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九行Travel ，作者：晓洋，编辑：曾宝气，题图来自：AI生成
今年9月下旬，我带妈妈去俄罗斯自由行，主要去了莫斯科和圣彼得堡。许多朋友一听这目的地，就皱起眉头，挤出一句：“这地方不好自由行吧？”
由于俄乌冲突，俄罗斯被欧美集体孤立，不得不手搓一套本土限定的支付系统和手机应用。从付钱打车到影视娱乐，俄罗斯都仿佛在一个“平行宇宙”里，物价也普遍攀升。
不熟悉的软件、不相通的语言，都让游客感觉“不太友好”。在社交媒体上，除了没有任何信息的精修美图，余下的几乎满屏都是“避雷”“踩坑”帖。这些负面评价，却无意中激活了我古早的自助游记忆：有一点挑战，但踮踮脚就会发现惊喜。
△俄罗斯自由行不适合P人，最好多做攻略。（图/晓洋 摄）
一、满屏在“避坑”，旧习惯被打破
距离出发前三个月，我就开始琢磨起俄罗斯旅游攻略。社交媒体里充斥一堆俄罗斯自由行的离谱经历。有人护照被俄罗斯海关扣下，当场遣返回国；有人忘了问酒店拿“居住证明”，在下一个酒店办理不了入住；还有人手机信号突然中断，用不了地图、打车等俄国限定APP。
越是翻这些“避雷”帖子，越是感到焦虑。要不是我的机票不能退改，说不定就退票了。后来很多景点信息，我都宁愿参考类似Discover Moscow这类官方网站，而非社交媒体上碎片化的个人经验。
△从扎里季耶夫公园（Zaryadye Park）的空中廊道，眺望莫斯科天际线。这机位是官方旅游网站强推的观景台。（图/晓洋 摄）
俄罗斯被吐槽最频繁的，莫过于这里的支付系统。到外国旅行，许多人已习惯了使用VISA或者Master认证的信用卡。然而，这种惯性在俄罗斯会被无情打破。
自俄乌冲突爆发后，俄罗斯就被欧美一再制裁，三年前更是被剔出了SWIFT系统。这导致俄银行无法进行国际支付结算，两大国际卡组织暂停了俄的业务，麦当劳、肯德基等跨国品牌纷纷撤出。
当长久的习惯被打破，出发前我就出现了“支付焦虑”。旅行前一个月，我决定做三手准备：一手准备是在国内订好住宿，同时找中国留学生代订俄罗斯境内高铁票和芭蕾舞演出票；第二手准备是，到银行兑换俄罗斯卢布现金。国内银行的卢布兑换暂时没有“零钱包”选项，能换到手的都是5000卢布面值的大额钞票。然而大钞不一定能顺利花出去，又滋生新的焦虑。第三手准备是，提前申请俄罗斯某银行的银行卡。
△我们在马林斯基剧院看的芭蕾舞演出，主演里有41岁的芭蕾巨星T姐（Victoria Tereshkina）。演出前一个多月，无遮挡的座位都售罄。（图/晓洋 摄）
到了莫斯科机场，我发现自己的“支付焦虑”，其实是多虑了。
抵达当晚，我到机场的银行柜台，仅用了十来秒就领到实体卡，还能自选卡面图案。酒店斜对面的商场里就有两家兑换店。往窗口塞一把人民币，立即能换一把卢布，全程不用说一个字。俄罗斯境内刷卡和线上支付都非常普遍，新办的银行卡可绑定本地软件打车、叫外卖，还能在超市餐厅付钱，甚至进公交地铁也能直接刷。
△使用本地银行卡，可在手机购买冬宫门票。（图/晓洋 摄）
等我回国后，发现大家的吐槽重点，换成了新出的手机新规。自10月初以来，国内手机卡即使提前开通国际漫游功能，在俄罗斯首次登录的24小时内也会被断网、禁短信，满24小时后自动解除。
我在9月中旬前往俄罗斯，没感受过“手机网络静默期”，但体验过GPS定位乱飞。在参观红场周边的当天，我的手机定位信号定位到了河对岸，多走了5000步从红场去到军械库博物馆，还差点错过无名烈士纪念碑。
△外观平平无奇的军械库里藏有大量珍宝。（图/晓洋 摄）
幸运的是，我提前下载了离线地图，靠着列宁墓、克里姆林宫等地标，在手机的地图上辨认出基本方向，就是不太好规划出最优路线，得多费腿。远离了红场，我的手机定位就没出过大问题。
我们旅行回来不久，俄罗斯就宣布对中国普通护照持有者“免签”，避雷帖子几乎是排山倒海地增加。刷到这些帖子，我不禁思考起一个问题：出去旅游是为了什么？
如果是为了看风景，家里高清大屏、手机屏幕都有无限风光；如果是单纯为了舒服，千好万好都不如家里好，至少在家不用每天暴走3万步。在我看来，去海外旅行更可能是为了在可控范围内体验“不舒服”。用不顺手的手机软件，吃不习惯的面包奶酪，遇不同语言的大人小孩……这些“不”会让我短暂断开“自动挡”的生活，看到世界的多元丰富。
△莫斯科大环线上的Nagatinsky Zaton地铁站，马赛克大鱼让我们惊艳得中途下车。（图/晓洋 摄）
二、俄罗斯人的热情与冷幽默
网络不少帖子抱怨俄罗斯人对中国游客存在较大的负面情绪，服务人员的态度往往是冷冰冰的。但就个人体验而言，从莫斯科到圣彼得堡的一路上，我们几乎每天都被当地人给暖到。
莫斯科地铁站里，本地大叔手把手教我用自助机买地铁票；航天博物馆碰到的一群小学生，眨着蓝绿眼睛用中文说“你好”；红场上拍照时两个青少年问我是不是中国人，竖起大拇指说“China Great!”；前往夏宫的公交车上，一位阿姨把占用尊老座的学生叫了起来，给我的妈妈腾出空位。
△在莫斯科宇航博物馆看到小孩子组队打卡，我们也好奇地跟进去参观。（图/晓洋 摄）
毫无疑问，我遇到过许多语言不通的情况，但转眼就化解。圣彼得堡的一家精品巧克力店里只有俄语菜单。店员会耐心地用翻译软件，询问我对巧克力风味的偏好。站在地铁站的售票窗口前，本地学生会帮我们把购票需求，用俄语转告窗口工作人员。
△精品巧克力店里卖的蛋糕。（图/晓洋 摄）
在热情的俄罗斯人的帮助下，我们还误打误撞看上了一个超级震撼的展览。与热门的武装力量大教堂相比，地铁可达的胜利博物馆算是外国游客当中的冷门景点。
我们前往参观的周末，刚好赶上俄罗斯卫国战争纪念活动，博物馆的常规展览暂停对外开放。与志愿者用翻译器沟通下来，我们蹭上了一个俄语导赏团，转去参观当时唯一开放的主题展“人民的功绩”。
我打开即时翻译软件，跟着逛了两个小时，后劲非常大，感到过去看过的“沉浸式展览”都是假的。
△外出取水的士兵突然遇到空袭，水壶甩进屋内，但自己却倒在屋外。（图/晓洋 摄）
展览的布景是等比例还原的。真人比例的雕塑、两层高的废墟、扭曲的巨大工字钢、冲破砖墙的坦克……各种真实到令人震撼的细节，复刻出俄罗斯卫国战争中后方劳动者的贡献与力量。人物塑像里很多是历史上有名有姓的普通人。
走过一段雪地废墟场景，导赏员突然三步并两步朝我走来，严肃地用手指了指地面，压低嗓音说了一句英文“I warned you”（我提醒过你）。我连忙低头一看，原来正好踩在地雷上，要是在真实的战场上，我早就上天堂了。看到我的反应，导赏员调皮一笑。冷冰冰的俄罗斯人，是懂幽默的。
△讲解员全程声情并茂，令我甚至怀疑她的副业是演舞台剧的。（图/晓洋 摄）
通往一个“边境村庄”展厅的路上，“砰”的一下巨大响声传来，整个导赏团被拦住了。一个由工作人员扮演的“俄奸”，用枪托砸着地板，威吓参观者出示“良民证”。这“良民证”是前一个场景里，导赏员托其中一位参观者拿着的道具。后面还有穿蓝布工服的兵工厂女工、整理画卷的学者、穿白大褂的医生等NPC，从自己扮演的角色出发讲述历史故事。
△打扮成二战军工厂女工的工作人员，介绍当时制作子弹的情况。（图/晓洋 摄）
为了增添真实感，展览还运用了丰富的多媒体手段。斯大林格勒被围困下的图书馆场景中，天花板嵌入了显示屏，循环播放着敌机飞过的历史片段。转移物资木箱的玻璃盖子是触摸屏，点击不同的角落会显示箱中物件的详细介绍。展览中有一段全息影像，重现苏联元帅朱可夫向斯大林提议“大转移”的会议场景。
△天花板嵌入屏幕，播放敌机巡逻的影像和声音。（图/晓洋 摄）
虽然我不熟悉这段俄国历史，但通过这些展陈和互动，仍感受到战争年代下普通人生活的心情：每天在空袭声中东躲西藏，可能一夜之间家破人亡，也可能不小心踩到地雷就丢掉性命。
对于这样沉浸的展览形式，我是感到惊艳、认可的。然而，时间拉回到当下，又会觉得五味杂陈。
三、历史的归历史，当下的归当下
在俄罗斯国民经济成就展览中，我们尾随一群穿军装的年轻人，推门进入了一个关于俄乌冲突的宣传展。
展览中延续胜利博物馆的“真实感”。里面展示了俄军在海陆排雷、无人机打击等活动中使用到的装备，墙面循环播放相关的战争片段。地面玻璃柜里铺设了从前线收集来的大量物品，包括地雷的碎片、收缴的武器、扭曲的路牌等。踏着这些战利品，一脸稚气的年轻士兵走向高大的军人雕塑。
△关于俄乌冲突的展览。（图/晓洋 摄）
我无法否认俄罗斯人的办展能力，他们总能制造出巨大的感染力和力量感。这些展览让战争变得具体而逼真，可也正因为如此，不安变得清晰且难以回避。
俄罗斯城市的大马路边、地铁站里，都能频繁看到征兵广告，还会经常遇到穿着军装的年轻人。据中国新闻网报道，今年春季俄罗斯征兵人数达到16万人。由于征兵人数多，甚至将服兵役的年龄上限从27岁放宽到30岁。
△莫斯科地铁站扶梯旁的征兵广告。（图/晓洋 摄）
俄乌冲突让俄罗斯年轻人承受着随时被征去前线的精神压力，同时也间接加重了普通人城市生活的经济负担。圣彼得堡的地铁票价自今年8月以来整体上调。和2024年底相比，地铁单次票价累计上涨了约23%。自12月1日起，冬宫一般门票的单价也涨至700卢布，涨幅达四成。
莫斯科公共交通价格比较实惠，72小时公交卡仅需人民币63元左右，其间能无限次乘坐地铁、电车和公交。至于住宿和餐饮的消费水平，堪比香港、东京。我所预订的莫斯科酒店标间（含早），去年同一时段的房价仅为人民币五百多元，到了今年飙涨至七八百。
△俄罗斯街头，年轻人在卖唱。（图/晓洋 摄）
在称重快餐店里吃一顿饭，最少都要人民币80元。那家店晚上7点后会有八折优惠，本地人有时会在店里排队等到折扣时段才下单。我看到有老太太吃打折提拉米苏时，会往店里接的免费热水里放入自备的茶包，为的就是省下一杯饮料钱。
战争也许能被叙述、被包装、被赋予意义，却始终无法被真正美化。比起任何形式的叙事，我更希望这样的展览有一天不再需要更新，不再有新的碎片，不再有新的名字被收集。历史最值得珍惜的，是让其不必以暴力的方式反复发生。
（个人声明：本文仅代表我个人于2025年9月前往俄罗斯的旅行感受，亦存在明显的幸存者偏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