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罗斯的决策
2026-01-03 09:08

俄罗斯的决策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江宁知府,作者:印闲生,原文标题:《俄罗斯的战争决策》,题图来自:AI生成


战争是国家贯彻自身意志最激烈的方式,也是实现战略目标的底线手段,作为理性的决策团队,发起一场军事行动的初衷主要有三种:


1. 力量对比明显对己方有优势,当其他手段无法解决问题时,被迫选择军事手段,此时思考的主要是代价问题。


2. 对未来的力量对比存在乐观预期,但因突发事件导致力量天平在一段时间内迅速向己方倾斜,形成提前追求“高目标”的激励。


3. 对未来的力量对比存在悲观预期,在衰落前的窗口期,形成追求“中目标”的激励。


俄罗斯的“特别军事行动”大致符合了第三种场景。


1991年苏联崩溃之后,俄罗斯迅速西化,从国家制度到社会经济文化全面向欧洲靠拢。


这一时期,毗邻芬兰湾的列宁格勒被认为是俄罗斯西化的桥头堡。


1991年9月,该市市民以54%的多数通过了恢复“圣彼得堡”旧名的决议,“格勒”在俄语中是“城市”的意思,所谓列宁格勒/斯大林格勒其实就是“列宁城/斯大林城”。


当时的圣彼得堡市有一位市长办公室外事委员会主任,主管对外交流和吸引外资的工作。


这位外事办主任是圣彼得堡土生土长的孩子,他头脑灵活、业务开展得有声有色,受到市长索布恰克的高度赞赏。


1994年,在索布恰克的一手栽培下,年轻的外事办主任高升圣彼得堡市第一副市长——他的名字叫普京。

不难体会,苏联解体以来,俄罗斯的国家战略就是与欧洲融合,即“入欧”。


叶利钦时期就不谈了,普京前八年和梅德韦杰夫的四年基本延续了叶利钦思路,俄罗斯花费大量的外交精力到欧洲,与欧盟建立战略伙伴关系(2011年),与德、法领导人打造密切的私人联系,还将天然气管路铺向整个欧洲大陆。


由于宗教与历史文化,俄罗斯精英群体长期将自己视为欧洲的一员,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中国更多是俄罗斯用来平衡与欧盟关系的一个“筹码”。


可以这样讲,假如没有北约的存在(欧洲将军事事务外包给美国),俄罗斯早就跟欧盟达成安全协议了。


实际上,欧洲内部也曾存在强大的亲俄团体,他们的思路是将俄国接纳为新欧洲的一员,像改造德国一样改造俄罗斯。


北约东扩是俄罗斯与西方世界嫌隙的开始。


普京时代,俄罗斯一共出现了四场冲突:车臣、格鲁吉亚、叙利亚和乌克兰。


车臣是俄罗斯内战,叙利亚是为了挽救亲俄的巴沙尔政权(对手并不是西方,甚至还跟法军一起联手打击ISIS),剩下的格鲁吉亚和乌克兰则都是因为北约东扩。


由于国家实力相对苏联时期明显衰落,北约东扩说到底是一个无解的问题,从根本上讲是西方与俄罗斯实力对比导致的。


此时,普京必须做出战略层面的取舍,在本质上就是对各个层级的目标做出优先级排序,万不得已之时,为了实现优先级更高的目标,牺牲掉低优先级目标。


具体到俄罗斯,他需要回答如下问题:是“入欧”更重要,还是阻止“北约东扩”、维护自身地缘安全的目标更重要呢?


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作为精通国际战略的大师,普京给出了这样的答案:利用跨大西洋联盟的嫌隙,对欧美做分开处理,一边加强同欧洲的联系,一边捍卫俄罗斯的地缘政治利益。


所谓跨大西洋联盟的嫌隙,其实就是马克龙嘴中的“欧洲战略自主”。


一些欧洲大国虽不担心美国霸权,但反对无限制依附于美国,认为那样欧洲就会失去对全球性事务的话语权。


基于上述考量,部分欧洲国家——尤其是不需要正面应对俄罗斯的中西欧国家——对于俄罗斯“抗美/抗北约”的举动选择睁只眼闭只眼,甚至认为可以反过来平衡美国对欧洲的影响力。


2008年至2021年间,普京巧妙利用了欧美之间微妙的矛盾,在灰色地带博弈中屡屡得手,比如支持摩尔多瓦德左地区独立、发动俄格战争、吞并克里米亚等。


在克里米亚事件引起的乌克兰危机1.0中,普京成功拉拢了法国总统奥朗德和德国总理默克尔,签订了著名的《明斯克协议》。


在这一过程中,普京对内对外成功塑造起政治强人的高大形象,备受俄罗斯民族主义者的追捧,但也在客观上造成了俄罗斯国内鹰派、鸽派力量的失衡——前者逐渐成为莫斯科决策圈中的主流。


水满则溢,月满则亏。


即使作为旁观者,我们也能清晰地感受到,普京“一边加强同欧洲的联系,一边捍卫俄罗斯的地缘政治利益”的做法宛如走钢丝,需要非常高超的军事外交手法。


从某种意义上讲,2022年的乌克兰危机就是普京在灰色地带的博弈中“滑落钢丝”的过程,或者更准确一点说,是狡猾的拜登逼迫普京必须做出选择。


俄罗斯对乌的“特别军事行动”触碰到欧盟的底线,它已经越过了俄欧关系能够承受的压力拐点。


于是在过去的三年多里,欧盟对俄政策发生了180度大转弯——曾经是欧盟夹在美俄中间受双方拉拢,现在成了欧盟与俄罗斯高度对立,美国居中斡旋。


有一种观点认为,普京应在2014年全力出兵,一鼓作气拿下整个乌克兰,而不是待到2022年乌军已经被北约武装完毕之后再去硬碰硬。


这种观点批评2014年克里姆林宫的决策太过保守,在历史机遇面前蹑手蹑脚,到2022年又过于轻敌冒进。


如此理解俄罗斯的战争决策其实是有些牵强的,最后就让我们针对这一假设性问题做几点分析。



2014年的中俄关系远非今天这样密切,很多朋友没有意识到,中俄关系的突飞猛进恰恰是2014年克里米亚事件之后才发生的事情。


因为俄罗斯遭受西方制裁,普京政府不得不大幅加大对华接触,此前,俄国的外交重心放在欧洲,尤其是德国和法国身上。


2014年5月,中国和俄罗斯在上海签署了一份为期30年、总额高达4000亿美元的天然气合同,将把西伯利亚的天然气通过管道输到中国——这份合同之前谈了十年都没谈成,但克里米亚事件一爆发,俄罗斯就突然让步。


不难体会,俄罗斯对华的态度跟西方对俄罗斯的压力之间是有直接联系的。



事实证明,吞并克里米亚并支持顿巴斯亲俄武装,没有超出俄罗斯与欧盟关系能够承受的阈值。


2014至2021年间,欧盟虽对俄罗斯实施了一部分制裁,可力道有限,德国甚至还跟俄罗斯新建了“北溪2号”。


欧洲其实知道自己在2014年乌克兰危机期间扮演的幕后角色,这场危机是西方逼俄罗斯掀桌子的,事后俄方只拿了克里米亚和顿巴斯两座城市,而剩余的乌克兰则完全倒向欧洲。



最重要的一点:2014年的中美关系尚未达到“临界点”。


在小布什第二任期的2006年,中美发起了一个名叫“战略经济对话”的平台,初衷是填补两国内阁级官员对话机制的空白。


2009年奥巴马上任后,将这一平台升格为战略与经济对话——尽管只添了一个“与”字,内容却从经贸合作扩充到了外交领域。


在国际政治中,国家间的机制性平台重点在“对话”而不在“成果”,两国高级官员能够实现常态化互访,本身就是一种寻求合作的姿态,与在第三方场地发生会面是完全不同的含义。


2009年首轮战略与经济对话举行时,中国派出了史无前例的庞大代表团前赴华盛顿。


在闭幕晚宴上,美国著名时政记者Steven Clemons受邀出席,事后,他这样回忆当时的场景:“晚宴像一场热烈庆祝(love fest),没有任何一点负面的信息被提及。”


2010年,第二轮中美战略与经济对话换到北京举行,美方参与经济对话的人员名单如下(不含以国务卿为首的战略对话人员),阵容之强大让人叹为观止。



换到俄罗斯的角度,假如普京在2014年发起针对整个乌克兰的军事行动,此时,美国号令全球实施制裁,克里姆林宫对中国的态度是心里没底的。


2022年普京之所以敢于在俄罗斯国力下降之际梭哈一把,根本原因是中国国力迅速上升,迫使美国不得不限制在欧洲方向的资源投入。


即使以今天的视角来看,美国对乌克兰危机的反应也不算强烈,既未直接出兵,军援也只是添油战术,特朗普上任后更是为了停火,帮着俄罗斯施压乌克兰。


所有这一切,“中国因素”都在其中发挥了巨大作用——尽管并未给俄罗斯一枪一弹,可实际起到的效果就是促使美国对俄妥协。


在这一点上普京看得很准。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江宁知府,作者:印闲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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