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散人懂四六 ,作者:飞哥爱思考,原文标题:《不要轻易对别人的人格做出判断——从马杜罗的保镖代表的文化环境说起》
在针对马杜罗的行动相关报告中,有一则提到有数十名古巴公民死亡。外界普遍推测,这些人并非普通平民,而是为其提供安全保护的外籍安保人员——更直白地说,是以生命为职业成本的保镖。
这个细节让我停下来想了一会儿。因为它让我想起了最近在重看的《教父》。《教父2》中,男主麦克为了刺杀海门罗斯,派出了两名自己贴身的高级扈从做刺客,最终计划成功,但这两个人都没有回来。他们并不是因失误而死,而是本就抱着必死之心,把死亡纳入了职业契约的一部分。那一刻,我产生了一种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感觉,对他们的命运感到惋惜。
这让我开始重新思考一个长期被我们简单化的问题:为什么会存在这样的人?
01|西西里、日本战国、先秦门客:同一条文化暗线
如果把时间和地域拉开来看,会发现一个令人不安但清晰的事实——西西里的家族文化、日本战国时代的武士、中国先秦时期的门客、刺客、游侠,这些人在精神结构上,高度同构。
他们有几个共同特征:对具体个人的忠诚高于对抽象制度的尊重;轻生死、重然诺;以个体生命为承诺背书。这些文化中的执行者,包括刺客、死士、保镖、武士等,并不是边缘异常,他们会在不同文化中反复出现,又消失,说明他们是特定秩序运行中必需的角色。
我们身边没有这样的故事,我们对此感到难以理解,觉得他们“残忍”或“愚忠”,但真正的问题是,他们所处的世界,根本不是我们今天所熟悉的世界。我们之所以无法理解,是因为忽略了“环境”。
当我们以故事拉片的方式看待历史人物或新闻事件时,最容易忽略、也最难还原的,正是环境。
如果你生活在一个尚未完成对暴力机器进行垄断的社会,法律执行高度不确定,那人的预期寿命本来就会很短,随时可能被清算、屠灭、背叛。你就会发现,“活得久”本身,并不是一个稳定可期待的选项。在这样的环境中,人的行为逻辑会发生根本变化——死亡的机会成本很低,忠诚的回报却可能极高,一次牺牲,可能换来整个家族、后代的安全,于是,一种看似“轻生”的文化意识,反而成为理性选择。
这不是道德问题,而是生存结构问题。
02|海德格尔视角:人是在“被抛”的结构中选择
这样,我就突然更理解,海德格尔的说法。他认为,人并不是在自由中选择世界,而是被抛入一个既定的世界结构中,再做选择。
当一个人被抛入的是无政府、准部落、弱国家的环境时,忠诚不再是美德,而是生存技术,利他不是高尚,而是群体竞争优势,牺牲不是浪漫,而是秩序成本。理解了这一点,我们才能真正理解:为什么会存在“以生命为支付”的职业。
这时,我们可以由自己的“惊讶”来倒推环境,而不是急于评判人格。
如果我们不理解一个人,或者一个时代的普遍人格,我会先质疑自己,是不是我的先验环境模型是错的?当对方的行为无法被理解,与其急于谴责或羡慕对方的人格,不如反过来问一句,这是一种什么样的世界,才会催生出这样的理性?
答案往往指向同一个方向——环境不同,演化压力塑造了行为。当我用这个环境模型重新校准认知后,那些原本令人不安的行为,突然变得可解释了。惊讶降低了,理解出现了。
战场上的兄弟情谊,其实也是同一逻辑。抽掉叙事外衣,它的底层机制非常朴素:死亡概率极高,制度保护极弱,唯一可靠的是身边那个人。于是,忠诚成为最高价值,背叛成为不可容忍的风险,一起扛过枪就是高度信任的标记。这并不是意识形态的产物,而是进化层面的适应。
03|环境差异,才是人类行为最大的分歧来源
当我们把门客、游侠、刺客文化放回无政府主义或弱国家环境中理解,其实也会反过来提醒我们一件事——很多我们今天习以为常的在职场,亲朋等人际网络里做出的“人格”判断,在结构层面,可能根本经不起推敲。
在理想情况下,对人格的判断必须满足严格的方法论前提。如果我们把“人格”当作一个可以被讨论、被比较、被评估的对象,那么在理想的科学意义上,它至少要满足这样的条件——人格判断,必须建立在近似双盲实验的结构中,在控制组与对照组的比较下,并尽可能固定其他变量。
但现实中,几乎不可能做到双盲,因为人格判断的环境变量无法固定,每个人的经济安全感、时代机会窗口、家庭背景、社会网络、风险暴露水平都不同,这些变量不仅影响行为,而且直接塑造人格本身。
这意味着在日常中,大多数时候我们对他人进行人格判断时要格外小心,当我们说:“他不够努力”,“她自私”,“这个人靠不住”,“那个人没有原则”,如果没有控制环境变量,这些判断在严格意义上都只是对行为结果的描述,而非人格特质。
这并不是说:“人格不可判断,一切都相对的价值相对主义”,而是说,“人格,人品的判断门槛极高,而我们现实中的判断,大多都配不上这个门槛。”
走到这里,做为一个敏感,善良的人,会陷入过渡理解和宽容,甚至可能会有另外一种圣母倾向,就是走到更极端的进步主义的环境补偿理论,有指标配额的DEI(Diversity(多元),Equity(平等)&Inclusion(包容)),这也就形成了所谓“白左”的价值观,对弱势群体的优先照顾,形成反向种族歧视。
实际上西方的进步派,假设了环境变量的差值可以计算,并做了配额制来反向补偿,这个初衷是善良的,但一旦涉及系统性的规则制订,追求结果公平又造成了手段的反向歧视,引起了社会不满,也正是因为这样一种过于“高尚”的自负,造成了西方进步主义运动的失败和MAGA民粹的回潮。这种反向不公平我们是不是似曾相识?“两少一宽”的后果大家还记得吗?反向歧视会造成仇恨,而我们最近看到的ICE在明尼苏达的枪杀37岁妇女就是反噬的回响。
04|那怎么办?
在不可控的环境变量的情况下,不能仅从最终结果倒推人格,但也很难进行精确的环境补偿,系统性的法制和法规都不能解决这个问题。
我想,真正的解决方法还是要建立在“依法治国”的基础上,同时,也不能脱离“以德治国”。前者是保护法治下系统性的保证公民的安全和生存的底线,后者是普遍的道德教化,让每个有能力的人以宽容和善良,通过民间自发来照顾彼此。当然,发展经济是另一个基础,让人类普遍脱离贫困,改善生活,提高生命的机会成本,才会让更少的人去做死士和游侠的选择。
我也没有想到自己会从文章开始的保镖职业,信马由缰推演到依法治国和道德教化并行不悖。但一个美好的社会确实没有一个简单的方法抵达,任何简单化的解决方案都是偏激的,可能是灾难性的。不管多么复杂,看上去,人类进步还是有希望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