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Vogue Business ,编辑:YilingPan,作者:Madeleine Schulz
在接下来的几周,好莱坞将会短暂地看起来又像“好莱坞”了。
一年一度的颁奖季启动,演员、制片人、高管重聚洛杉矶,从金球奖一路跑到三月中旬的奥斯卡。只是,这种热闹越来越像一种“阶段性返场”——也正因为如此,他们在一年中大部分时间不在洛杉矶,反而变得格外明显。
越来越多原本长期生活在洛杉矶的从业者,如今一年里大半时间都在外地:亚特兰大、温哥华、澳大利亚,成了新的片场常驻地,甚至有人干脆离开了这座城市。这并不是生活方式的选择,而是成本的结果。制片厂预算不断缩水,而各州和海外市场通过税收减免、补贴政策,把拍电影这件事做得更“便宜”。
非营利机构FilmLA去年10月发布的数据显示,洛杉矶的影视制作量已经跌到历史最低点。
这种变化,很快传导到了时尚产业。
“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预算在变,包括演员自己。”The Only Agency首席执行官Kent Belden说。他所代理的正是颁奖季和红毯背后最关键的一群人——明星造型师。过去,制片厂会为演员的宣传期和媒体行程设定明确的造型预算;但这几年,这部分钱被一刀刀压缩。一位造型师私下感叹:电影票房动辄几亿美元,行业庆祝声不断,但她每套造型的报酬,依然停留在500到700美元。
“这些媒体公司和制片厂都是大型上市公司,本质上永远在做一件事:控制成本。”造型师Karla Welch说。她合作的演员包括Renate Reinsve和Tessa Thompson。
另一位造型师Britt Theodora说得更直接:“制片厂给的预算根本撑不起现实成本。”她的客户包括导演Celine Song和演员Pete Davidson。“我有工作室,有全职员工,有自由助理和裁缝。每一个‘看起来很轻松’的造型,背后都是实打实的人力投入。”更现实的是,有时你按20套造型的工作量去准备,最后却只用得上两三套,但前期投入不会因此减少。
Celine Song身着Thom Browne,佩戴Cartier,亮相Governors Awards。
Pete Davdison上Jimmy Fallon脱口秀。
图片来源:NBC
至少在影视制作层面,情况可能正在出现松动。2025年6月,加州州长加文·纽森将影视制作税收抵免额度,从每年3.3亿美元提高到7.5亿美元。一位同时服务于时尚和影视制作的业内人士预计,这一政策有望把部分电影和商业拍摄带回洛杉矶。去年12月,加州已宣布有28个项目获得新一轮税收支持,这也被视为对2026年的一个积极信号。
时尚公关David Siwicki对洛杉矶的氛围变化感受明显。去年12月,他回到洛杉矶进行媒体活动时发现:“经历了编剧罢工、山火,这座城市确实受过重创。但那次回到线下、和人面对面交流的感觉,真的很好。”他与Wayman&Micah、Karla Welch、Elizabeth Stewart、Jamie Mizrahi等一线造型师保持着长期合作。“在这个行业里,面对面的关系依然最有价值。”
但即便制作回流,也不意味着制片厂会重新在“穿什么”这件事上掏更多钱。多位造型师都认为,一旦低预算成为行业默认规则,短期内很难逆转。在Belden看来,这种压力反而正在改变行业结构——造型师不得不更多地直接与品牌合作,用品牌资源来填补制片厂留下的空缺。
只是,这也带来新的问题。当预算更紧、缓冲更少,造型师需要在品牌合约、排他条款和创作自由之间不断权衡。尤其在颁奖季,如果头部奢侈品牌通过强势合同锁定红毯资源,独立品牌和更具实验性的风格,反而可能被挤出主流舞台。
那么在预算成为核心约束的时代,好莱坞的时尚,究竟还能走多远?
品牌关系正在改写红毯规则
过去,大牌品牌合约更像是“额外奖励”,是在制片厂造型费之外的加分项;但现在,它们已经变成很多造型师和艺人赖以维持稳定收入的重要来源。Karla Welch直言,正是制片厂预算不断收缩、拍摄外移,间接改变了好莱坞时尚的呈现方式。
问题在于,这些价值数百万美元的品牌合作,往往附带严格的条款——独家合作、全身造型绑定(full look),意味着艺人在公开场合能穿什么、不能穿什么,被大幅限制。颁奖季尤为明显:体量最大的奢侈品牌,通常会优先“占领”最重要的红毯时刻,把这些高曝光节点留给自家签约艺人。
Ariana Grande于2024年奥斯卡金像奖红毯亮相——当年颁奖季中最具指标性的品牌曝光时刻之一。
图片来源:Getty Images
“帮艺人拿到一个品牌合约,当然是所有人的梦想——但代价是,她之后只能穿这个品牌。”Welch说。在她看来,这对艺人和品牌本身,其实都是一种损耗。“品牌列出不能穿的主要竞争对手名单,我觉得这是合理的。但如果观众只能反复看到同一个品牌,对艺人和品牌的价值都在被稀释。偶尔出现不同的造型,反而会让真正属于品牌的时刻更有冲击力。”
Welch一直在尝试推动这种更灵活的做法。比如,她一边让《情感价值》(Sentimental Value)的女主Renate Reinsve穿着Louis Vuitton,也会让她选择Renaissance Renaissance、Meryll Rogge等独立设计师品牌。造型师Danielle Goldberg采取了类似策略:Dior品牌大使Greta Lee近年持续为纽约独立品牌发声,包括Colleen Allen、Diotima、Luar和Still Kelly——这些亮相都发生在她官宣Dior合作之后。
Renate Reinsve以一身Meryll Rogge 2026春夏秀场造型亮相,正式开启她的颁奖季。
Greta Lee以Colleen Allen造型亮相《Late Fame》纽约电影节首映。
Greta Lee现身伦敦,选择了Diotima 2026春夏系列的一套造型。.
Greta Lee以Luar造型亮相《Tron:Ares》巴黎宣传拍照环节。
Greta Lee穿着Still Kelly海军蓝黄绿色套装亮相早间脱口秀。.
图片来源:Raymond Hall/Getty Images
但这种平衡,并不总能实现。Welch透露,她原本计划让一位客户在上个月的Gotham Awards上穿一套独立品牌造型,最终却因为“大牌合约条款”被迫取消。
而对于那些没有品牌合约兜底的艺人来说,现实更为直接。Welch说,有些人不得不自掏腰包补贴制片厂给出的低造型费,比如裁缝、修改等成本。Britt Theodora也提到,在这种情况下,腕表和珠宝的品牌植入,反而成了一种“救命钱”,可以用来覆盖服装和人工费用。
Heidi的造型由Staud连衣裙、Nili Lotan大衣打造,辅以AQUAZURRA鞋履与JUJU VERA珠宝点缀。
图片来源:britt.theodora
“我们现在就是精打细算一切。”她半开玩笑地说。
当制片厂、品牌和个人之间的力量结构发生变化,红毯不再只是审美展示,而是一场关于预算、合约与创作空间的精密博弈。真正被考验的,是造型师如何在现实约束下,继续为艺人争取风格的呼吸感。
并非全是坏消息
尽管洛杉矶本地影视制作经历了一轮又一轮冲击,但在明星造型领域,疫情之后的这几年并非只有下行。Kent Belden认为,行业反而出现了一次“结构性重置”。
“疫情之后,明星造型和美妆团队迎来了一波明显的机会回潮,”他说,“线下活动全面恢复——体育赛事、红毯、宣传活动数量激增,这直接推高了对造型师的需求。”
与此同时,流媒体平台的持续扩张,也意味着有更多作品、更多艺人需要“穿好看”来配合宣传。Welch也认同这一点:内容密度空前高,反而让造型工作始终有需求。
这种变化,也为中小品牌带来了一定空间。尽管真正的红毯仍然主要由头部奢侈品牌主导,但在更广泛的宣传场景中,小品牌正在获得“上桌”的机会。
时尚公关David Siwicki去年12月在洛杉矶举办了第二场媒体日,刻意赶在颁奖季高峰之前。“我现在会选择在10月新系列发布后、颁奖季刚开始时行动,”他说。
Siwicki代理的设计师品牌包括Meryll Rogge、Renaissance Renaissance和August Barron,这些品牌并不一定适合红毯礼服,但非常适合白天活动,比如脱口秀、媒体采访和宣传日。
Jessie Buckley与Paul Mescal一同宣传《HAMNET》,造型选自Meryll Rogge 2025–26秋冬系列:绿色美利奴亮丝毛衣、腰带与米色棉斜纹裤。
Rama在纽约就职典礼上穿着定制大衣,这件单品的灵感来自我们的2023秋冬系列。
@robynkonichiwa为《New Year’s Eve with Robyn+Friends》压轴登场,穿着@augustbarron,由@haleywollens打造造型。
图片来源:davidsiwickicommuni
但这同样是一种精细的平衡。Welch说,如果艺人一周有20个行程,造型师必须冷静判断:“这套造型,能不能真的为她带来一个‘被看见的时刻’?如果只是去一个几乎没人关注的活动,那值不值得?”
更现实的问题是成本。一些小品牌没有能力承担服装运输费用,造型师就要权衡,是否值得自己掏钱付FedEx。“以前随手用快递账户的日子已经结束了,”Welch直言,“制片厂不会再为这些买单。”
即便如此,对品牌来说,能在这些小型宣传场合进入造型师视野,依然非常重要。Siwicki也提醒,不同项目的曝光价值差异很大:“有些节目自带大量宣传资源,关键在于,是纽约早间节目,还是只做首映礼和视频采访。”
一位大型时装屋的公关负责人也指出,即便曝光有限,为小型颁奖活动提供造型支持,依然有长期价值——这是进入造型师“优先名单”的方式。Britt Theodora对此深有体会:“最早愿意借衣服给你的人,我永远都会记得,”她说,“因为不是每个人一开始,就能和所谓的‘时尚宠儿’合作。”
在预算紧缩成为常态的背景下,造型行业正在形成一种新的默契:红毯不再是唯一目标,长期关系、持续露出和相互信任,正在变得比一次高光时刻更重要。
在好莱坞生态不断变化、制片厂造型费持续缩水的背景下,一个意外的“好处”正在显现:对不少造型师来说,颁奖季不再是职业发展的唯一支点。Britt Theodora直言,今年她的客户中没有人获得提名。
“作为明星造型师,我当然还是会下意识焦虑,觉得‘今年颁奖季我没人上红毯’,”她说,“但我的工作室和业务依然在增长。我已经不需要依赖颁奖季来证明自己了,外面还有很多机会。”
她半开玩笑地补充:“也许十年后再问我,我的答案会不一样。”
行业内部普遍认为,颁奖季的重要性并不会消失。Karla Welch说:“电影永远都会被拍,颁奖季几乎是娱乐工业的一部分,不太可能消失。谢天谢地,我真心希望它能继续存在,因为它依然能激发人们的热情,这对整个行业的生存非常重要。”
但不确定性正在逼近。比如Netflix与派拉蒙之间的内容竞逐——后者在2025年只发行了8部电影,且没有一部在洛杉矶拍摄——已经释放出危险信号。这意味着,造型师必须在收费和预算管理上变得更加精细,而品牌在红毯上的话语权,短期内仍然牢牢掌握在手中。
Welch期待,这种压力最终能倒逼品牌重新思考“代言合作”的方式。“在现有体系中,多一点灵活性,对所有人来说都是必要的,”她说,“奢侈品牌和时尚品牌,只有以更有弹性、更有意义的方式参与进来,才能真正获得回报。”
当颁奖季不再是唯一舞台,好莱坞的时尚系统或许正在进入一个更现实、也更复杂的阶段。真正的挑战,不是如何抢占红毯,而是如何在变化中,建立一套可持续的长期逻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