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天使望故乡 ,作者:李舒,原文标题:《李舒|蕈油面与虞山女子》
第一次听说“蕈油面”,是吕恩老师告诉我的。
我和吕老师相识完全要感谢网络世界,2012年年头,黄苗子去世,我在微博发了一篇怀念贴,一个星期之后,有个叫“北京吕恩”的人在下面回帖:“苗子郁风结婚我也在吃喜酒。”我当时有时空错乱的感觉,好像穿越回到那场喜宴现场。吕恩老师是著名的戏剧表演艺术家,她的记忆力惊人,我们成了网友,时常请教八卦。她说起家乡常熟,我想也不想说起《沙家浜》的台词“芦花放、稻谷香、岸柳成行”,吕恩老师说,不是的,我家在虞山镇,那里有兴福寺和三峰寺,有柳如是墓,蕈油面好吃。
阿庆嫂的常熟和柳如是的常熟,是两个常熟吗?
那时候的我没想那么多,只记住了最后一句话:“蕈油面好吃。”
之前在越剧《何文秀》里听何文秀报菜名,“香蕈蘑菇炖豆腐”,心里犯嘀咕,蕈不就是蘑菇?后来才晓得,是我们把日子过粗了,一个“蘑菇”就想囫囵吞下。古人不是的。古人的心细,像针脚。
“香蕈”,是他们给山野精魂的一个总称。那是一个大家族,是雨水和腐叶养育的儿女。香菇、草菇、口蘑、鸡纵、牛肝菌……它们在古书里,被小心翼翼地归入“蕈部”,或是“芝部”,或是“木耳部”。那些脉络,像山间的岔路,纵横交错,古人津津乐道,我们是再也辨不清了。
南方的山,是湿润的。苏州西郊,常熟虞山,那里的土是松的,能“长”出东西。康熙年间,有个人叫吴林,可能极爱这山野的馈赠,写一卷《吴蕈谱》。
他把苏州山里的二十六种蕈子一一记下,还分了上、中、下三品,仿佛它们也有了人间的阶层。又把那些有毒的,另列一册。那是有毒的,是山林的警告,是生死的界限,这册子便有了沉甸甸的分量。
上品里,排第九,叫“糖蕈”。颜色赭紫,就是“紫糖色”。吴林说,最好的,在锦峰山昭明寺左右。是离钟声最近的蕈,想来是沾了佛性的。
范烟桥老先生有段时间在民国报纸开专栏,写苏州味道,写了“糖蕈”之后,有苏州读者给他写信,说应该叫“塘蕈”,是出产在胥门外横塘一带的山里的蕈子,这个读者肯定是没看过《吴蕈谱》,范烟桥老先生尊重读者,专门更正,说也许是我错了,这种心态,我们都要学习。
当然,上品里,还是松蕈名气最响。虽然卖相不好,青霉绿烂,不耐看,寻起来也费工夫。它只在秋天上市,懂行的人,专挑那种小如铜钱、肉身又厚的;真正的蕈油面,用的就是松蕈。一开始是庙里和尚烧给香客吃,但它也不忌荤腥,入了俗世,配炒虾仁、炒肉丝、炒鸡丝,那鲜味是另一种张扬,可我始终觉得这种吃法不懂经——
因为你吃过蕈油面之后,就会晓得,蕈油的灵魂,是孤高的,任何多余的鲜,都是对它的惊扰,是一种辜负。
这种味道,王世襄就懂。他在《春菰秋蕈总关情》中回忆:“记得十一二岁时,随母亲暂住南浔外家。南浔位处太湖之滨、江浙两省交界处。镇虽不大,却住着不少大户人家。到这里来佣工的农家妇女,大都来自洞庭东西山。服侍外婆的一位老妪,就是东山人。她每年深秋,都要从家带一甏‘寒露蕈’来,清油中浸渍着一颗颗如钮扣大的蘑菰,还漂着几根灯草,据说有它可以解毒。这种野生菌只有寒露时节才出土,因而得名。其味之佳,可谓无与伦比。”
蕈油面的本质,是一种“不能被多余鲜味惊扰”的孤清。
今年重阳节,我爸复查顺利过关,兴致不错,我决定带着爸爸去吃蕈油面。上海站坐高铁到常熟,不过一个小时,再打车,十五分钟,就已经坐到饭馆里。没选更有名气的“望岳楼老面馆”,还是去了朋友推荐的小茶馆;接待我的也是一个本地老板娘,电话里道歉,说很多菜都点完了,不过“蕈油面”还有的。到了之后先上几杯茶,客气说“本地茶叶,随便吃吃”,而后端面,给我爸端面的时候轻轻说一句“节日快乐”。
她很得意于自己做的蕈油,和我一再介绍,“你去试试‘王四酒家’的,我觉得我家的更好吃。”
“王四酒家”是常熟很有名的饭店,蕈油面的破圈,也和王四酒家相关。
据说在1947年10月19日,宋庆龄和宋美龄姐妹私下同游兴福寺和三峰寺,中午在王四酒家吃了炒香蕈(本来要吃蕈油面,因为没有提前通知卖完了)。
我立刻对这个故事产生了兴趣,倒不是因为宋氏姐妹,而是因为1947年10月,宋庆龄正被一件毫无来由的“绯闻事件”所干扰。
一个叫德鲁·皮尔逊(Drew Pearson)的美国记者,在他的辛迪加专栏《华盛顿旋转木马》(Washington Merry-Go-Round)里,不动声色地投下了一颗炸弹。
他管这叫“中国政府隐瞒的伟大爱情故事”。
简而言之,就是说五十五岁的孙夫人和一位年轻的美军上尉,杰拉德·谭宁邦(Gerald Tannebaum),友谊升温成了“温暖的爱情”。
皮尔逊的笔下,孙夫人很小心,在公开场合不搭理谭宁邦。然而,当他即将启程返美之际,她却决定予以聘用。谭宁邦肯定算是中国人民的好朋友了,他解放后甚至没有离开中国,成了宋庆龄主办的中国福利基金会总干事。中国福利基金会改组为中国福利会后,转任中国福利会顾问。他主管了上海儿童剧院等项目,还在几个上海的大学教授美国文学和英文。谭宁邦出演了很多中国电影里的老外角色,比如《白求恩》里的白求恩。
谣言是不需要被攻破的,它被制造出来,就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它“脏”过你了。
这只“暗箭”,它所指向的,从来就不是那个叫谭宁邦的美国人,也不是那份虚构的“爱情”。它指向的,是走下神龛的宋庆龄。
在这样的背景下,宋庆龄还能和宋美龄一起去常熟散心吗?毕竟,谣言的制造方,可能来自她的妹夫,也是她的“政敌”。
我去翻阅了老报纸,结果发现,是真的。
10月15日,宋美龄在杭州参加世界女青年会代表大会,在致辞中,她提到杭州两位伟大的女性“岳母和秋瑾”,提到中国女性要为战后的中国出一份力,这份力首先就是相信中国会强大起来。很多报纸说宋庆龄和宋美龄是同时到达的,《申报》则报道,宋庆龄乘坐“西湖号”列车到了杭州,然后去了笕桥航校,在那里见到了妹妹,两人再携手返回。宋庆龄没有任何公务行程,纯粹是旅游观光。
到19号,姐妹俩又从上海去了常熟和无锡,陪同者是上海市长吴铁城夫妇。这显然也是一次私人旅行,她们在中午到达常熟,先去虞山游览兴福寺和三峰寺,而后去“王四酒家”吃饭。因为没有事先通知,“王四酒家”一时排不开座位,姐妹俩就先在周围散步,等有了空位再进,没有赶客,没有扰民,蕈油面没吃上,就换一个菜吃。下午两点半,两人离开常熟,前往无锡。
宋美龄安排这样的行程,是为了宽慰姐姐的心绪吗?我觉得是有可能的。
历史总是如此狭隘。它乐于记载那些“决裂”的瞬间,它用这些充满仪式感的政治姿态,来为她们的一生定性。
然而,历史却常常遗漏那些“缝隙”。
1947年10月的这次旅行,就是一道被忽略的缝隙。我始终在想那个画面。因为没有提前和酒家“打招呼”,两位“第一夫人”就和吴铁城夫妇等人在门外草坪安静地散步,这一刻,她们不是“孙夫人”和“蒋夫人”。她们放下了神龛上的身份,做回了二十年前在上海的宋家姐妹。
在那个当下,宋美龄选择的,不是她的“主义”,而是她的“姐姐”。她用这样一次私人旅行,用一次对岳母和秋瑾的公开致敬,来无声地回应那些企图“抹黑”与“矮化”女性的势力。她仿佛在说:“我们,不是你们想象的那样。”
我们太习惯用男人的“主义”去切割历史。我们以为,阵营就是鸿沟,一旦站定,血脉就该断流。我们低估了姐妹,低估了女性之间的情谊。
历史对女性的误解,不止于庙堂之高,也见于江湖之远。就像虞山之下,还沉睡着另一位被世人曲解的女子——柳如是。我们提笔写她,总要在那名字前,冠上“秦淮名妓”,世人心安理得只去看她的“情事”,去看她如何周旋于男人之间,如何以“风尘女子”的身份,嫁给了那个白发苍苍的钱谦益。
我们把这一切都当成一桩风流韵事来讲。
我们津津乐道,说那明亡之际,钱谦益要去投水殉国,摸了摸水,说:“水太冷,不能下”。我们把这当成一个笑话,一个“贰臣”的笑话,讲了几百年。
我们忘了那个站在他身边,真正纵身一跃、被他拉住的,是柳如是。
是她,这个被我们归入“风月”的女人,在钱谦益降清北上时,她不去。她独自留在江南,在“我闻室”里,散尽自己的脂粉钱,去联络那些反抗的义军。
她的风骨,是藏在“艳”的皮囊之下的,像松蕈遮掩在青霉色之下,却在锅里一翻,香得惊人。
钱谦益死后,族人们逼夺家产,柳如是用一根白绫结束了自己。她是用自己的性命,换来了她女儿和家产的保全。那是她在用尽世俗的智慧之后,所能选择的最后一条路径。
史书写到她,总要绕回“风月”二字。
好像一个女人的生命,只能从情爱里看见,也只能从情爱里被解释。
给我讲蕈油面故事的吕恩老师,也是一个坦率而可爱的虞山女子。
她坦率,坦率到近乎天真。
她总不避讳自己的婚姻,给我讲和吴祖光的过去。她说:“我们是友好分手的,没吵架,就是不合适”。吴祖光喜欢听京剧、吃面食,好静;吕恩喜欢跳舞、吃米饭,好动。有一次,吴祖光拖着吕恩去听戏,那天的戏码很好,是麒麟童的,吕恩却在开戏之后不久就呼呼大睡,气得吴祖光说是在对牛弹琴。但同样的,吕恩和赵丹、唐纳跳舞,吴祖光只能站在一边做电灯泡。何况,他们的生活作息时间很不一样,吕恩晚上拍戏回来,吴祖光已经睡下;早上一睁眼,吴祖光已经去上班,他们用留纸条的方式沟通,像普通的室友。吕恩也不喜欢别人叫她“吴太太”,她听不惯,她喜欢人家叫她吕恩。她叫吴祖光就是吴祖光,从不叫祖光。
1949年,在香港,他们分手了。那时候,吕恩的收入好。她把房子抵押了,钱,全给了吴祖光。她还记得他是个导演,要拍戏,要采景。于是,她又买了一部莱卡照相机,送他做纪念。那部莱卡,在当时,可以买一辆小汽车。后来吴祖光与新凤霞结婚时没钱请客,吴祖光便把照相机卖了,在欧美同学会办婚礼。吕恩知道了后心里有点不舒服,就和郁风吐槽。郁风开导她说:“送给他的东西就是他的了,他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吕恩说:“郁风说得很对,我这么想着,也就不生气了。”
我很喜欢说这句话时的吕恩,她就那么轻飘飘地,把那口淤在心里的、足以让世间女子记恨半生的“气”,给散了。
她不生气了。她要去过自己的日子了。她对吴祖光,也依然是坦率的。吴祖光要娶新凤霞,来问她的意思。她竟真的替他想。她说,很合适。又提醒他,既然要结了,他们俩,最好就不要再见了。
为什么?“对新凤霞不好。”
她没有把自己当成前妻,她只是一个朋友,一个女人,在体恤另一个女人。
这就是吕恩这个虞山女子,她的清澈与宽广。
我喜欢虞山女子,因为她们身上都有一种相似的气味——不是性格,也不是命运,而是一点不肯被世界教坏的清。
虞山风不大,树却长得挺;蕈子长在阴处,却一点一点往上顶。这种东西,说不上是力量,更像是一种本能:不炫,也不退,让自己保持成自己。
蕈油面也是这样。它清,清得像没什么可说;可真正入口时,那股从山林里闷出来的香气,会慢慢升上来。不是铺天盖地那种,是一股细亮的劲,从喉咙口往回蹿。
我见过的虞山女子也是,她们不大声、不表态,不替时代去端着一个姿势。她们只是默默站在那里,像山里的松蕈,看似随意,却谁也替代不了。
有些味道,你吃过才懂;有些性情,你遇见了才知道。
蕈油面之于虞山,大概就像这些女子之于她们自己:清淡,却不是轻的;安静,却不是弱的;看上去不起眼,却让人记得很久。
至于那股香从哪里来,我们说不清,也许,只有山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