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跳歇间 ，作者：肉饼君，原文标题：《2025 教练总结》
呼，我活下来了，我还活着。我对自己说。
写下这句话的时候，依旧是下午2点。阳光很好，但我头痛。出去晒晒太阳如何？但我连走出门的力气也没有。
上一次出现这样的状况，是5年前。我指的是持续性地出现，毕竟，一天两天的意志消沉并不稀奇。
作为一名（或许不够格的）教练，我没法教练自己，如同一个医生无法为自己开刀。
如果你不相信你所做的事情，你怎么可能做得好呢？你可以伪装多久？
2024年末至2025年初，我经历了对教练行业的祛魅。「啊，果然，人，也只是人而已。」当时我这么想。即便从事这个行业的人（相对而言）都有一颗利他的心，都愿意倾听，都善良温暖，但人总有千方百计想要掩藏的欲望，总有那些不愿意言说的bad thoughts，总有怯懦、自私、软弱的时刻。就像在去年秋天的一段教练关系中，我曾被客户指责「傲慢」「自私」。对方的反复指责让我开始自我怀疑。这样的我，可以给他人带去温暖和善意吗？
2025年，我没有发任何教练招募。不是没时间，而是我始终不知道如何向他人介绍这个身份的自己。我没法像一些教练一样，描绘自己做这份事业的热忱，详细列出自己能为对方提供什么，对方能收获什么；我没法像一些教练一样，像梳理留学的个人陈述一般梳理自己的经历，抽出一条完美的线，「看，我经历了这些、这些和这些，所以教练将成为我毕生的事业」。
人们总是在他们最糟糕的境遇里，才「不得不」主动寻求帮助。2025年，我经历过7位青少年客户。都是女孩。刚刚踏出青春期的她们，都是害羞的，沉默背后埋藏着不安的想法——渴望被群体认同，隐隐地抗拒大人，想要与众不同却不知所措。她们让我想起14岁的自己，婴儿肥的圆脸，宽松的运动服，因隆起的胸部而微微驼背。
她们的母亲（总是母亲）找到我，希望女儿可以「恢复正常」。什么是正常？我想我不必解释。女性在历史上总被视为「不正常」：狐狸一般狡猾，猫一般懒惰，梅雨天一般「阴晴不定」。母亲们不记得，她们在成长的过程中，也曾被贴上过「歇斯底里」的标签吗？
她们不记得。生活的重担（工作、孩子、老人、丈夫）令人应接不暇——快让这个孩子安静下来吧——她们的诉求总是那么单一。
而每一个14岁的女孩都不一样。她们知道学校里谁喜欢自己，谁讨厌自己；她们都知道考试无益于未来，但眼下没有其他办法；她们能感觉到妈妈的焦虑，而或许正是这些焦虑让所谓的爱变得压迫。就像《鹅之书》里的法比耶娜和阿涅丝，14岁的女孩，因为敏感而预见成人世界的可怖，而现在，是捣蛋的唯一时机。我能做的，只是帮助她们确认自己想要的没什么错，鼓励她们力所能及地，对这个世界发起反抗。
而我们无法苛责妈妈们。她们已背着那么多东西（现存的，和历史累积而来的），不堪重负。我会试着多问一句，爸爸在哪里？偶尔，爸爸出现，大多数时候他们消失。
3位成人客户，女性，都是因为个人发展的议题找到我。她们总是没有做完教练就消失了。我猜测她们的生活是否变得更如意了，又或者，（在教练中）好好地关注自己这件事，相较于其他事情，在生活中的优先级太低了。
再或者，我失败了（或许这是最大的可能性）。毕竟，秋天，我拖了半年之久的PCC口试，也失败了。跟督导老师复盘，我最大的问题在于没有与客户同在。
我突然回忆起当时的状态。如同灵魂突然出窍，我听不见客户的声音，也并不知道该说什么。世界突然安静，而我的灵魂看着我的躯壳。
这样的状态常常发生。骑车的时候，撞到绿化带里；开车的时候，自然而然地驶过红灯；群体聚餐，中途静静站起离开。
我的督导老师约我就这个话题做一个教练。
她问：「你渴望什么？」
我说：「好问题。我也不知道我渴望什么。我好像没有什么特别渴望的。挺神奇的，是不是大家都会有自己渴望的东西？」
「当你说到好像没有什么特别渴望的时候，你的感受是什么？」
「就好像你知道你想要一个生日礼物，你不知道你想要的具体是个什么样的生日礼物。我不知道怎么对待自己。」
「其实我也使用了很多方法，我也照着其他人说的爱自己的方式尝试。比如说我去吃我觉得好吃的东西，但我也没有感觉到那么幸福；然后我出去玩儿，玩游戏，也不快乐；看喜剧片，我笑不出来；看脱口秀，我不觉得好笑。」
「唯一让我觉得幸福的就是晒晒太阳。但是太阳是不被你左右的，天是说下雨就下雨的。如果我非常依赖太阳，那我的心情便很容易变得糟糕（尤其在多雨的广州）。」
「你渴望阳光？」
「阳光落在我的身上是有重量的。轻轻的，但没有束缚，像一条很柔软的被子盖在身上。」
「阳光也是均匀的、稳定的，一直在那。你知道你在任何地方都可以找到它，普天之下，确定存在。阳光不会说消失就消失，除非太阳下山。」
朋友们喜欢观察云朵，会定期拍下，描绘其不同形状。像鸽子、鲸鱼、猫。你为云朵着迷，还有天空中的其他新鲜事，飞机、无人机、松了手的气球，乃至忘记了阳光的存在。直到下雨、闪电、打雷，你开始抱怨，太阳去了哪里。
太阳是有条件的。它不像披在你身上的那条鹅绒被那样无私。若没有足够保护，阳光甚至会灼伤皮肤，带来伤痛乃至疾病。凡事皆有代价。
但你只能相信太阳会再次升起，因为它必然会。只能带着这份信仰度过漫漫长夜与雨天。
如果在那份漫漫里，有一个人能陪你一起度过，就好了。谢谢陪伴过我的人，也谢谢我陪伴过的人。谢谢你们，相信对话，相信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