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新周刊 ，作者：新周刊
隆冬时节，黄土坡地。一群山羊正慢条斯理地在收割过的玉米田中寻觅食物。
突然，一个头戴毛线帽、身着棉大衣的男人猛地扑向它们。羊群四散奔逃，这人不由分说直奔其中一头，用粗壮的大手一把掐住它卷曲的双角。
羊拼命挣扎，一度把男人搞翻在地，他爬起来继续战斗。男人的妻子也骑着一辆破旧的摩托车赶来了，夫妇俩齐心协力，终于把羊控制住，掰开它的嘴，灌下一瓶紫红色的药剂——那是动物专用的胃肠消炎药，“这几天它拉稀，必须得治。”
旁边，一个年轻人用手机拍摄着这一切。过不了多久，这幕鲜活的农村牧羊生活场面就会被剪辑成短视频，出现在抖音号@农民大春上。
大春一家人的生活光在抖音上就有77万网友观看，被称为现实中的“平凡的世界”。镜头之外，他们家乃至全村、全乡甚至邻县的土特产，都通过抖音电商，日夜不停地“飞”向全国网友家的厨房。
拍视频、做电商，改变了一家人的生活，也改变着这块朴实古老的黄土高坡。
这改变不动声色，但却实实在在。
恋家的兄弟
大春的家位于山西省吕梁市临县雷家碛乡双井沟村。
开车前往的路上，车子忽上忽下，导航不停地提示：“前方有急弯”“山路请减速”“前方道路限速40”……
这一带全是海拔在千米以上的黄土山头，全县有9400多个，想开快都不可能。从临县县城到双井沟村只有40公里，但少说也要开一个小时。
临县是吕梁最偏僻的一个县，雷家碛乡是全县最偏僻也最穷的一个乡镇，十多年前人均年收入才2000块钱。双井沟村，顾名思义，村子里有一条沟、两口井，全村共1117口人。
抖音号“农民大春”就诞生在这里，至今已有7年时间。
高家已在村里住了六代人，是一个四五十人的大家族。“大春”就是那个放羊的男人，本名高文春。拍视频的是他的弟弟高小聪，网友们叫他“二春”。
哥俩都是货真价实的农民，从小村里生村里长，什么农活都干过，现在也在干。他们俩又不仅是普通的农民，而是一对返乡创业的大学生。用哥俩的话说，“我们都是恋家的人”。
大春今年42岁，二十年前毕业于吕梁的离石师范学院中文系，当过两年小学老师、做过小生意，最终选择回村放羊。他觉得“我们村的荒地挺多的”，饲料不愁。
小聪是个90后，从山西水利职业技术学院建筑专业毕业，在城市里的工地上了几年班，慢慢喜欢上了当时正在兴起的网络视频。2019年春天，他决定回村创业做自媒体，拍自家的农村生活。他觉得“我们家的活儿挺多的”，题材不愁。
高小聪和妻子早些年的合影。（图/受访者提供）
他拍摄的主人公，很自然地选择了哥哥——上过大学，普通话没问题；这些年因为放羊风吹日晒，外观上已经是一个纯正的农民，很原汁原味。
很快，哥儿俩就开始合作。大春作为一个农民的日常生活——放羊、烧土豆、种萝卜、制作粉条……各种短视频陆续登上今日头条，后来又是各类平台，但如今最火的还要数抖音。在这里，“农民大春”有1600多条视频、77万粉丝，播放量最多的一条视频有14.1万人点赞。
@农民大春抖音账号主页截图。
小聪的拍摄对象也不再是哥哥一个人，而慢慢扩散到一大家子人：嫂子、妻子、两家的四个小孩、六十多岁的爹娘、九十岁的奶奶。
他们住在一户四孔连体的黄土窑洞里，全家每天一起生活，一起劳动，充满浓浓的亲情。
小聪没有帮手，也从来不写视频脚本，就是把家里人的生活拍出来，然后略微想一想就动手开剪。拍摄的设备更是极度简单：就一部手机。
哥哥大春经常在饭桌上跟弟弟讨论怎么拍得更好。其中一个点子是他贡献的：增加一些近景的镜头，这样更好看。
劳动与食物
“刚开始我弟弟拍我的时候，我还有点紧张，放不开。后来习惯了，就是正常。平时咋放羊的，还是咋放。”
大春蹲下示意给记者看：他是42码的脚，却穿了一双45码的棉鞋，因为里面要穿四层的棉袜子防寒。看到我惊讶，他露出一脸朴实憨厚的笑，脸上带着高原上那种粗糙的紫红。
“农民大春”抖音号里，播放量最高的主要是两类视频。第一类是劳动，它能引发粉丝的共鸣或好奇。比如大春放羊。
放羊是个三百六十五天全年无休的工作，因为羊每天都得喂食，还不能每天都吃同一个地点的食物，否则就不吃。大春必须赶着一大群羊，每天换好几个荒地或者山头，一个人在寒风中熬大半天。唯一的伙伴就是家里那条忠实的土狗。
这里面还有不少讲究。给羊喂食，第一顿一般吃的是野草，然后是收过的庄稼秸秆、红枣……这个顺序不能变。大春在视频里解释：羊是反刍动物，如果一开始就给它吃红枣，它很饿，就会吃得很多，结果红枣在胃里反刍不上来，容易生病甚至死亡，“我刚开始放羊的时候吃过好几次亏。”
高小聪在拍摄哥哥如何制服羊羔。（图/受访者提供）
另外一类就是食物——在视频里、直播间里播放自己一家人和乡亲们收获、吃饭的镜头。
黄土高坡一带，没有山货也没有水产，无法搞大规模的机械化种植养殖，只能是小家小户的精耕细作、散养牲畜；加之干旱少雨，适合种五谷杂粮，也因此虫害较少，基本不用农药，可说是天然的绿色产品。
他刚开始拍视频没多久，就有网友给他留言或是发私信：你视频里这个土豆、小米，多少钱？我们想买一点尝尝。他就加了他们微信，开始聊天、报价、抄地址、邮寄发货，麻烦得很，农活儿一忙起来更是顾不得，跟如今抖音电商店铺的方便不可同日而语。
@农民大春主页上记录农耕的短视频截图。
抖音号@农民大春里，许多跟食物有关的视频都火爆得很：“红皮土豆大丰收了”“谷子丰收了”“上山收红皮葱”“炖三只老母鸡”……网友们刷着刷着，往往就馋了。
每天晚上9点直播，小聪都会一边端着碗吃面条，一边跟网友们唠嗑。这样直播既不耽误干农活的时间，还能借机休息，而且晚上还是网友们比较有食欲的时候。
最近，嫂子张海梅已经慢慢取代他，成了家庭直播间的主力——她性格开朗外向，普通话说得也好。哥哥大春性格偏内向，白天放一天羊回来也挺累，偶尔出来作为“主角”和网友们拉拉家常。
“有网友问过，我们家为什么那么和睦？”大春乐了。
今年全家一口气种了八十多亩土豆，还有谷子（小米）、红枣、红皮葱等等，养了一千多只鸡、两百多只羊。全家人每天忙得不可开交，“一天忙得连活都干不过来，哪有空闹矛盾？”
“平凡的世界”
一张电视剧《平凡的世界》的海报，贴在大春家窑洞的门厅里。
那是吕梁师范学院的一位老师带来的。他是@农民大春的粉丝，专程从吕梁来做客，带来了一张海报当礼物。
如今，村里时常能招来一些天南海北的陌生人。他们都跟那位老师一样：来看看大春夫妻、小聪夫妻、高大爷和大娘、老奶奶……全家人已经成了网友们心中的“明星”。当然，这么说也不确切，因为小聪已经把拍摄对象扩展到全村人，甚至邻近的几个村子。
邻村一位老爷子在院子里把自家种的西葫芦刮成一缕缕的长丝，小聪某天路过时顺手拍了下来。后来，这条叫“晒制瓜丝丝”的视频，被11.5万抖音网友点赞，播放量近2000万。而（南）瓜丝，也成了“农民大春”直播时很受欢迎的商品之一。
高小聪在研究收来的南瓜，准备上架销售。（图/受访者提供）
在十里八乡，小聪算得上一个面目俊朗的后生，但一接触就看得出接地气：他身上经常带着干活的尘土，一口浓浓的吕梁话，说话前总习惯性地加一个“哎呀”，从不藏着掖着。
村里人信任他，一人一票把他选成村民组长。不仅是因为他的人品，更因为他能实实在在地帮助他们。
“一开始我拍视频就是想自己做点事，后来发现还真的能帮助村里人。农村有很多的纯天然土特产，但是走不出去。正好我可以帮他们卖。”他对我说。
村里人种的农产品，平时都是卖给外来的收购商。但每年的行情不一样，价格忽高忽低。一些特产如果产量高了，超出周边市场的容纳能力，就卖不出去。小聪的抖音电商，等于给他们增加了一条不无神奇色彩的销路。
如今，他的直播间和@农民大春抖音店铺销售的货物，大部分都不是自家产的，而是从邻居们那里收来的：红皮葱、干豆角、山葱花、蜂蜜、鸡肉……临县融媒体中心《感动临州》栏目甚至为他拍了一部7分钟长的短片，给他的定义是“村民致富路上的‘贴心人’”。
“我们前几年养了一次鸡，养成功以后发愁卖不了。我们找了小聪……（他）拍摄视频以后又在直播间直播了几次，我们的鸡全部都卖完了，我对他十分感谢。”在这部片子里，村民李金元说。
李金元家是贫困户，那一年养了一批白公鸡，价格不菲。他找了各种渠道，最多只能卖二三百斤鸡肉，剩下四五百斤怎么也卖不出去，急得不得了。小聪帮他卖掉，只收了运费。
小聪从邻居们手里收的土豆、小米，一斤都会比市价多个三五毛钱。他还给自己定下一条规矩：运输中，每烂一个土豆，给消费者赔两块钱。
每年冬季，正是红皮土豆的销售旺季，小聪一个月的销售额近二十万元。家里人每天都忙着发货、寄件。快递站设在乡里。三五十单的发货，小聪自己开着家里那辆破旧的农用车送过去；一旦超过200单，快递员就来村里取。
这些农产品都随着@农民大春的抖音短视频和直播，“飞”进万千网友家的厨房，让他们感受黄土地生活的热辣共鸣。
被改变的村庄
除了助销农产品，直播电商也在悄然改变这个闭塞的古老村庄。
当年，小聪刚回来拍视频的时候，村里人也有说闲话，觉得这挣不到钱，不是个正经事儿。“年纪轻轻的回来干啥，拿个手机拍，顶个啥呢？”
他不怕闲话，说就让他们说去。但压力确实有，“主要是经济上的”。开拍半年后，他的收益已经能养活自己。
如今，邻居们主动给他打电话，请他来收购自己的农产品，再拿到抖音上卖。还有人开着车直接把东西送到他家的院子里。刚开始卖货时，他每年只能卖几万元，如今已经超过百万元。
小聪还是一个人一部手机，卖的东西和拍的题材却越来越多。
他收购农产品的范围一再扩大，从双井沟村到雷家碛乡，再到周边乡镇甚至邻县。附近的人都认识他。
他拍的已经不只是农村生活，而扩展到吕梁的传统文化。比如一条“窑洞合拢仪式”的视频，抖音上已经有2.7万人点赞。
@农民大春短视频记录的收谷时刻。（图/受访者提供）
他的抖音橱窗里增加了临县的特产——莜面、粽子、辣椒酱，山西其他地方的特产如“碗团”、“炒琪”、石头饼，还有甘肃的牦牛肉酱、新疆的和田大枣，总量已达三十多种。
他还开发出一种新的助农模式：订单农业。也就是在网上找什么农产品卖得好，就种什么，而不拘泥于本地的传统作物，因为那样的话受市场容量束缚，也受天灾的影响。
农业毕竟是靠天吃饭，尤其像吕梁山区这种十年九旱的地方。去年大旱，种玉米的基本都颗粒无收。幸亏他卖货都是等收成下来以后再上架，从来不提前卖。这也是抖音的要求：接到单子以后必须48小时内发货。
小聪的理想是：全国甚至全世界什么农产品在网上卖得好，乡亲们就种什么，而不是像往常那样依赖于周边的市场。借助抖音，外面的市场销路更广，而且容量几乎是无限的。
比如一种“红皮土豆”，外皮通红，口感更沙更绵，跟本地的不太一样，村子附近的人吃不惯，但其他地方的网友们喜欢。2023年他就买了一批红皮土豆种子，免费提供给村里十几户人家，等收获时他再回收，抖音上卖得很好。
“小聪去年发（土豆）种子了。我们种了几亩，收成挺好，他也回收，价钱挺高。今年（我们）还准备多种几亩了。”参加种土豆的村民高海清说。
红皮土豆丰收时节，村里老人来协助打包。（图/受访者提供）
他在村里的人缘一如既往的好。他会给村里70岁以上的老人送礼，还请全村人吃大餐。有的人家住得高，拉货的汽车上不去，他就用牛车把东西拉下来，再把货款一分不少地递到人家手里。村支书兼村委会主任李金玉也成了他的粉丝，每天都要看他拍的视频。“我们村的小聪是个好青年，他拍的视频好好看”，她说。
今年临县成立了网络媒体协会，小聪被选为会长。县里想跟他学拍视频的年轻人不少，他总是倾囊相授，但也实话实说：一开始肯定没有收入，这一行得坚持。
借助抖音电商，四面八方给他支招、找他合作的人越来越多。比如有网友看了他的视频觉得这地方气候比较好，准备来考察一下，如果行就跟他合作种植其他经济作物。
对于未来，小聪充满信心。新的一年，他想继续给村里干点实事，“我们村有些路面还是土路，有些倒坡地也没有改造成能机械化耕种的梯田。我想借着抖音攒下的人气，跑跑资源，把路和田修好，让更多土特产能卖得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