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娱理 ,作者:何小沁
2025年的电影市场,成绩是喜人的,年总票房518亿,观影人次超12亿,出了《哪吒之魔童闹海》《唐探1900》《南京照相馆》《浪浪山小妖怪》《疯狂动物城2》等破圈爆款。动画、新主流电影等类型题材崛起,下沉市场持续扩张,电影+、IP生态初步建立。
但忧虑也是显著的,票房前四的电影占据了总票房的半壁江山,真正引发广泛关注的电影最多十几二十部,绝大部分院线片都投资亏损,入局电影圈的玩家九死一生。
“腰部”的塌陷反映了观众只对头部优质内容有强烈需求,而且这种需求大部分都出现在头部档期。很多偏文艺、作者的电影同样优质,却难以获得可供持续的资源支持,创作生态仍不够多元和有活力。
如何解决电影市场的结构性难题,是接下来几年行业仍要面对的挑战。
过去一年中,娱理工作室陆续与从业者们交流,就创作、宣传、发行等方面的症结进行了探讨。从他们的回答中,能看到一些对过去的复盘,以及对未来的启示。
下文中的回答来自——
制片人杨城,作品《家在水草丰茂的地方》《艺术学院》等
导演忻钰坤,作品《暴裂无声》《热搜》等
1.电影立项和创作时,如何看待片方和创作者倾向于“打安全牌”?
忻钰坤:在追求确定性的市场逻辑中,创新意味着数据盲区,意味着高风险,创新的机会成本很大,这类项目很难成为片方首选。尤其在市场疲软时期,规避风险是片方的必然操作,会更加追求确定性,也变相助推了构成“确定性”因素的议价权,进一步固化了创作方向。
但缺少生机的创作环境是不健康的,在市场逻辑和路径依赖双双失灵的当下,突破类型创作的窠臼,深耕叙事和风格的原创性可能是出路之一。上半年在北美大爆的《罪人》就是很好的案例。
反观国内的制作环境,创作者应有创新意识和开拓精神,敢于打破规则,且要有成本观念。当所谓的“确定性因素”不再奏效时,具有性价比的创新之作会更易于落地执行。
杨城:这是市场出于非扩张周期的自然现象。其他行业在这种情况下只能用创新来开拓市场,电影行业由于生产周期长,试错成本高,在这种情况下往往反而想打安全牌,只是最安全的选择有时候最平庸陈旧,因而最危险。
只有在尊重市场基本规律的前提下去创新、升级,才有未来,很多创作者其实都有这种意识,需要投资方给与他们更多信任,需要观众的更多包容、鼓励。
陈小雨:创新本身就意味着风险,打安全牌将永远没有突围的机会。这几年大卡司大IP最后低口碑且严重亏损的影片不在少数,“稳”已不见得“稳”。建议影视公司定好每年制作中各类型作品的分配比例,主打创新的项目,控制好成本,一旦绿灯,就放手交给导演去做,像当年香港电影一样。
另外,大影视公司的内部管理方式,也该重新商议。很多剧本顾问和文学策划,在过会流程中决定着项目的生死和走向,但是他们并不为这些决定负责。权责不匹配,就势必会有搅和事儿的人,明哲保身,无益于行业发展。
2.如何看待电影票房和口碑不一定成正比?
杨城:聊这个问题需要先面对当下口碑指标(各平台评分、舆情)被扭曲和污染的现象。这既有行业自身恶性竞争、过度内卷的弊病,也是社会发展到现在,以及在中国移动互联网高度发达的传播背景下,舆论场里价值观混乱、群体分割撕裂、立场表达极化的大问题的一部分。然而这个问题无法短时间内解决。
忻钰坤:这个现象在电影市场中不是一个必然规律,背后更多是分众的原因。受众在分化,越来越多的作品从定位就选择做垂类观众。票房和口碑的不成正比可能是选择的结果。
成熟团队会看清市场规律,创作之初就想好作品主要针对的核心受众,内容上有的放矢,宣发上定点投放,不成正比的结果是可预见的。很多年轻导演首作会遇到这样的问题,这可能是进入行业了解市场,完成自我认知的必修课吧。
3.电影行业存在“外行指导内行”的情况吗?
杨城:因为电影是看起来谁都能聊、“金线”不明显的一个领域,所以这种现象会一直存在,但会越来越少。
一来市场收缩在清洗牌桌,能留下来的还是得靠专业,二是一些头部创作者都有了具备一定规模的公司,在创作者的身份外,成为市场上重要的经营主体,他们会推动行业更快走向专业化。三是电影市场发展到今天,积累的可参考的数据和案例也已经很多了。
4.如果你能参与决定,会从哪些方面考虑演员的选择?
杨城:很多。总之是不搞人设、不装、生动真实真诚、真爱电影、表演水平高的演员。
有一些演员其实没啥文化,但喜欢装得特有文化。这种不说业务水平肯定经不起考验了,在舆论场翻车的概率也很高。
匿名:珍惜自己羽毛的演员。过去两年的市场证明,明星=票房的公式已经失灵,观众已经对公式化、套路化的选角祛魅。虽然无法要求每个演员都有不断进取的事业心,但至少应该试试迈出舒适区。另外,演员对本职工作的敬畏心、为人处世的品性也很重要,这往往是决定他能走到多远的决定性因素。
5.觉得目前国内电影宣发存在什么问题?
杨城:1、在所谓口碑维护方面恶性竞争、过度内卷。
2、不管是橘子、香蕉、樱桃,还是馒头、包子、饺子,还是澳龙、燕窝、熊掌、深海鱼油,一律用卖大白菜的方法卖。
3、一些很蠢的营销方式,比如拍观众的观影反应做成短视频传播,这其实是在打破影院观影方式的核心竞争力:在黑暗中进入新世界,短暂摆脱自我与日常。这是一种掘祖坟式的营销,第一个这么干的人很蠢,现在还这么干的人就更蠢了。但物极必反,一种基于正向的观影文化、更尊重作品和观众的营销阶段应该快来了。
陈小雨:目前的发行模式还是过于单一。全国上下一盘棋,影院没有自己的选片权(指的是只要与片方达成合作,可在任何时间段放映任何时间上映的过审影片)和策展能力,导致影院同质化严重,没有百花齐放的可能,中小成本的影片没有走私域和长线的机会。
如今信息茧房效应严重,娱乐消费越来越倾向社群化,参考live house,话剧演出,网红书店,文化空间,甚至电影资料馆和每年电影节经典电影票一抢而空的情形。
忻钰坤:电影的宣发环节也处在一个需要反思和求新求变的时刻,短视频营销的转化率、话题营销的尺度拿捏、观众的预期管理等很多问题在不断演化,且每部电影的特质不同,不能用一个“套餐”服务所有项目。
很多影片的前期物料同质化严重,导致审美疲劳,加深了刻板印象。可拓展的营销渠道还有哪些,如何找到影片的核心受众,都是宣发环节需要不断思考和解决的问题。
如果上映机制彻底打开,可以有专做科幻片的电影院,专做艺术片的电影院,专做恐怖片的电影院……独立影院的规模不需要大,但是有自己独特的文化属性,开展一系列文化交流和周边经济,收获自己忠实的受众。

6.电影定档难、各档期冷热不均怎么解?
杨城:无解。只能靠管理部门给一些专业和善意的建议,最后尊重片方自己去选择命运。
忻钰坤:这背后是片方对票房的预期,票房预期的背后是成本和市场结构单一的根源性问题。一是合理控制成本,二是寻找创造院线之外更多的回收可能。这个调整的过程中冷档大爆的案例和热档被淹没的影片会帮助大家纠正对档期的理解。
匿名:个人对这一现象比较悲观,可能真的只有大浪淘沙,淘汰一部分创作者和影院后才能重新实现供需平衡。创作者要么就转换思路,去拍网大,拍短剧,或者拍完卖给网站,先千方百计保证自己能活下来,活下来的才有资格谈别的。
7.观众会愿意重回电影院吗?
杨城:需要连续不断的、稳定的好电影供给。
忻钰坤:一定会。离开的成因有很多,但一部足够吸引人的电影就是观众重回影院的动力。
8.给电影行业一个切实的建议或呼吁?
杨城:希望大家认识到,市场已经不在初级阶段了,做一个规整、专业,但没有新意,在风格美学、故事、情感上都不极致不特别的电影已经不够了。
希望创作者提高媒介素养,对舆论场里复杂的中国式政治正确有所感知。做大众文化产品,不懂这个就是最大的业务缺陷。
希望创作者好好刷刷短视频,看看短视频领域能提供给受众的真实、真诚、趣味、创意、知识与美已经到什么程度了,别自大。
希望头部创作者不要困于成功者容易陷入的信息茧房和路径依赖,给自己创造一个能听到专业的真话的环境。
希望电影行业的利益分配机制可以有合理的调整,更多地向创作端倾斜。没有好作品就没有一切。
匿名:我觉得我们从业者可能需要重新回顾一下电影的定义,电影真正区别于剧或其他影像产品的点是什么?
最初,大家看电影,需要从一个黑暗的环境里,窥探他人的故事和命运,进入审美孤寂,然后产生共鸣,感觉自己的人生被照亮了。现在,很多电影感觉可以绕开前面的步骤,直接去照亮观众的人生,我有时在想,这是不是因为我们用聪明替代了真诚?
忻钰坤:行业的兴衰有太多成因,没有充足的数据支撑,建议就变成了主观片面的口号。我勉励自己的话是:心怀敬意,电影比我们都年长,有着穿越周期的能量和魅力。我们只要更真诚地面对创作、面对观众,无愧于陪伴电影走过的这一程就好。
9.接下来的新片筹备中是否遇到什么难处?
杨城:还行,一切难处都在于自己还不够行。
忻钰坤:可能最大的困难是信心的缺失,前面说到的问题慢慢找到答案,信心自然就回来了。
10.推荐一部电影给青年导演?
韩延:达内兄弟《罗塞塔》。
杨城:好电影有哪些大家都知道。如果可能,我更想和大家分享怎么把自己看短视频的账号养好,以便刷到丰富多彩的高质量内容的方法。
2025年电影市场表现出明显的“档期依赖症”,出现了《哪吒2》《南京照相馆》等几个高点,头部大片一次次拉升了市场热度。但档期并非解题的唯一思路,《疯狂动物城2》的爆火证明,持续深耕好的内容和IP,也能收获硕果。
也正是这些成功案例,一次次回答了萦绕几年的问题:“在短视频、短剧、演唱会、游戏、旅游兴盛的时代,还有人需要电影吗?年轻人还会愿意走进电影院看电影吗?”
但一年几百部院线片里,只有几部能成为正面案例,说明内容供给和观众的审美、情感需求出现了错位。一旦一个档期里的头部大片质量、话题性不够硬,市场抗风险能力薄弱的一面就会暴露出来。
这些变化促使从业者更敏锐地捕捉时代风向,做出快速反应,并在内容品质、思想深度、情感共鸣等方面争得受众的关注和认同。电影作为大众艺术的光环并未消退,在分众化时代也须找到立足之地。
不仅要思考“怎么能吸引观众来看”,也要思考“观众看完能得到什么”。
不仅要“聪明”,更要“真诚”。
除内容本身之外,产业链条的拓展、延伸也提供了更多未来想象空间,电影+科技,电影+衍生品,电影+文旅……加号的后面,还在不断为电影“赋能”。
很多古老的艺术形式在衰退,但电影包罗万象,在历史中一次次焕发出新的生命力。最近几年,每年的电影复盘都是喜忧参半,我们期待一场真正的创新革命到来,不管是什么方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