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尔斯海默:俄乌谈崩,“普京惨胜”必成定局
2025-12-29 21:27

米尔斯海默:俄乌谈崩,“普京惨胜”必成定局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欧亚系统科学研究会,作者:John J. Mearsheimer,译写:刘雨昕,题图来自:视觉中国


据媒体报道,2025年12月25日,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高调公布最新版俄乌“和平计划”20点草案。俄罗斯国家杜马国防委员会第一副主席茹拉夫廖夫直言,莫斯科不会接受该方案,冲突的结局不会在谈判桌上产生,只会在战场上决定。


这一观点,与美国学者米尔斯海默2025年11月10日在布鲁塞尔欧洲议会的主旨演讲观点不谋而合。他指出,冷战结束到2017年之间的“单极时刻”,为欧洲提供了一种罕见而脆弱的稳定:美国主导的北约既是安全保障者,也是内部冲突的“压制器”。但随着国际体系从单极走向多极,当今世界形成三大强国格局,美国虽仍是头号强国,但中国正加速赶超成为与之比肩的大国,俄罗斯是三者中最弱的一方,这意味着美国必然要集中力量应对中国,其战略重心势必转向东亚。这一结构性变化,足以动摇欧洲安全秩序,而俄乌冲突加速并放大了这一过程。


在最具争议的部分,米尔斯海默系统性地反驳了西方关于“俄罗斯扩张主义”的主流叙事,将冲突的根源指向北约东扩及将乌克兰纳入西方阵营的整体战略。他强调这不是为某一方“洗白”,而是解释冲突为何发生,又为何难以通过谈判结束、只能在战场上见分晓。他认为俄罗斯会取得一场惨胜,最后结果是冻结冲突,在实力增强的俄罗斯与受欧洲支持的残存乌克兰之间形成对峙,造成一个长期处于敌对、报复与高度军事化状态的欧洲大陆。


如分析人士指出,米尔斯海默这种不加修辞的、露骨的权力逻辑分析,必定得罪欧美世界的许多人,但这恰恰构成最刺痛人心、也最值得认真对待的思想挑战。对中国而言,这番言论所反映的西方权力政治逻辑、丛林世界现实以及对华战略意图,无疑又是一次深刻的警醒。为透视俄乌冲突的深层根源及全球秩序重组中的现实主义维度,欧亚系统科学研究会特翻译编写这篇演说,供读者参考。文章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


一、欧洲面临难以化解的巨大危机


如今的欧洲深陷困境,其根源在于乌克兰危机——这场冲突彻底动摇了该地区长期维系的和平根基,短期内局势难见转机。而更严峻的是,欧洲未来的稳定性可能较今日更为脆弱。


当前欧洲的局势,与单极时代的空前稳定形成鲜明对比,该时期大致始于1992 年苏联解体后,终结于2017年。彼时中俄崛起为世界大国,推动世界格局从单极主导转向多极制衡。弗朗西斯・福山在《历史的终结及最后之人》中指出,自由民主制终将席卷全球,而和平与繁荣也将随之而来。这一观点显然大错特错,却在西方盛行二十余载。在单极时代鼎盛之时,鲜有欧洲人能预料到,欧洲如今会陷入如此深重的困境。


那么,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俄乌冲突——这场由西方、特别是美国一手挑起的冲突——正是欧洲今日陷入不安全局面的首要根源。还有另一层因素:2017年全球力量平衡从单极走向多极,这一转变必然会对欧洲既有安全架构构成威胁。不过,我们仍有充分理由认为,此种权力格局的变动本是可控的。但俄乌冲突的爆发与多极化趋势相互叠加,注定会引发巨大危机,而这一困境在未来恐难化解。


首先,我将阐述单极格局的终结如何动摇欧洲稳定的根基。随后,我将探讨俄乌冲突对欧洲造成的冲击,以及这场冲突如何与多极化转型相互交织,从而深刻重塑欧洲格局。


二、美国从欧洲退场是宿命使然


冷战期间维系西欧稳定、单极时代保障全欧洲稳定的关键,正是依托北约存在的美国军事力量。美国自始便主导着该联盟体系,故而处于其安全保护伞下的成员国几乎不可能兵戎相见。事实上,美国在欧洲始终扮演着强大的维稳力量。如今欧洲精英阶层深谙这一事实,这也解释了为何他们竭力维持美国驻军,并维系由美国主导的北约体系。


值得注意的是,冷战结束之际,当苏联着手从东欧撤军并解散华约组织时,并未反对美国主导的北约继续存续。与当时的西欧国家一样,苏联领导人理解并认同这种“维稳逻辑”。不过,他们曾坚决反对北约东扩——关于这一点,我们稍后再作详述。


或许有人认为,在单极时代欧洲稳定的核心原因是欧盟而非北约——这正是欧盟在2012年获得诺贝尔和平奖的缘由。但这种观点实为谬误,欧盟无疑是成效卓著的国际机构,但其成功依赖于北约对欧洲和平的维系。这就好比将马克思的经典论断颠倒:政治军事机构是根基,而经济组织成为上层建筑。换言之,若失去美国这一维稳力量,不仅现有北约体系将分崩离析,欧盟亦将遭受重创。


回顾1992至2017年的单极时代,美国无疑是国际体系中最强大的国家,完全有能力在欧洲维持大规模军事存在。事实上,美国外交决策精英不仅希望维持北约,更有意通过东扩壮大该联盟。


然而,随着多极格局的到来,单极格局已成过往。美国不再是唯一大国,中国与俄罗斯的崛起迫使美国政策制定者必须以全新视角审视全球局势。


要理解多极化对欧洲的真正意义,就必须审视当今全球三大强国的权力格局。美国虽仍是头号强国,但中国正加速赶超,如今已被视为与之比肩的大国。自20世纪90年代初以来,中国凭借庞大人口与卓越经济增长,已崛起为东亚地区的强国。对早已是西半球区域霸权的美国而言,东亚或欧洲若崛起新霸权,无疑是其最大的战略梦魇。历史经验昭示:美国当初卷入两次世界大战,正是为了阻止德日分别在欧洲与东亚建立区域霸权。如今,这一逻辑依然成立。


俄罗斯是三大强国中最弱的一方。与许多欧洲人的看法相反,它既无能力攻占整个乌克兰,更不可能威胁东欧。毕竟在过去三年半时间里,俄罗斯兵力仅勉强控制乌东五分之一的领土。俄军绝非当年的德国国防军,俄罗斯也不同于冷战时期的苏联——它并不具备成为区域霸权的潜力。


在此全球力量格局下,美国的战略要务必然是集中力量应对中国。既然俄罗斯不可能成为欧洲霸权,美国便没有迫切的战略理由在欧洲维持大规模军事存在。事实上,将宝贵的国防资源投入欧洲,势必会削弱其在东亚的战略部署。这一基本逻辑正是美国战略重心东移的根本动因,但战略重心转向某一区域,必然意味着对另一区域的相对疏离,而这个被疏离的区域,正是欧洲。


另一个关键维度与全球权力格局关联甚微,却进一步降低了美国继续在欧洲维持大规模军事存在的可能性。具体来说,美国与以色列之间存在史无前例的特殊关系,这种关系源于美国国内以色列游说集团的巨大影响力,它不仅意味着美国政策制定者势必无条件支持以色列,更意味着美国必将直接或间接地卷入以色列的战争中。美国将持续向以色列提供大量军事资源,并在中东部署大规模军事力量——这种对以色列的战略承诺,将进一步促使美国削减欧洲驻军,并推动欧洲国家实现防务自主。


归根结底,单极向多极转变的结构性力量,加之美国与以色列的特殊关系,很可能使欧洲失去美国的保护伞,并重创北约——这将对欧洲安全造成严重冲击。当然,美国撤离并非不可避免,而阻止这一局面的出现,想必是几乎所有欧洲领导人的共同心愿。要实现这一目标,大西洋两岸需要展现出审慎的战略与娴熟的外交手腕。然而,现实却事与愿违。欧美执意推动乌克兰加入北约,由此引发了一场与俄罗斯的冲突。这场冲突败局已现,美国撤离欧洲、北约被掏空的风险因此陡然上升。


三、西方对普京的普遍误读


要深刻理解俄乌冲突的后果,必须追溯其根源——俄罗斯在2022年2月出兵乌克兰的动因,深刻揭示了其目标与这场冲突的长期影响。


西方主流观点认为,普京是这场冲突的罪魁祸首。按此说法,他的目标是要吞并整个乌克兰,将其纳入俄罗斯版图。一旦达成这一目标,俄罗斯将效仿二战后的苏联,继而重建东欧帝国。在这一叙事中,普京被描绘成西方的致命威胁,必须予以强力回击。西方认为普京是一位胸怀宏图大略的帝国主义者,其计划与俄罗斯深厚的帝国传统一脉相承。但这套说辞漏洞百出,我将列举其中五点关键谬误。


其一,在2022224日之前,没有任何证据表明普京意图吞并整个乌克兰并将其纳入俄罗斯版图。主流观点的支持者举不出任何普京的书面或言论,能证明他认为征服乌克兰是值得追求、切实可行且有意推进的目标。当被质疑这一点时,这些人便搬出普京称乌克兰为“人造国家”(“artificial” state)的论断,尤其强调他关于俄乌是“同一民族”的论述——这是他在 2021 年 7 月 12 日那篇著名文章中(译者注:2021年7月12日,俄罗斯总统普京在克里姆林宫官网发表了一篇题为《论俄罗斯人和乌克兰人的历史统一》的署名文章,从历史角度阐述了俄罗斯人和乌克兰人之间的紧密联系)提出的核心观点。但这些言论丝毫不能说明其出兵的动机。


事实上,该文章恰恰提供了充分证据,表明普京承认乌克兰是独立国家。例如,他对乌克兰人民说:“你们想要建立自己的国家——我们欢迎!”关于俄罗斯应如何对待乌克兰,他写道:“答案只有一个:尊重。”在这篇长文的结尾,他明确表示:“乌克兰的未来——应由其公民自行决定。”


在同一篇文章中,以及2022年2月21日的重要演讲中(译者注:2022年2月21日,俄罗斯总统普京发表了一次重要的电视讲话,主要针对乌克兰局势的升级。在讲话中,普京详细阐述了俄罗斯对乌克兰问题的立场和历史背景),普京强调,俄罗斯“接受苏联解体后形成的新地缘政治现实”。2022年2月24日,在宣布对乌采取军事行动时,普京第三次重申了这一立场。所有这些表态,都与“普京想要征服乌克兰并将其纳入俄罗斯版图” 的说法完全相悖。


其二,普京根本不具备足够兵力征服乌克兰。据我估算,俄罗斯初期投入兵力至多19万。而乌克兰现任武装部队总司令亚历山大·瑟尔斯基将军则坚称,俄军入侵兵力仅10万人。无论哪个数据,都绝无可能征服、占领乃至将整个乌克兰并入俄罗斯版图。回顾历史,1939年9月1日德国入侵波兰西部时,德军兵力约150万人。乌克兰的国土面积是当年波兰西部的三倍以上,2022年的人口更是德军侵波时波兰总人口的近两倍。若按照瑟尔斯基将军的估算——即2022年俄军入侵兵力为10万人,则意味着俄军规模仅为当年侵波德军的十五分之一,而这支规模有限的军队,所要入侵的国家,无论在领土面积还是人口规模上,都远超当年的波兰西部。


或许有人认为,俄方领导层可能误判了乌克兰的军事实力,认为其兵力薄弱、装备落后,俄军可以轻易占领整个国家。但事实并非如此,实际上,普京及其幕僚心知肚明,自2014年2月22日乌克兰危机爆发以来,美国及其欧洲盟友一直在为乌克兰军队提供武器装备并开展训练。俄方真正担忧的,是乌克兰正日益成为北约事实上的成员国。此外,俄罗斯领导层也清楚,乌克兰军队的规模本身就超过了俄军入侵兵力,且自2014年起便在顿巴斯地区开展了有效作战。他们定然明白,乌军绝非可以被迅速击溃的纸老虎——尤其是在西方给予强力支持的情况下。普京的真正目标是迅速取得有限的领土收益,迫使乌克兰回到谈判桌前,而事实也正是如此。这便引出了我的第三点论述。


其三,冲突爆发伊始,俄罗斯便主动提议启动谈判,以结束冲突,并探讨两国间的共存方案。这一举动,与所谓普京意图征服乌克兰并将其纳入俄罗斯版图的论调相悖。在俄军进入乌克兰仅四天后,俄乌便在白俄罗斯展开双边谈判。此后,白俄罗斯谈判渠道逐渐被以色列及伊斯坦布尔渠道所取代。现有证据表明,俄方谈判态度严肃,其领土诉求主要限于2014年已吞并的克里米亚,以及可能谋求顿巴斯地区的特殊地位,并无意吞并乌克兰其他领土。而当谈判正取得良好进展时,乌克兰在英国和美国的推动下选择退出对话,谈判就此终止。


此外,普京透露,在谈判推进且取得进展期间,他曾应要求将俄军从基辅周边地区撤出,以此释放善意,并于2022年3月29日完成了撤军。对于普京的这一说法,西方各国政府及前政策制定者均未提出实质性质疑,而这恰恰与“普京执意要征服整个乌克兰”的说法相矛盾。


其四,在冲突爆发前的数月里,普京曾试图为这场酝酿中的危机寻找外交解决方案。2021年12月17日,普京分别致信美国总统乔·拜登和北约秘书长延斯·斯托尔滕贝格,主张通过书面保证的方式解决危机,具体包括:第一,乌克兰不得加入北约;第二,不得在俄罗斯边境附近部署进攻性武器;第三,1997年北约向东欧部署的部队及装备,需撤回西欧。无论人们如何看待基于普京初始诉求达成协议的可行性,这一举动足以表明他当时正竭力避免战争。而美国方面则拒绝与普京谈判——显然,美方无意避免战争。


其五,暂且不论乌克兰,目前也丝毫没有证据表明普京曾谋划征服东欧其他任何国家。这一点不足为奇——毕竟俄军连全面占领乌克兰都力有不逮,更遑论进犯波罗的海国家、波兰和罗马尼亚了。况且,这些国家均为北约成员国,若俄罗斯对其动武,无异于与美国及其盟友开战。


四、谁是俄乌冲突的真正祸首?


事实上,这场冲突正是美国及其欧洲盟友挑起的。当然,俄罗斯率先动武,这一点毋庸置疑。但冲突的深层根源,在于北约执意吸纳乌克兰入盟的决定,几乎所有俄罗斯领导层都将此视为关乎国家存亡的威胁,必须彻底清除。然而,北约东扩并非问题的全部,它只是一项更宏大战略的组成部分,该战略的目标,是将乌克兰打造成俄罗斯边境上的西方堡垒。


与此同时,该战略的另外两个支点分别是:推动乌克兰加入欧盟,以及在乌克兰煽动颜色革命——换言之,将其转变为亲近西方的自由民主国家。俄罗斯领导人对这三个支点深感忌惮,而北约东扩尤甚。正如普京所言:“面对来自当今乌克兰领土的持久威胁,俄罗斯无法获得安全、实现发展乃至生存。”本质上,他并非意在将乌克兰纳入俄罗斯版图;他所关注的,是阻止乌克兰成为西方攻击俄罗斯的“跳板”。正是为了消除这一威胁,普京于2022年2月24日发起了先发制人的军事行动。


有何依据认定北约东扩是乌克兰危机的主因?


首先,在冲突前,俄罗斯各级领导人曾一再重申:他们将北约向乌克兰东扩视为必须消除的生存性威胁。在2022年2月24日之前,普京曾多次公开阐述这一立场。其他俄罗斯领导人,包括国防部长、外交部长、副外长及驻美大使,也均强调北约东扩是引发乌克兰危机的核心症结。2022年1月14日,外交部长拉夫罗夫在记者会上对此作了简明扼要的总结:“一切问题的关键,就在于保证北约不再东扩。”


其次,俄罗斯对乌克兰加入北约的深刻恐惧,在战事时态中亦得到充分印证。例如,在行动开始后随即举行的伊斯坦布尔谈判中,俄方领导人明确表示,乌克兰必须接受“永久中立”地位,且不得加入北约。乌方未作激烈抵抗便接受了这一要求——这无疑是因为他们清楚,否则冲突将无从终结。近期,在2024年6月14日,普京提出了俄罗斯的停战诉求,其核心要求之一便是乌克兰需“正式声明”放弃“加入北约的计划”。这一切都不足为奇,因为俄罗斯始终将乌克兰加入北约视为生存性威胁,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加以阻止。


其三,在战前,西方众多权威人士已认识到,北约东扩——尤其是向乌克兰扩张——将被俄罗斯领导人视为致命威胁,并终将酿成灾难。


2008年4月,威廉·伯恩斯(时任美国驻莫斯科大使,后出任中央情报局局长),在北约布加勒斯特峰会召开之际,曾向时任美国国务卿康多莉扎·赖斯呈递了一份备忘录,其中扼要阐述了俄罗斯对于乌克兰加入北约的立场。他写道:“乌克兰加入北约,是俄罗斯精英阶层(绝非普京一人)共识中不可逾越的红线。


过去两年半,我接触过俄罗斯各派核心人物——从克里姆林宫顽固强硬的‘鹰派’,到普京阵营最尖锐的自由派批评者——所有人对此的看法完全一致:他们都视此举为对俄罗斯利益的直接挑战。”他表示,北约此举“将被视为公然发起战略挑衅。如今的俄罗斯将会作出回应,俄乌关系将陷入冰点……这也将为俄罗斯干预克里米亚和乌克兰东部创造可乘之机。”


2008年,意识到乌克兰加入北约暗藏巨大风险的西方政策制定者,并非只有伯恩斯一人。例如,在布加勒斯特峰会上,德国总理安格拉·默克尔与法国总统尼古拉·萨科齐均反对推进乌克兰的入约进程,两人都清楚,此举必将惊动并激怒俄罗斯。默克尔后来对其反对立场作出解释:“我当时十分肯定……普京绝不会坐视不管。在他看来,这无异于一种宣战行为。”


同样值得注意的是,北约前秘书长延斯·斯托尔滕贝格在卸任前曾两度表示:“普京总统发动这场冲突,是为了关闭北约的大门,并剥夺乌克兰自主选择发展道路的权利。”这一番直指要害的表态,在西方几乎无人公开质疑,而他本人也从未收回这一说法。


更进一步说,早在20世纪90年代,当比尔·克林顿总统推动北约东扩的决策尚处于讨论阶段时,众多美国政策制定者与战略家就曾提出反对。他们从一开始就清楚,俄罗斯领导人必将认为东扩对其核心利益构成威胁,而这一政策终将酿成灾难。反对者名单中不乏知名的权威人物,如乔治·凯南、克林顿任内的国防部长威廉·佩里、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约翰·沙利卡什维利将军,以及保罗·尼采、罗伯特·盖茨、罗伯特·麦克纳马拉、理查德·派普斯、杰克·马特洛克等人。


美国人应能完全理解普京所持立场的逻辑,毕竟美国自己长期奉行“门罗主义”(译者注:1823年由美国总统詹姆斯·门罗提出的外交政策原则,核心包括欧洲列强不得再殖民美洲或干涉美国与美洲国家主权事务,同时美国亦不干预欧洲事务),主张绝不允许域外强国与西半球国家结盟,也不得在当地部署军事力量。美国将此类举动视为生存性威胁,并不惜一切代价消除隐患。1962年的古巴导弹危机即明证:约翰·肯尼迪总统向苏联领导人明确表示,必须将核导弹撤出古巴。普京所遵循的,实为同一逻辑,毕竟,任何大国都不会允许远方强权将军事力量逼近自家领土。


五、乌克兰悲剧的真正诱因


支持乌克兰加入北约的一方辩称,俄罗斯本不该对北约东扩感到担忧,因为 “北约是防御性联盟,不会对俄罗斯构成威胁”。但这并非俄罗斯领导人对“乌克兰加入北约”一事的真实想法——他们恰恰将此视为关乎生存的重大威胁,而这才是关键所在。总而言之,毫无疑问,普京将乌克兰加入北约视为不可容忍的生存威胁,并愿意诉诸战争加以阻止,而他也确实在2022年2月24日采取了行动。


接下来谈谈冲突的走向。自2022年4月伊斯坦布尔谈判破裂后,乌克兰冲突演变为一场消耗战,其形态与一战西线战场颇为相似。这场残酷的拉锯战已持续三年半有余,在此期间,除了2014年吞并的克里米亚,俄罗斯还正式吞并了乌克兰四个州。事实上,俄罗斯至今已吞并了乌克兰约22%的领土,这些地区均位于乌克兰东部。


自2022年冲突爆发以来,除未直接派兵外,西方倾尽一切手段支援乌克兰。无怪乎俄罗斯领导人认为俄罗斯是在与整个西方作战。然而,特朗普决意淡化美国在这场冲突中的作用,将支持乌克兰的重担转移到欧洲肩上。


显然,俄罗斯在这场冲突中占据优势,并很可能取得胜利,理由很简单:在消耗战中,交战双方都试图拖垮对方,这意味着兵力更雄厚、火力更占优的一方往往能胜出,而俄罗斯在这两方面都具备显著优势。例如,瑟尔斯基指出,目前俄军投入战场的兵力是乌军的三倍,在部分前线地带,俄乌兵力对比甚至达到6:1。事实上,诸多报告显示,乌军兵力严重不足,难以全面布防各前线阵地,因此俄军能够轻易突破其防线。


在火力层面,多方证实,大部分时间里,俄乌火炮对比(消耗战中的关键武器)达到了3:1、7:1乃至10:1。此外,俄罗斯还拥有大量高精度滑翔炸弹,其对乌克兰防线的打击效果极为致命;反观乌克兰方面,几乎没有同类滑翔炸弹可用。诚然,乌军的无人机部队一度战力不俗,初期表现甚至优于俄军,但在过去一年里,俄罗斯已经扭转了局面,如今在无人机作战、火炮和滑翔炸弹方面都占据上风。


至关重要的一点是,乌克兰当局的兵源困境几乎无解。乌克兰人口规模本就远小于俄罗斯,加之逃避征兵和临阵脱逃现象严重,兵员难以为继。同时,乌克兰也难以扭转武器装备上的巨大劣势。究其根本,原因在于俄罗斯拥有雄厚的工业基础,能源源不断地生产大量军火。相比之下,乌克兰的工业基础则十分薄弱。为弥补这一短板,乌克兰极度依赖西方的武器供应。然而,西方各国目前的制造能力远不及俄罗斯。雪上加霜的是,特朗普正在减缓美国对乌克兰的武器输送。


总而言之,在决定消耗战胜负的关键要素——兵员与火力上,乌克兰均处于绝对劣势。而更为严峻的是,俄罗斯拥有大量导弹与无人机储备,可对乌克兰纵深地带的关键基础设施与武器库实施打击。诚然,乌方同样有能力打击俄罗斯境内纵深目标,但其打击力度与俄方所拥有的火力完全不可相提并论。更何况,攻击俄罗斯腹地的目标对战局走向影响有限——这场冲突的胜负,终究要在正面战场上见分晓。


六、和解是否可能?


那么,这场冲突是否有望和平解决?2025年,关于寻求外交途径结束冲突的讨论不绝于耳。这番讨论很大程度上源于特朗普的承诺——他声称自己会在入主白宫前后将其解决。显然,他未能兑现承诺,甚至连接近兑现都谈不上。可悲的是,通过谈判达成有效的和平协议的希望已然破灭。冲突的结果将由战场决定,俄罗斯很可能会赢得一场惨烈的胜利,最终导致冲突冻结,形成俄罗斯与乌、欧、美对峙的局面。接下来我将具体说明。


之所以无法通过外交途径解决,是因为对立双方的要求根本无法调和。俄罗斯坚持,乌克兰必须成为一个中立国,这意味着它不能加入北约,也不能从西方获得实质性的安全保证。俄方还要求乌克兰及西方承认其对克里米亚和乌东四州的吞并。第三个关键要求是,乌克兰必须缩减军事规模,直至不再对俄罗斯构成任何军事威胁。


不出所料,欧洲(尤其是乌克兰)断然拒绝了这些要求。乌克兰拒绝向俄罗斯割让领土,而欧洲和乌克兰的领导人执意推动乌克兰加入北约,或至少允许西方为乌克兰提供坚实的安全保障。而要让乌克兰裁军至俄罗斯满意的程度,同样难以实现。这些对立立场根本无法调和,也就不可能达成和平协议。


因此,这场冲突将在战场上决出胜负。尽管我认为俄罗斯会获胜,但这不会是一场决定性的、能够征服整个乌克兰的完胜。相反,俄罗斯很可能会取得一场惨胜,最终占领乌克兰领土的20%到40%,而乌克兰则将沦为一个支离破碎的“残余国家”,保有俄罗斯未征服的领土。俄罗斯不太可能尝试征服整个乌克兰,因为乌克兰西部60%的地区居住着大量乌克兰族裔,他们会顽强抵抗俄罗斯的占领,让占领军陷入噩梦。总而言之,乌克兰危机最可能的结果是冻结冲突,在实力增强的俄罗斯与受欧洲支持的残存乌克兰之间形成对峙。


七、冲突之后的世界


接下来,我将探讨乌克兰冲突可能引发的连锁后果:首先聚焦对乌克兰自身的影响,其次是对欧俄关系的冲击,最后再谈谈冲突在欧洲内部及跨大西洋关系层面可能带来的连锁反应。


首当其冲的是乌克兰——这个国家已经丧失了大片领土,被摧残得满目疮痍,而且在战火平息前,恐怕还会失去更多土地。其经济濒临崩溃,在未来毫无复苏希望;据我估算,乌克兰的伤亡人数已高达 100 万,这一数字对任何国家而言都触目惊心,对于一个据称陷入人口“死亡螺旋”(译者注:death spiral,经济学术语,指一个不利因素不断引发并强化其他不利因素,导致系统整体崩溃的状态。)的国家来说,更是雪上加霜。俄罗斯固然也付出了沉重代价,但所受损失远不及乌克兰。


未来很长一段时间,欧洲肯定会继续与残存的乌克兰结盟,这既是出于沉没成本的考量,也源于西方社会弥漫的强烈恐俄情绪。然而,这种持续的同盟关系对乌克兰并无益处,原因有二。


首先,这将刺激俄罗斯不断干涉乌克兰内政,刻意制造经济与政治动荡,使乌克兰无法对俄罗斯构成威胁,且无资格加入北约或欧盟。其次,欧洲对乌克兰的无条件支持,会让俄罗斯在战事激烈时攻占更多乌克兰领土,从而在冲突冻结后,最大程度削弱残存乌克兰的政权。


那么,欧俄关系将何去何从?答案很明确:双方关系大概率会持续恶化、剑拔弩张。欧洲各国(包括乌克兰)会竭力阻挠俄罗斯将其吞并的乌克兰领土纳入俄罗斯版图,同时伺机给俄罗斯制造经济和政治困扰。相应地,俄罗斯也会针锋相对,在欧洲内部以及欧美之间挑起事端、制造分裂。由于西方必然会将矛头指向俄罗斯,俄罗斯领导层将竭力分化瓦解西方阵营。此外,俄罗斯会竭力让乌克兰陷入混乱状态,而欧洲则会推动其恢复正常秩序——双方的博弈将长期存在,不会轻易终结。


除了俄乌冲突可能重启的风险(毕竟乌克兰终将想要收复失地),还存在六个潜在冲突点,可能导致俄罗斯与一个或多个欧洲国家兵戎相见。首先是北极地区,冰川融化已拉开航道与资源争夺的序幕。要知道,北极地区八个国家中,有七个是北约成员国,俄罗斯是第八个,这意味着在北极这一战略要地,北约国家与俄罗斯的数量对比高达 7:1,俄罗斯处于明显劣势。


第二个潜在冲突点是波罗的海,因其沿岸几乎全被北约国家所环绕,这片水域有时被称为“北约内湖”(NATO lake)。然而,波罗的海对俄罗斯具有至关重要的战略价值。加里宁格勒亦是如此——这块嵌入东欧腹地的俄罗斯飞地,同样被北约国家团团包围。第四个冲突点是白俄罗斯,鉴于其幅员与地理位置,它对俄罗斯的战略重要性不亚于乌克兰。欧洲与美国势必会在亚历山大·卢卡申科总统卸任后,设法在明斯克扶植一个亲西方政府,并最终将其打造成俄罗斯边境上的又一个亲西方堡垒。


第五个冲突点当属摩尔多瓦。西方已深度介入该国政局。摩尔多瓦不但与乌克兰接壤,境内更有俄军驻扎的政权割据之地——德涅斯特河左岸地区。最后一个冲突点则是黑海。这片海域对俄乌两国及保加利亚、希腊、罗马尼亚、土耳其等几个北约国家而言,都具有重大战略意义。与波罗的海情形相似,黑海地区同样危机四伏。


总而言之,即便乌克兰战事冻结,欧俄双方仍将在遍布火药桶的地缘政治环境中敌对相向。换言之,乌克兰的枪声停下之日,并非欧洲战争的威胁消散之时——此等风险,依旧如影随形。


接下来,我将分析俄乌冲突对欧洲内部的影响,随后再谈谈其对跨大西洋关系的潜在冲击。


首先,必须着重强调:俄罗斯若在乌克兰取胜——即便如我所料是一场惨胜——欧洲也将以惨败收场,北约也同样如此。自2014年2月乌克兰冲突伊始,北约便已深度介入其中;待到2022年2月战事升级,北约更是倾力以赴,志在击败俄罗斯。


北约战败后,成员国之间及各国内部势必会相互指责、推诿责任。这场灾难该由谁来担责,对欧洲执政精英而言至关重要,届时大概率会推诿成风,鲜少有人引咎自责。围绕“乌克兰之失”的争论,将在本就各自为政、内耗不止的欧洲展开。除了这些政治内斗,鉴于北约未能遏制被多数欧洲领导人视为“致命威胁”的俄罗斯,北约的未来也会遭受质疑。几乎可以肯定,待乌克兰战事落幕,北约的实力将远逊于战前。


北约若实力削弱,对欧盟必将产生连锁负面影响。稳定的安全环境对欧盟的繁荣至关重要,而北约正是欧洲稳定的基石。暂且不论安全威胁,自冲突爆发,欧洲天然气与石油供应锐减,不仅重创欧洲各大经济体,还拖累了欧元区的增长步伐。种种迹象表明,欧洲经济要从乌克兰危机的重创中彻底复苏,尚需数日。


北约在乌克兰的败局,还可能引发跨大西洋的指责风波,尤其是特朗普政府对乌克兰的支持力度远不及拜登政府,反而倒逼欧洲扛起更多支援乌克兰的重担。因此,当冲突最终以俄罗斯胜利告终时,特朗普大可指责欧洲未尽其责,而欧洲领导人则会谴责特朗普在乌克兰最需要援助之际背弃盟约。当然,特朗普与欧洲的关系本就剑拔弩张,此番相互攻讦只会让糟糕的局势雪上加霜。


还有一个核心议题至关重要:美国是否会大幅缩减在欧洲的军事存在,甚至撤出全部作战部队?正如我在演讲开头所强调的,即使没有俄乌冲突,从单极格局向多极格局的历史性转变,也已为美国将战略中心转向东亚提供了强烈动因——这本质上意味着美国将从欧洲抽身。仅此一举,就足以让北约走向终结;换句话说,这意味着美国这一“和平稳定器”将在欧洲彻底失效。


2022 年以来乌克兰的局势发展,进一步加大了上述结局的可能性。请容我重申:特朗普对欧洲(尤其是欧洲领导人),抱有根深蒂固的敌意,他会将乌克兰的失利归咎于欧洲。他本就不待见北约,还曾形容欧盟是“存心与美国作对的敌人”。此外,北约已给予乌克兰巨大支援,乌克兰却仍难逃败局,这一事实大概率会让他痛批北约低效无用。这套说辞将让他有理由逼迫欧洲自主保障自身安全,不再搭美国的便车。


总而言之,未来数年,乌克兰危机的结局,势必会不断侵蚀跨大西洋关系的根基——这对欧洲而言无疑是雪上加霜。


八、西方该为这场浩劫负责


最后,我想分享几点总体看法。首先,乌克兰冲突已然是一场浩劫。事实上,这场灾难在未来数年几乎必然会贻害无穷。冲突给乌克兰造成了毁灭性后果,恶化了欧俄未来的关系,还让欧洲陷入更危险的境地。同时,冲突重创了欧洲内部的经济与政治,严重破坏了跨大西洋关系。


这场浩劫引出一个无法避免的问题:谁该为这场冲突负责?这个问题短期内不会消失,恰恰相反,随着更多人逐渐认清这场灾难的严重程度,这一问题只会更加凸显。


对于该问题,答案显而易见:美国及其欧洲盟友应负主要责任。2008 年4月,西方决定将乌克兰纳入北约,此后便锲而不舍推进,还一再强化该立场—— 这正是乌克兰危机爆发的核心推手。


然而,多数欧洲领导人会将冲突及其后果归咎于普京。但实则不然,若西方当初没有决意拉乌克兰入约,或是在俄罗斯明确反对后悬崖勒马,这场战争本可避免。倘若如此,想必乌克兰如今仍能保全其2014年前的疆界,欧洲也会更加稳定繁荣。但时过境迁,木已成舟,欧洲如今必须直面本可避免的灾难性后果。


*文章转自《美国保守派》于11月18日发布的文章,原题为“Mearsheimer: Europe’s Bleak Future”文章有删节,小标题为译者自拟。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欧亚系统科学研究会,作者:John J. Mearsheimer,译写:刘雨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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