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Sir电影 ,作者:毒Sir
有一个热搜,Sir已经说累了,相信你们也听累了——
国剧倒退二十年。
但何止,你有想过,假如是网络倒退20年呢?
看看今天吧。
万字解读《芳华》、拆解《让子弹飞》、细读《人民的名义》……
AI科比、AI罗大佑、AI宫崎骏……
技术上,我们面临着百花齐放。
可表达上,我们似乎正在走向千篇一律。
Sir分明记得,从前不是这样的。
回到2006,我们不仅有部部封神的国剧。
也有方兴未艾,如今再难寻觅的网络二创。
一群初次在网络上得到创作权的人们,向这个世界大声宣告着他们的快乐。
那一次的野蛮生长,一去已然20年。
01
还是先从胡戈与《一个馒头引发的血案》讲起吧。
它于2005年末登场,2006年初发酵。
如今的我们,当然可以总结出《馒头》之于互联网视频,乃至整个文化产业的意义。
它让陈凯歌愤然喊出了那句“人不能无耻到如此地步”。
也让他走下了神坛,成为漫长时间里被大众口诛笔伐的对象。
还就此开启了浩浩荡荡的二创恶搞视频时代。
比如提前讽刺冯小刚的《夜宴》的《晚饭》(又称《真相大揭秘》)。
依旧由胡戈出品,讽刺春运难的《春运帝国》、早期996实录的《满城尽是加班族》。
还有稍晚些的《性命呼叫转移》。
对应电影《命运呼叫转移》。
但这些都是次要的。
或者说,这些都是二十年之后的你我,试图给它盖棺定论时打下的钉子。
在Sir看来,《馒头》之所以能成为开天辟地的一举,恰恰是因为它的纯粹——
纯粹的好玩。
作为吐槽《无极》而衍生出来的作品,《馒头》彻底做到了雅俗共赏。
人们未必看得懂陈凯歌为什么要让角色在宫殿顶上飞来飞去。
但,他们都知道《法制在线》是什么意思,以及西瓜刀、大铁笼、逃命牌草鞋、满神牌啫喱水.......
满神与倾城的交易不再重要,更重要的是角色竟然在法庭上公然唱起Rap。
那个被倾城夺走的馒头,居然二十年后又原封不动地在无欢手里出现了一遍。
更不用提当时几乎是初次被使用在恶搞视频中的震惊体、鬼畜重播、误解向剪辑、方言配音......
说一句它是后来所有二创恶搞视频的开山鼻祖,并不过分。
还有《中国队勇夺世界杯》。
它表面上是一部球迷喝大了做出的梦想短片。
以最荒诞的形式,祈祷中国队拿下2006年世界杯冠军。
但内在,是简中互联网早期梗指南。
你可以看到在球迷圈子里传唱至今的各种老梗。
比如天生防守的“10-0-0”阵型。

可以丢球也可以丢人,但不能既丢球又丢人。
以及那句似乎一语成谶的“真球员也不会踢”。
李宇春唱起好汉歌,黄健翔复制了经典解说词,成龙从《我是谁》串戏到《警察故事》再到《神话》,只为了将散落各地的国足成员找回来。
BBS文化必不可少。
从天涯到贴吧,“顶楼主”和“灌水”的声音层出不穷。
《一个馒头引发的血案》与《中国队勇夺世界杯》是2006年涌现的网络视频内容里,最出圈的两个。
而它们也就代表了那一时代的二创视频的特征——
娱乐精神。
没错,它们的确在某些时刻,触及到了社会议题。
是农民工欠薪,是城管与小贩的冲突,是超前预言的中国足球二十年。
但,这些都是后置的。
它们的首要任务依然相当纯粹——
让熟悉网络的你捧腹大笑。
它没有试图去价值判断些什么。
只是在嬉笑怒骂之间,再完成一次与视频制作者的情感共鸣。
某种程度上,这份共鸣是跨越时空的。
十多年后的评论区,我们依然能见到。
而当Sir重新回顾这些短片的时候,也并没有被制作上的粗粝所阻碍。
相反,透过那些稚嫩的剪辑与配音,看到了一种简单的愿望——
先开心就好,其他东西管他呢!
02
所以,20年以降的变迁,仅仅是从表面的好玩到不好玩的区别吗?
当然不止。
而是同一件事情,变得愈发郑重其事——
解构。
在Sir看来,2006年的《馒头》、《春运帝国》,与2025年的解读《芳华》、《让子弹飞》并无二致。
本质上都是对宏大叙事的解构。
只是,前者的解构,更多地是一种无心的举措。
解构当然是有的,但必然让位于娱乐之后。
而如今的各式拆解,各种“X学“,是将解构当成了最终的目的。
精细吗?那确实精细。
毕竟姜文在水中涮几次肉,都能被解读出有历史含义。
但无聊吗?
除了把电影变成阅读理解之外,也没有什么其他用处。
这其实是一个视角问题。
《一个馒头引发的血案》是怎么做的?
对于《无极》,他没有正面批评。
也没有写万字长文逐条拆解批判。
他只是把《无极》的素材,拖进了时间线。
重新配音,重新剪辑,重新命名。
宫殿可以是圆环套圆环娱乐城。
真田广之也可以成为城管小队长。
然后说:
你看,它没有那么崇高,只是个城管和小贩的故事。
《无极》谈论的是宿命与时间,是终究不可得的爱情该去向哪里。
它希望观众们仰视这种高大的审美。
可《馒头》偏偏就将它拉了下来,观众与电影在此时变成了平视甚至俯视。
这种姿态是可贵的。
因为它并不试图证明谁是错的。
而是让原本严肃的叙事,自行失效,在单一的叙事之外开辟出另一条道路。
而眼下的这一批解构的视频呢?
它们实际上什么都没能消解,因为他们依然在把解构的对象变得更神秘。
是的。
过去的解构,是给紧绷的价值观松绑。
告诉你,人不必时刻仰望一尊高耸的雕像,因为我们真实的生活,在地面。
而现在的所谓“解构”呢?
是把雕塑拆解,又把每一个部分无限拔高,让你去追逐、领会某种指示。
好像每个细节都在微言大义,每句话都有宏大的政治映射,导演不是在讲故事而是要书写某种宣言。
证据呢?
又极其无聊和琐碎——这个人名字的谐音梗,代表着那啥啥哦。
这是解构?
更像是在意义的迷失后,群众病急乱投医般,重新让空洞的“意义”将自己绑架。
03
一个词的变化,其实就道尽了简中互联网从2006到2026的变迁。
草根。
在如今,“草根崛起”早已不是新鲜事。
借着直播的风口,谁都能被追捧抽象乐子的网友们捧上顶流。
但在2006,“草根文化”还是个新兴概念,人们把它拉出来反复审视。
并煞有介事地给它冠上了新名字——
草根元年。
平心而论,如果以草根=底层人的观念来看。
2006肯定是担当不起元年的称呼的。
至少,在Sir的体感中,《超级女声》火遍大江南北的2005,比它更加值得这个称号。
但,去纠结具体的年份意义不大。
因为这改变不了一个事实——
那几年前后,是多数年轻人,让自己的声音开始被大众听到的时候。
人们在天涯论坛里跟帖灌水,追更《明朝那些事儿》。
姓名:朱元璋
别名(外号):朱重八、朱国瑞
性别:男民族:汉
血型:?
土豆网的出现,让人们意识到,自己生产视频内容是可取的。
再然后,就是《馒头》彻底点燃了他们的创作热情。
说穿了,2006年的网络视频风潮正踩在这样一个时间点——
创作门槛第一次大幅下降,但话语权还没被重新集中。
视频网站的审核机制远没有现在复杂。
版权意识更是模糊到近乎不存在。
于是,草根创作者迎来了一个极短暂的窗口期。
你可以随意剪辑、随意配音、随意玩梗。
没有人告诉你:这样做不专业。
因为所有人都还在摸索,怎么剪出来一份视频。
没有人真正关心片子里的三观是正还是反。
只要能输出,能让人一笑,也就罢了。
你甚至不用考虑观众。
因为你的观众,往往和你一样。
看了不少的好莱坞大片,也对周星驰与成龙的电影如数家珍。
转头看看国内,市场上涌现的,又是自2002年《英雄》以来,清一色的国产大片。
甚至,当时的社会条件,也足以让你有选择的自由。
高速发展的社会中遗留下的问题太多,任选一个,都足以撑起整个视频的表达内核。
一切的条件都在鼓励你,去发出自己的声音。
因为很有可能,你的表达,就是你们的表达。
你所踩中的,就是当下一群年轻人的声音。
这个社区由草根们自发维护,并不需要谁来指手画脚。
所以,当陈凯歌宣布起诉胡戈时,才会招来群嘲——
因为他对抗的不是一个胡戈,而是以他为圆心的,初次掌握网络话语权的年轻人们。
朴树在《活着》里写下的歌词,就是他们的写照——
我有那么多的理想
我还有那么大力量
我要改变世界
任凭我想象
而今天的内容,恰恰相反。
你必须考虑最远端的观众。
最极端的理解方式。
最容易被截取的一句话。
于是,自由并不是被一刀切走的。
它是被一点点压缩掉的。
04
所以,当我们谈论起二十年前的互联网视频时,我们在怀念的,到底是什么?
其实已经不言自明了。
没有审核与随便恶搞都只是表象。
真正珍贵的,在于那种表达尚未被过度规划的状态。
阿城在《闲话闲说》里曾经说过这么一个往事——
说是他在云南插队的时候,会遇到上面来的工作组跑到山里来划分阶级成分,山里的老百姓都是刀耕火种,哪有什么阶级?于是工作组便指定了哪些人是贫农哪些人是富农,学习教育了一阵便撤了。
留下这些贫农与富农们继续在一起结伴刀耕火种。
说的是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很久以前在中国其实是有一个底层自为的世俗空间的,这个空间与意识形态无关,也与社会道德无关,老百姓在自己世界里可以只关心“老婆孩子热炕头”,而不必遵守秩序,政治正确。
所谓“礼不下庶人”,对他们来说,诗歌不必是什么中华文化,而是用来唱的,体育也不一定代表什么立场,它只是娱乐。
有了一定的宽松可变通的余地,我们才会有真正的生机与元气。
所以回看2006年。
你会发现,我们以为互联网就是一个自为的世俗空间——
在这里,我们可以没有禁忌。
我们可以调侃国家大事,也可以贬低自我,我们可以为奥运的到来热泪盈眶,也可以为一个虐猫视频发动人肉搜索。
主打一个互联网精神。
这并不是说那个年代的做法都是对的。
它也有很多缺陷。
但从某个方面来说,它像极了在现实世界紧绷的我们,忽然松了口气,从而躲到在互联网的角落里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
算是一个“气口”。
当然,2006年的互联网也有门槛。
能上网,本身就意味着一台电脑、一根网线、一点空闲时间。
有能力的,用剪辑软件剪出些内容输出。
没想法的,在评论里点赞或是跟帖。
互联网视频并不真正属于所有人。
但,在那个圈子里,人们确实短暂地拥有过一种错觉——
输出内容,不需要那么多前提。
维持一个共有的精神空间,也只用出自本心。
大家都默认在台前与台后,可以分成两面,也可以合二为一。
一切的选择权,都暂时地交到了你自己手上。
然而,这一切都是不可逆的。
这也是为什么,Sir会在开头,将那个时段的互联网视频定义为是野蛮生长。
因为圈层的人少,所以大家都在某种程度上遵守最轻度的规则。
任凭想象力的枝丫自由伸展。
直到技术发展,互联网变得更加下沉。
茫茫多的新用户涌进了平台,在互联网的影响越来越大的时候,那种自由生长的缺陷也就被无限放大。
在一次次的三令五申和“技术革新”后,规则的确立越来越明朗。
需要注意的言语规定愈发突出。
能谈论的主题,也日益缩小。
原本我们以为的自为空间,逐渐变得与现实无异。
当我们今天再回看《中国队勇夺世界杯》。
再回看《一个馒头引发的血案》。
它们之所以仍然有效,并不是因为它们有多聪明。
而是因为它们出现的时机,已经无法复制。
那是一段我们真的以为,事情会一直这么下去的时间。
我们以为互联网会越来越大。
越来越像一个自为的世俗空间。
但后来发现,它只是变得越来越清晰。
清晰到,每一句话,都有位置。
每一种情绪,都有用途。
而那种不太有用的快乐,反而成了最先被挤掉的部分。
所以怀念2006年的网络,本身也并不浪漫。
它只是提醒我们——
我们曾经,确实拥有过别的可能。
哪怕只有一小会儿。
本文图片来自网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