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TOP创新区研究院 ,作者:产业研究组,题图来自:视觉中国
2014年9月,纳伦德拉·莫迪(Narendra Modi)在雄伟的新德里科学宫,喊出了那句著名的口号——“Make in India”(印度制造)。
全球资本一度相信,这个拥有14亿人口的庞大经济体即将接棒中国,成为新的世界工厂。
现在,10年过去了。
尽管孟买的股市(Sensex)疯狂地刷新着历史高点,尽管班加罗尔的写字楼里挤满了拿着高薪的代码精英,但,印度的制造业增加值占GDP的比重,依然死死地卡在12%~17%的区间里,甚至还有下降的趋势。

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在莫迪执政的这十年里,印度并没有发生实质性的结构转型,资本沉迷于金融游戏,而数亿劳动力正被锁死在低技能的死循环中。
与此同时,越南、孟加拉国甚至墨西哥,正在大口吞噬从中国溢出的产业链红利。
为什么印度“起了个大早,赶了个晚集”?
近日,写出过《踢掉梯子》、以犀利著称的韩裔发展经济学家张夏准,在接受印度《Frontline》杂志深度专访时,抛出了一个令印度精英阶层汗颜的观点,直指人性的贪婪与制度的共谋:印度的工业化之死,源于一场“精英的背叛”。
一、赚快钱的诱惑
在张夏准的视野里,印度经济得了一种名为“金融早熟症”的怪病。
按理说,一个发展中国家,应该先有工厂的轰鸣,才有华尔街的喧嚣。但在印度,这个次序被颠倒了。印度的金融市场开放程度惊人,资本运作的复杂程度甚至不输伦敦和纽约。
这听起来像是好事,但对于工业化而言,这其实是一剂毒药。
张夏准在访谈中直言:“你们印度的商业精英,根本就不想进行真正的工业化。”
为什么?
因为人性是趋利的,资本是嗜血的。
想象一下,你是一位孟买的亿万富翁,摆在你面前有两条路:第一条路,是去比哈尔邦或泰米尔纳德邦买地、建厂。你要和腐败的基层官僚周旋,要面对复杂的征地诉讼,要培训连螺丝刀都拿不稳的文盲工人,还要担心电力供应。你投入几十亿美元,可能要等10年甚至15年才能看到微薄的回报。第二条路,是坐在冷气充足的办公室里,通过杠杆收购(M&A)吞并竞争对手,或者在股市上炒作概念,搞房地产开发。这条路,几个季度就能带来20%~30%的超额回报。
在印度的制度环境下,“做实业”是对资本的一种惩罚,而“玩金融”才是通往财富自由的快车道。
这里有一个教科书级别的对比案例:印度的钢铁巨头米塔尔(ArcelorMittal)与韩国的浦项制铁(POSCO)。
两者都是世界级的钢铁霸主,但发家路径截然不同:
米塔尔家族的崛起,本质上是“金融工程”胜利,米塔尔们像猎人一样在全球寻找破产的钢厂,通过低成本并购和财务重组来扩大规模。而浦项制铁呢?
那是朴正熙时代韩国举国之力的产物。从无到有,在一个没有铁矿石、没有焦煤、没有技术的渔村里,硬生生地通过技术攻关熬出来的。
结果就是,虽然米塔尔家族富可敌国,但印度本土并没有因此获得多少核心冶炼技术;而浦项制铁却成为了韩国工业的脊梁,支撑起了现代、起亚和三星重工。
张夏准的话字字诛心:“当一个国家的精英阶层拒绝把手弄脏,拒绝忍受长周期的技术积累,而沉迷于资产负债表的扩张时,这个国家的工业化就已经死了。”
二、被误读的“跳跃式发展”
发展经济学中有一个经典的“雁行理论(flying geese paradigm)”:
随着领头雁(如当年的日本、后来的中国)工资上涨,劳动密集型产业会自然转移到后发国家。
印度拥有世界上最年轻、最庞大的廉价劳动力大军,本应是这一理论的最大受益者。
但过去二十年,西方主流经济学界给印度灌了一碗迷魂汤。
他们说:印度不需要走中国那种“血汗工厂”的老路,印度有英语优势,有IT人才,可以直接跳过工业化,进入“服务业主导”的高级阶段。
这听起来太美妙了,是一条不错的捷径。
印度信了。
现在,印度的IT服务业世界领先,班加罗尔的程序员们拿着硅谷级别的薪水。但张夏准一针见血地指出:“服务业是一个孤岛,有强烈的排他性。”
看看班加罗尔就知道了。
IT行业确实创造了世界级的财富,但它只雇佣了大约500万精英人口。对于印度庞大的14亿人口基数来说,这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剩下的数亿年轻人去哪了?
他们送外卖、开突突车、在街头摆摊。这些低端服务业并没有带来技术积累,也没有提升劳动生产率。
这就是印度经济的“孤岛效应”:极少数的世界级精英,漂浮在无边无际的贫困汪洋之上。没有大规模的制造业作为中产阶级的蓄水池,所谓的人口红利,最终只能变成人口炸弹。
张夏准接着警告说,很多所谓的“独角兽”——那些估值百亿的电商、支付App,本质上只是在这一小块“孤岛”上做流量生意。
它们并没有像中国的宁德时代、大疆或华为那样,去攻克材料学、空气动力学或精密制造的难题。

“脱实向虚”,在印度是一个已经发生的悲剧,但这是印度自1991年自由化改革以来,深层制度设计的必然结果。
三、踢掉梯子的人
作为《踢掉梯子》的作者,张夏准最擅长的就是通过历史比较,揭穿自由贸易的伪善。但这一次,他发现,真正踢掉印度工业化梯子的,不仅是西方,更是印度自己的决策者。
让我们把时钟拨回半个世纪前。
韩国崛起时,政府对金融资本实施了残酷的“金融压抑”(Financial Repression)。银行是国有的,钱不能随便流向房地产或消费贷。政府拿着鞭子(有时是真枪实弹)逼着财阀去造船、去造车。“你想贷款吗?利息很低,甚至是负利率。
但有一个条件,而且只有一个条件:你必须把产品卖到美国去。
这就是“耐心资本”的来源。
它不是市场自然生成的,是国家意志强行构造的。
反观印度,1991年改革后,仿佛是为了证明自己是“优等生”,印度迅速全盘接受了英美的新自由主义教条。央行(RBI)极其独立,死盯着通胀,导致实体企业的融资成本长期居高不下。
更要命的是“股东价值最大化”的引入。印度的上市企业过早地染上了华尔街的坏毛病:一有利润,先想着分红、回购股票来取悦股东,而不是投入研发。
数据是不会撒谎的:印度的研发投入(R&D)仅占GDP的0.6%。

截屏自www.pib.gov.in
这个数字低得令人发指。
对比一下,韩国是4.9%,中国是2.5%。
在21世纪的科技战争中,0.6%的投入意味着印度实际上已经放弃了。
没有研发,就没有技术积累;没有技术积累,印度制造就只能永远停留在“组装(Assembly)”的低端环节,赚取微薄的加工费。
正如张夏准所言:“如果股东不断要求拿走现金,企业哪来的钱去赌一个十年后的未来?”
四、民主与寡头的怪胎
如果我们再挖深一点,会发现这不仅是经济问题,更是政治问题。
印度的经济结构呈现出一种奇特的“不仅大,而且笨”的寡头垄断特征。阿达尼(Adani)、安巴尼(Ambani)、塔塔(Tata)……这些名字掌控了印度的港口、机场、电力和电信。
但与在国际市场上真刀真枪拼杀出来的三星、LG不同,印度的部分财阀带有强烈的“寻租”色彩。
他们的利润,很大程度上来自于垄断地位和政策倾斜。
既然可以通过搞定新德里的政客来获得超额利润,为什么还要去搞半导体研发这种苦差事?
与此同时,印度的选举政治陷入了一种“福利主义陷阱”。为了争取选票,政客们更倾向于发“免费午餐”(Freebies)——免费的电、免费的粮食、现金补贴。因为这些恩惠选民立马就能看见。而投资教育、建设工业园区、提升工人技能,这些“栽树”的事,见效太慢,往往是“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对于短视的政客来说,并不划算。
于是,情况开始魔幻了:
一方面是拥有核武器和登月火箭的大国雄心,另一方面是数亿连基本工业图纸都看不懂的低技能劳动力。
教育体系培养了顶尖的理工学院(IIT)毕业生供硅谷使用,却留下了数亿缺乏基本工业技能的低端劳动力无所适从……
五、留给印度的时间不多了
张夏准在访谈的最后,实际上给印度开出了一剂猛药,虽然他知道印度未必肯吃:
1. 管住金融:像当年的东亚一样,对资本流动征税,限制投机,强制银行向制造业输血。
2. 有条件的保护:保护本土产业,但必须以此换取出口绩效,养蛊而不是养懒汉。
3. 国家下场:不要迷信市场中性,国家必须像猎人一样去捕捉、去扶持战略产业。
但这需要强大的国家能力(State Capacity)和政治决心。
对于中国读者而言,我们很容易读懂印度的困局——中国之所以能成为“世界工厂”,并不是因为我们比印度人更聪明,而是因为在过去的四十年里,我们做对了张夏准所说的那些最艰难而正确的事:我们压制了金融资本的短期冲动,将举国财富投入到了回报周期漫长的基建和教育中;我们顶着“山寨”的骂名,坚持建立完整的产业链;我们没有被“比较优势”的理论忽悠,硬是把那些西方认为我们干不了的高端产业一个个啃了下来。
工业化,从来不是一场请客吃饭的温情派对,而是一场违背人性舒适区的苦行。
印度现今的工业化困境,或许就是历史留给所有后发国家最残酷的教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