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IPP评论 ,作者:郭海
当地时间1月3日凌晨,美国总统特朗普宣布,美军已对委内瑞拉实施军事打击,并已抓捕并带走了委内瑞拉总统马杜罗及其夫人。这一行动震惊世界。在随后举行的新闻发布会上,特朗普表示,其政府成员将组成团队直接参与委内瑞拉的治理,并深度介入该国石油产业。与此同时,特朗普还借机对古巴、哥伦比亚发出威胁,暗示随着拉美地区紧张局势加剧,美国不排除将关注点从委内瑞拉扩展至更多国家。
过去数月,美方围绕委内瑞拉周边的海空域动作频频:一方面,美国持续以“反毒”为名强化海上封锁和军事打击;另一方面,特朗普在加勒比海方向不断加码军事部署,并多次公开要求马杜罗下台。随着相关举措层层推进,美方对委内瑞拉的施压路径也由政治施压转向直接的军事介入。这一转向,亦与美国近期战略表述形成呼应。在新版《国家安全战略》重新强调西半球地缘重要性的背景下,美国选择在拉美动用最直接的军事手段,被外界普遍视为其试图重塑地区秩序、回归“门罗主义”的明确信号。
在IPP执行院长、研究员郭海看来,特朗普政府直接抓捕他国领导人的做法,正是其对外战略逻辑的集中体现。这一行动既是“新门罗主义”在拉美的最新实践,也是一种以相对低成本实现高政治震慑的“混合战争手段”。更为深远的影响在于,此举进一步削弱了国际法以及联合国等多边机制对大国行为的约束,显示当前国际秩序正在加速回归以权力与安全为主导的现实主义逻辑。
2026年1月3日,美国总统特朗普在社交媒体宣称,美方已成功对委内瑞拉实施打击,抓获委内瑞拉总统马杜罗及其夫人,并将其带离委内瑞拉。
特朗普在社交媒体发布马杜罗在美军舰上戴手铐、双眼被蒙住的照片。
美国副总统J·D·万斯则强调,马杜罗已在美国因贩运毒品被起诉。国务卿鲁比奥在X上转发其去年7月的旧贴:“马杜罗不是委内瑞拉总统,他的政权也不是合法政府。马杜罗是‘太阳集团’的头目,这是一个控制了委内瑞拉的毒品恐怖组织。他因把毒品送入美国而受到起诉。”
事件引发多国强烈谴责。联合国秘书长安东尼奥·古特雷斯表示,他对美国逮捕委内瑞拉总统尼古拉斯·马杜罗的行动“未遵守国际法”表示关切。古特雷斯表示,美国的行动开创了一个“危险的先例”,他呼吁“委内瑞拉各方在充分尊重人权和法治的前提下,开展包容性对话”。俄罗斯外交部称,谴责美国对委内瑞拉的“武装侵略行为”。巴西总统卢拉在社交平台发帖称:“对委内瑞拉领土的轰炸和对该国总统的绑架越过了不可接受的底线。这些行为严重侵犯了委内瑞拉的主权,并为整个国际社会树立了又一个极其危险的先例。”
中国外交部发言人就美国对委内瑞拉实施军事打击答记者问的回应声明称:“中方对美方悍然对一个主权国家使用武力并对一国总统动手深表震惊,予以强烈谴责。美方的这种霸权行径,严重违反国际法,侵犯委内瑞拉主权,威胁拉美和加勒比地区和平与安全,中方坚决反对。我们敦促美方遵守国际法及联合国宪章宗旨和原则,停止侵犯别国的主权安全。”
特朗普似乎再次做出了颠覆常理的事情:美国不仅以“禁毒”为名义对委内瑞拉进行军事打击,而且还公开抓捕并控制了其国家元首。这一行为在战后国际秩序中极为罕见,其冲击已远超一般意义上的跨境军事行动,直接触及国家主权这一敏感红线。
尽管,近几个月以来,美国政府以打击“毒品恐怖主义”为名义在委内瑞拉附近海域部署军力,迄今已在加勒比海和东太平洋击沉约30艘“贩毒船”,造成逾百人死亡。然而,马杜罗在2025年12月26日曾表示,愿意在相互尊重的基础上与美国进行对话,释放出了一定的缓和信号。也正因如此,几乎没有专家预料到,事态如今会向着如此激进、令人大跌眼镜的方向发展。
此次事件不仅反映出特朗普个人决策风格的高度不可预测性,也显示了特朗普政府推动“新门罗主义”的政治意志。
从世界秩序演进的角度看,这一事件将成为国际社会进入深度“封建化”乃至无政府主义阶段的又一标志性案例。
如果从维护美国国家利益的角度看来,特朗普的做法不仅未违背常识,反而非常合理。
第一,从历史经验看,通过军事手段对外进行政权更迭,一直是美国新保守主义对外政策的一贯主张。美国在经历“911恐袭”之后,就通过发动“反恐战争”在中东推动颜色革命和政权更迭。但由于派驻了大量地面部队深入中东腹地,美国犯了战略过度延伸的错误,付出了巨大的军事、社会和经济代价。
早在第一次上任的2017年,特朗普就声称,他有推翻马杜罗、对委内瑞拉政权更迭的构想。当时服务于特朗普的前总统国家安全事务助理约翰·博尔顿在2019年曾提出,美国对委内瑞拉的战略是推进“和平的权力更迭”。
事实上,通过综合手段打击不服从自身利益的周边小国,一直是部分大国的惯常做法。例如,俄罗斯在冷战后一直尝试在乌克兰扶持亲俄政权,但没有取得很好的效果,以至于普京不惜在2022年对乌克兰发动“特别军事行动”。
第二,从战略上看,抓捕马杜罗是特朗普政府“新门罗主义”在拉丁美州的军事实践。在2025年版的《美国国家安全战略》中,特朗普政府提出要把美国的国家安全资源更多集中在西半球,巩固其在拉丁美洲的传统霸权地位。在视拉丁美洲为自身“势力范围”(sphere of influence)的情况下,美国无法容忍委内瑞拉继续由反美政权掌权。
委内瑞拉是全球已探明石油储量最丰富的国家。马杜罗政权的存在,不仅削弱了美国在拉丁美洲的霸权地位,也阻碍了美国资本进一步获取当地丰富的石油和矿产资源。在“新门罗主义”的指导下,特朗普政府对委内瑞拉的行动快速地从军事压迫升级至政权更迭。
第三,从战术上看,利用特种部队直接抓捕马杜罗,是一种成本极低但效果极佳的做法。历史证明,部署大规模的地面部队进攻他国不仅严重耗费国家财力、人力、物力,而且对对手的震慑效果并不显著,甚至可能激发对手的反抗意志。
过去二十年在伊拉克、阿富汗等地的“反恐战争”就使美国陷入了泥沼;俄罗斯对乌克兰的“特殊军事行动”同样也陷入了持久战,严重损耗了俄罗斯的国力。相对而言,直接通过特种部队对委内瑞拉进行“手术刀式”的军事行动,抓捕其国家元首,不仅能直接达成政治目标,而且更能体现美国的军事威慑力和其维护自身势力范围的政治意志。
综合地看,特朗普政府抓捕马杜罗将对国际政局造成以下影响。
第一,委内瑞拉很可能将迎来政权更迭,被亲美政权接管。
一直以来,美国都把马杜罗视为“眼中钉”,并希望推动政权更迭,扶持亲美政府上台。如果马杜罗下台,有两位政治领袖可能接管委内瑞拉政府。
其中一位是埃德蒙多·冈萨雷斯·乌鲁蒂亚。他是2024年委内瑞拉大选中主要反对党的候选人。在2024年9月总统大选后,他被马杜罗政府指控颠覆政权,随后逃亡至西班牙寻求政治庇护。
另外一位有力的候选人是“委内瑞拉版昂山素季”——玛丽亚·科丽娜·马查多。马查多是反马杜罗示威行动中的领袖人物,也是委内瑞拉最重要的反查韦斯主义者,支持委内瑞拉国有企业的私有化和同性婚姻合法化。2025年10月,马查多因“她为促进委内瑞拉人民民主权利的工作以及为实现从独裁到民主的公正和平过渡而斗争”获得诺贝尔和平奖。在获奖后,马查多公开表示,她将这一荣誉“献给饱受苦难的委内瑞拉人民,也献给特朗普总统,感谢他对我们事业的坚定支持”。
第二,特朗普政府将进一步确立和稳固其在拉美的传统霸权地位,遏制域外大国染指其势力范围。
面对美国的持续军事施压,马杜罗并非没有尝试进行抵抗和反制。2025年10月8日,马杜罗在普京生日之际与俄罗斯签署战略伙伴关系条约,力求通过俄罗斯强化委内瑞拉国防。马杜罗也曾向中国和伊朗请求安全援助。或许正是因为马杜罗向域外大国靠拢并继续与美国对抗的姿态,使得特朗普对其采取强硬行动时几乎没有任何迟疑。
值得注意的是,特朗普政府抓捕马杜罗、对委内瑞拉进行政权更迭的行动,尽管遭到绝大多数国际社会成员的反对,但也同样得到了部分拉美国家的配合与服从。自2025年特朗普上任以来,美国已通过与圭那亚、巴拿马、特立尼达和多巴哥共和国、厄瓜多尔、巴拉圭、秘鲁等拉美国家达成军事协议,获得了这些国家的机场通行权,以方便美军围绕委内瑞拉周边海域展开军事部署,进行“禁毒战争”。
事实上,强烈谴责与反对美国做法的拉丁美洲国家并不多。古巴国家主席迪亚斯-卡内尔于2026年1月3日谴责美国袭击委内瑞拉的“罪行”,呼吁国际社会对此采取紧急行动,墨西哥和巴西也对美国的军事行动表示谴责。但除此之外,大部分拉美国家只是强调要和平地处理冲突,而并没有直接对美国提出批评。为美国提供军事基地的特立尼达和多巴哥共和国总理卡姆拉·珀塞德-比塞萨尔强调:“我们不是这次行动的参与者。”
第三,对于国际社会来说,特朗普政权抓捕马杜罗,意味着世界秩序正在陷入更深层的“封建化”,甚至是无政府主义状态。
首先,联合国和国际法等机制今后很难再有能力约束国家行为。联合国在冷战之后,一直没有能力制约大国的单边主义行为,无法发挥其作为集体安全体制的作用。美国的“反恐战争”完全绕开了联合国;俄罗斯对乌克兰的“特别军事行动”再一次证明了联合国的失效。特朗普政府直接抓捕马杜罗的行径,则再一次为联合国开出了“死亡证明”。联合国和国际法今后依然会继续存在,但更多只是作为传统和参考,而非有约束力的规则。
其次,特朗普政府直接抓捕外国国家元首的做法,为各国潜在的激进军事主义开了“绿灯”。
再次,“门罗主义”将成为国际地缘政治的新常态。美国对委内瑞拉的突袭和俄罗斯对乌克兰的“特别军事行动”,很大程度上都是对“门罗主义”的实践。在这种形势下,南亚的印度、中东的土耳其乃至大洋洲的澳大利亚都有可能打起自己的地缘政治算盘,谋划拓展以自身为中心的地缘政治势力范围。
第四,“混合战争”将日益常态化,成为大国博弈的主要形态之一。
所谓混合战争,是指行为体通过综合运用军事、政治、经济、信息、舆论、法律与社会动员等多种手段,在不正式宣战或低烈度军事冲突的情况下,实现政治目标、投射国家意志并削弱对手战略能力的一种战争形态。混合战争的具体手段既包括散播假消息、网络攻击与电子干扰,也涵盖认知塑造、心理战、舆论操纵、非正规武装与代理人力量的运用,以及特种部队的隐蔽介入等。混合战争最突出的特征,在于战争与和平界限的高度模糊化。
在这一逻辑下,传统意义上“战时”与“平时”的区分被不断侵蚀,政治、经济、社会与信息空间均被纳入作战范围,呈现出“一切皆可用于战争”的总体态势。冲突不再必然以大规模地面部队推进和高强度军事对抗为标志,而是以持续性的低烈度对抗、结构性施压和系统性消耗为主要表现形式。从实践层面看,特朗普政府对委内瑞拉的一系列行动——从经济制裁、外交孤立、军事打击再到政权更迭——可说是混合战争的一个典型案例。我们甚至无法清晰地界定特朗普是否对委内瑞拉发动了一场“战争”。
经验地看,无论是美国在冷战后频繁运用的“政权更迭”、“颜色革命”,还是俄罗斯的“特别军事行动”,都体现出混合战争思维的广泛运用。不同国家在具体操作路径上存在差异,但其共同点在于:通过多领域联动、非对称手段和灰色地带行动,最大程度地破坏对手战略力量乃至政权本身的稳定性。
从混合战争的视角来看,当今世界在相当程度上已经处于一种“准战争”状态。只是由于人们对战争的认知仍主要停留在以大规模武装冲突为核心的传统范式,未能充分意识到信息战、认知战、经济战和制度战等非传统作战形式所构成的现实战争形态。
总之,特朗普看似“颠覆常识”的一系列做法,并非全然背离国际政治的内在逻辑。与其说国际社会正在走向失序,不如说其正在褪去道德、制度与规范话语的外衣,逐步回归以权力、利益与安全为核心的现实主义底色。这种逐步趋于无政府主义的变化并非例外,而正是国际政治一直以来的常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