购时有多热情,翻书时就有多后悔。有读者在社交媒体上含泪大甩卖,“付邮送,不想再为这本书多花一分钱了”。


新书封面及豆瓣网友评价


上市不到一个月,《卢克明的偷偷一笑》在豆瓣跌至5.3分,并持续走低,29.1%的读者打出了一星的低分。评论区里没有“笑出的眼泪”,取而代之的是“噩梦一样的阅读体验”“余华终于堕落到写《故事会》”的吐槽。一个网友调侃说:“本书唯一的笑点是看豆瓣网友对余华老师的各种差评。”


除了普通网友,连作家巫昂也在微博上吐槽道:“真想劝余华封笔安度晚年啊,新书一个字也不想评论,当然我只读了一页。”


豆瓣评分及网友评价


《卢克明的偷偷一笑》出版后,浙江师范大学余华研究中心组织了一场新书研讨会和四场读书会,活动海报上打出了“欢迎争鸣”的口号。


浙江师范大学余华研究中心行政秘书、人文学院讲师孙伟民告诉“Vista看天下”,中心也关注到市面上读者对于余华新作的失望情绪,他认为,这部作品引发舆论争议是比较正常的,不用过分夸大焦虑。


那个在旧作中满怀悲悯、在短视频里最懂年轻人的余华,如何冒犯了信任他的读者?


余华终于写喜剧了,却让读者笑不出来


《卢克明的偷偷一笑》上市的第一天,读者“手冷”冲到书店,花49块原价买下了这本书。


他看过余华的9部作品,一年半前,他在一档访谈节目中得知余华正在创作一部喜剧小说。这位让全国读者哭掉几吨纸的作家,突然决定放下屠刀,转行去当段子手了。


余华如此形容自己的新书:“我这次写了个喜剧,你们可以从头笑到尾。即使有眼泪,也是笑出来的眼泪。”


但读完这本书,“手冷”完全笑不出来,“感觉眼睛要瞎了,疼了一整晚”。


新书薄薄一本,两个小时就可以读完。故事也不复杂,卢克明,一个不安分的装修公司老板,主业是和房地产开发商合作搞装修,副业是给人生搞“花边”,猎艳美色。


编辑称这本书是“99.9%的人都意想不到的题材”,此言倒也不虚。毕竟读者看多了商海沉浮录,却鲜少在严肃文学里见识如此高密度的“皮肉生意”。


小说开篇便是卢克明和妻子蓝英的行房故事,他们定下了“透支”作为行房暗号。44页后,蓝英怀孕,“透支”的故事告一段落。读者刚松一口气,翻开下一页,卢克明包养17名年轻女子、接连10年嫖娼的情节接踵而来。


“手冷”调侃,这本书基本上拿“男女性爱”当逗号使用。


豆瓣网友评价


不过,写“性”就是原罪吗?


网友“苏格拉有底”在社交平台上评价道:“床上那些事翻来覆去地写,无趣又无味,社交场的事还不如故事会写得精彩,说是现代版《金瓶梅》,简直是侮辱《废都》。”


从文学层面而言,文学史中并不缺少描写情色的传统。浙江师范大学人文学院讲师陶明玉指出,《金瓶梅》写色情而洞察人性,依然被视为经典。余华试图将《史记》中的“天下熙熙皆为利来”改写为当下的“皆为欲来”,通过“性”来透视社会与经济的同构,本是一个极具野心的切入点。


读者读完之后对于卢克明极尽厌恶,余华也回应道:“给卢克明一个坏结局很容易,但这是好莱坞式的安慰剂,如果这样恰恰没有批判了。现实中混蛋们的生活,比我们大多数人都要过得好。”


余华谈新书


但读者并不买单“反讽”的说辞。


读者“17谭”觉得,这本书总结起来就是写一个烂人的各种烂事,而作者似乎用得意洋洋的口吻,讲述着一个个低俗的段子。“手冷”说:“余华想扒了这层现实的皮,但是把皮描述出来之后,他像在欣赏这层皮,而没有看看皮里面是什么样子。”


陶明玉也认为,这部作品最大的缺陷在于,叙述者没有找到一种合适的书写丑恶现实的“语言”。以往,余华习惯用一种贴合人物的视角和语调写作,比如福贵、许三观,这种贴合能让读者感同身受。但这次,余华却用贴合的视角和语调写了一个混蛋,甚至带有一种让读者体验卢克明式“爽感”的意味。


“贴合的视角和语调在理论上确实更有利于复刻现实和人性,但是伟大的作家却懂得在贴合现实与讽刺现实之间寻找适合的语言。”陶明玉指出。


浙江师范大学余华研究中心、人文学院讲师余凡则直言:“总体而言,混蛋的人物卢克明的道德问题,与余华这位作者之间是隔着一层的。但余华的叙述伦理偏失恰恰在于,他并未表达出对这一人物的坏、恶的谴责。余华的未表达,即是余华的叙述伦理有问题。”


正因为批判距离的消失,在读者心中,原本期待的“黑色幽默”沦为了单纯的“荤段子”,看完这出喜剧,没人笑得出来。


作家余华出走,“潦草小狗”归来


新书发布后,赞美者称其为“在传统小说里玩脱口秀”的先锋实验,或是感慨“笑声背后全是真实”。


“17谭”认为余华近年的作品虽然疲态尽显,但这也是作家创作生命和体力消减的正常现象,作为一个受益良多的老读者,总能找到理由替他辩护。而这次,“自己仅瞟几页就被一种腐臭味熏到”。


在新书翻车之前,余华已经成为了横跨各年龄段的国民作家。


深圳图书馆发布的《2025年深圳“图书馆之城”阅读报告》显示,“余华”登顶作者搜索榜榜首,《活着》位居图书外借综合排行榜前三。走进大学图书馆,余华的统治力则更为惊人——南开大学、中国农业大学、北京工商大学等高校发布的2024年度阅读报告显示,余华的作品常年稳居借阅榜前列。


图源:DT商业观察


上世纪80年代,余华作为先锋文学代表闯进文坛。他自嘲“识字不多”,主要靠4000个常用汉字写作。在《十八岁出门远行》等早期作品中,这4000个汉字组成了一把冷峻的手术刀,精准剖开了人性最复杂的肌理。


1992年,《活着》发表,成为余华创作生涯的分水岭。文学评论家杨庆祥评价道:“以《活着》为分野,转型后的余华变得温暖、怜悯、充满希望——虽然这怜悯和温暖依然与生活的悲剧密不可分。”如今,《活着》单本销量突破2000万册。


在此之后,无论是被指粗俗的《兄弟》,还是被评平庸的《文城》,这些批评始终停留在文学探索或才华消减的层面上,并未动摇过余华作为“国民作家”的基本盘。


余华代表作豆瓣评分


近年来大众对于余华的偏爱,还来自于那个在网络上最懂年轻人的“互联网嘴替”。


在短视频里,余华的形象被解构为一只头发凌乱、眼神无辜的“潦草小狗”。年轻人惊讶地发现,这位写尽人间至苦的作家,竟然最懂当下的“丧”与“累”——他坦言“奋斗的目标就是为了躺平”,宽慰年轻人“精神内耗其实是在寻找一种出口”。


两年前,华东师范大学举办了一场王安忆与余华的对谈活动。为了抢到次日上午派发的讲座门票,学生们提前一晚在教学楼扎营,队伍从一楼排到了九楼。余华知道,许多人并未真正翻开过他的书,仅仅是因为在短视频里刷到了那个有趣的段子手。


网友分享余华讲座排队盛况


余华曾回忆与哈佛大学教授王德威的初次会面,对方以为写出如此残酷作品的作家,生活中一定是个“整天下雨、即便不下雨也是整天阴天”的阴郁之人。见面后,王德威却对余华的开朗感到震惊。余华明白,如今的年轻人正是迷恋这种反差感。


然而,人设的塑造权早已不在余华手中。


关于余华为何写作,互联网上存在两个截然不同的版本。


一个是大众津津乐道的“躺平版”。余华厌倦了牙医工作,因为要面对“世界上最没有风景的地方(口腔)”。他看到县文化馆的人每天在大街上游荡,心生羡慕,便开始创作小说。后来他如愿调入文化馆,上班第一天故意迟到两小时,却发现自己竟然还是第一个到的,于是窃喜“这单位来对了”。


余华“潦草小狗”表情包


另一个则是被流量冷落的“奋斗版”。那时候,余华借来的书总是缺头少尾,他不得不用想象力拼凑故事的残片。“其实我是一个有野心的人,我不觉得我的一生就应该这样度过了。我应该改变自己的命运,改变命运的方式就是写作。”余华说,“但是这个励志的说法一直流传不开。”


年轻人通过短视频切片,想象出了一个永远和自己站在一起的幽默长辈。但这一次,滤镜碎了。


“手冷”说:“我只感觉到一种中年人想要跟随年轻人潮流、但又没完全懂的尴尬。只是把快餐式文学、网络烂梗和他自己积累了几十年的软色情存货,通通放到了一本书里。”


读者彻底分不清了——余华到底是可爱的“潦草小狗”,还是非要讲过时黄段子的“老登”。


“我允许自己下滑一下,但不要下滑太多”


在去年的一档对谈节目中,余华曾划定过自己的黄金年代:40岁到50岁,也就是从《兄弟》到《第七天》的那几年。但现在,他意识到“那个时代的感觉正在远去”。


余华坦言:“我作为一个作家,能够走到的高度就是现在这个高度了。我允许自己下滑一下,但不要下滑太多。”


然而,无论是国民作家还是顶流网红,余华的影响力或许已经超出了自己的控制,他低估了下滑的加速度,更被环境剥夺了失重的痛感。


余华访谈截屏


读者“李楂燃”认为,余华频繁的网红路线和活动露面,某种程度上也在消费着读者。而出版行业为了生存,也乐于用顶级作家的IP来兜底,即使风评崩盘,新书销量数字依然漂亮。


在市场逻辑里,余华是一块只要挂出来就能保底销量的“金字招牌”,但当作品无法兑现期待时,冲着名字买单的读者,难免会生出一种被欺骗的刺痛感。


豆瓣网友评价


“文学评价多元化,但道德立场应当是一元的,文学应当引导人向善。”余凡说,“批评者要表达什么、不表达什么是有底线的,应当遵守批评伦理,道德律令应当永远在思考者的心中。”


对于流量反噬的担忧,余华曾回应过:“我的工作不是说话,是写作。”这句回旋镖式的回应正中靶心,正是写作引发了舆论争议。


余华访谈截屏


读者调侃余华“晚节不保”,或许也是爱之深责之切。那个曾写出经典之作的余华,终究也是一个会老去、会面临创作局限的凡人。


“手冷”坦言,“求封笔”其实只是气话,如果余华再出新书,他依然会买单。“我觉得他在这本书里丢掉了对文字的敬畏和对文学的信仰,可我依旧对他抱有期待。”


但对于余华来说,想要重新捡起读者的信任,远比靠金句走红网络更艰难。


(手冷、17谭、李楂燃为化名;文中老师个人观点并不代表余华研究中心观点)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Vista看天下,作者:贾舟洲、蒋一丁

频道: 社会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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