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智渔 ，作者：智渔
“你们给钱吗？没有钱，没有人会帮你做。”
“我们的船是装鱼的，不是装垃圾的。”
当我们前期在荣山寮渔村预调研海漂垃圾时，听到的是这样直白而现实的声音。当时，面对渔网中越来越多的塑料袋、饲料袋和废弃渔具，渔民们的态度有漠然，有无奈，也有将改变完全寄托于“有偿清理”的期待。
然而，自今年3月由智渔发起并推动以来，这项“护海行动”已悄然发生了不小的变化。它从一开始的呼吁，到历经休渔期的沉淀与台风季的考验，如今已成长为由社区自主推动、多方联动的常态行动。它探索的核心问题是：如果不依靠物质激励，我们能否让守护海洋成为渔民“自己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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垃圾像鱼一样多，渔民却说“捞了也没用”
荣山寮的渔民对海漂垃圾再熟悉不过。“一半垃圾一半鱼”是常态，严重时甚至“垃圾多到无处下网”，“多到船都开不动”。在荣山寮，采用定置网“守株待兔”的捕捞方式，海漂垃圾与渔获会一同随着水流流入网中。我们观察到，浮网垃圾多于沉网，远海垃圾多过近海。同时垃圾还随季节、潮汐和台风变化，农历一二月份最多，台风天后更是“特别多”。
荣山寮定置网因在海中悬浮位置不同分为浮网和沉网两类。浮网使用浮球使网悬浮于海面，沉网使用铁杠使网沉于海中，相应捕获不同鱼类资源。海漂垃圾中塑料袋最为常见，多悬浮海面，因此浮网的垃圾一般多过沉网。而海洋环流的聚集效应，也使得开阔的远海垃圾聚集密度相对更高。
这些垃圾，从塑料包装到海上的破损渔具、饲料桶袋，比比皆是。台风后还会有大量海草、枯树枝等流入网中。在传统作业习惯中，渔民常会将流入网中的垃圾随手抛入海里，导致这些垃圾反复被捕捞再被丢弃，形成恶性循环。
但比起看得见的垃圾，更难以解决的是心理上的困境。许多渔民觉得“我一个人带回来也没用，后面就不带了”。休渔期三个月不能捕鱼，他们更觉得有压力：“连鱼都不能捕了，还管什么垃圾？”说到底，主要问题还是大家环保意识薄弱，团队协作效果不好，再加上缺乏有效的奖励制度和资源支持。
我们还发现，常规的“物质激励”存在天然缺陷。它可能短期内能带动渔民积极参与、提升垃圾回收的数据，却容易催生“不给钱就不干”的依赖心理，将环保变成花钱买服务的买卖，无法触及问题的根本——如何才能从内心深处改变渔民海上生产与处理垃圾的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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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简闭环，让行动更自然
面对困局，我们转换了思路。光靠花钱向渔民买环保服务不是长久之计，关键在于如何能让保护海洋，内化为渔民认同并乐于践行的价值观念？
因此，我们确立了行动的根本性质，即一个以社区为本、以提升价值认同为核心的可持续发展行动。为此，我们设计了一套无缝嵌入渔民日常出海作业的极简流程：
行动是怎么一步步做起来的
行动并非一蹴而就，它经历了自然生长的三个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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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行期（4月）：
4月末我们开始试行，一开始只有两三人参与、捡了几十斤垃圾。试了五天，中间还加了一场净港活动，总共捡了1032斤垃圾。我们还联合多方举办护海行动季启动仪式，为第一批渔民颁发了“护海先锋”证书并赠送了雨衣等实用物资。
稳定期（5-10月）：
历经三个半月的休渔期及台风频发的时节，出海天数减少，坚持打捞的船只时常只有一两艘。但我们持续通过小助手播报，保持“存在感”。并在10月，组织了重阳敬老活动，举办了护海先锋答谢会，向参与者送上感谢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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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兴期（11月至今）：
11月起，海南日报、南海网等多家省市主流媒体前来采访报道，“渔民拿着网兜出海收垃圾”的故事广为人知。临高昆社村、澄迈玉包村等周边渔村组团前来交流学习。外界的关注激发了内部更大的动力。曾表示“没报酬不做”的渔民，看到同伴被公开感谢后，默默领走了网兜；大家茶余饭后讨论的不再只是今天捕到什么鱼，还有今天海里垃圾的情况，还主动提出流程优化建议。
除了垃圾，我们还得到了什么
截至12月中旬，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参与渔民从最初的几人扩展到31位。结合多场志愿者净港活动，累计清理海漂垃圾9928斤（约4.96吨）。从9月时常一人一日带回10斤，到11月多次单日十余位渔民带回上百斤。更重要的是，它从外部项目推动，慢慢转变为渔民自发参与、互助督促的社区常规动作。
但比这些数字更宝贵的，还是社区里的那份“看不见的家底”。一张连接渔民、村委、环卫公司、日落湾救援队与“寮青造浪”青年小组之间的网络开始形成，彼此构建了一套协作机制，为后续行动奠定了坚实基础。
与此同时，“护海先锋”这一称号逐渐在村子里传开。当“护海渔民先锋”带回的那份“特殊的渔获”得到来越多公众媒体的关注与肯定时，渔民们感受到了外界的认可，更从中收获了前所未有的价值感。
更重要的是，社区的内生动力逐渐觉醒，“能带一点是一点”逐步成为普遍共识。渔民阿叔主动给常一同喝茶出海的老伙计分发环保网兜，督促大家共同守护海洋；原本不愿透露姓名的渔民也开始在意自己和同伴是否“榜上有名”。
渐渐地，“垃圾不落海”演变为一种渔村新风尚。渔民们不再将“捕鱼”与“捡垃圾”视为对立之事，而是慢慢认识到，带走垃圾不仅是清理自己的浮位，更是维护未来生计的必要之举。曾经那句“我们是捕鱼的，不是捕垃圾的”正慢慢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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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汐之间，一网兜的价值
荣山寮的“垃圾不落海”行动，没有惊人的垃圾数量，没有高额的经费激励。它探索的，是一条回归本质的路径——将环境保护，从一项外部强加的任务或可购买的服务，变成了村里人自己愿意做的事，成了大家的荣誉和感情纽带。
这或许说明，在渔村要搞出能长久持续的环保变化，关键是得真正倾听渔民自己的想法，用心设计好让大家愿意参与的办法，再慢慢培养出那种从心里认同、自己想做好的劲头。
潮汐每日往复，荣山寮的渔民依旧出海。如今，他们船舷上多了一个不起眼的网兜。这小小的网兜，盛放的不只是垃圾，更是对家园的担当、对社区的认同，以及一条关于认同、信任与可持续发展的，微小而坚实的未来。
工具极简：发放可重复使用、可沥水的环保网兜。分拣渔获时，垃圾顺手分入单独鱼筐，回程时，再将筐内垃圾倒入开口较大的网兜中。
口号明晰：提出“垃圾不落海，打捞带回港”的长期口号。我们并不强求渔民把所有垃圾带回，只求在力所能及范围内带回即可。
流程闭环：渔民返航后，将网兜带至指定收集点，由环卫负责统一称重、记录并清运，再将空网兜放回渔民必经之路上的存放点，循环使用。
支持可见：建立“护海行动”群聊，渔民带回垃圾后，拍照发到群里，本村青年担任的“护海小助手”实时记录、播报整体的减负数据。
激励社区：减少物质奖励，联合村委会，将护海行动与社区荣誉、福利绑定。我们联合村委为“护海先锋”颁发荣誉证书；以全体护海渔民的名义，在重阳节组织慰问村中长者的活动；在村公众号开设专栏，分享月度战报与渔民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