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青年志Youthology ,编辑:阳少,作者:谷雨,原文标题:《外贸顺差突破万亿美元,这意味着什么?|我们的钱》,题图来自:视觉中国
在对 2025 年经济的回顾文章中,我们提到了一个显眼的失衡:经济增长越来越依赖境外市场,净出口成为少数明确的拉动力。海关数据显示,1—11 月货物贸易进出口总值 41.21 万亿元,其中出口 24.46 万亿元,同比增长 6.2%,而进口仅为 16.75 万亿元、同比增长 0.2%。出口走强与进口走弱并行,使外贸增长更接近“外强内弱”的结果,而不是“内外双旺”的同步复苏。
外贸的强势也带来了历史性的数字——中国贸易顺差首次击穿 1 万亿美元的心理关口,这个规模甚至超过不少国家一年的 GDP。但另一方面,外贸顺差并不自动等于居民财富的普遍改善。同时也在2026年带来更频繁与多维度的贸易摩擦。
过去,我们已经写过很多关于内需的故事:消费的疲弱、房地产回调后的家庭资产负债表、地方财政的压力、产业迁移带来的就业变化……这些都延伸到同一个命题:经济的增长方式正在被调整,而外贸正是调整的另一面。这一次,我们想好好聊聊”外贸“。
中国外贸为什么在过去几年如此强韧?这一强势对普通人的收入、企业的利润、地方的财政意味着什么?当世界增长放缓、壁垒抬高、摩擦加剧,2026 年的外贸又会以怎样的代价继续前行?
万亿顺差下的隐忧
中国外贸出口的韧性,早已不是“廉价劳动力”的故事了。那种红利十年前就已褪色,如今支撑出口竞争力的底盘是机电产品和其内部的高端化升级。
2025 年,机电产品出口 14.89 万亿元,同比增长 8.8%,占全部出口的 60.9%。其中最显著的变化来自“机电内部结构”——清洁科技、电子—半导体、高端装备同步扩张。海关数据显示,集成电路出口 1.29 万亿元,同比增长 25.6%;路透社报道也指出,电子机械与半导体是今年回升的关键动能。
这种能力并非 2025 年的突变,而是 2015 年前后产业政策的结果。国家把资源、融资与地方招商锁定在若干战略行业,通过产业集群把研发、零部件、制造设备和工程人才压缩在同一地理单元内,在产业园区内形成规模复制。例如“新一代信息技术(含集成电路)”“高端数控机床和机器人”等行业,都在十年周期内完成了企业层面的进化,在国内市场哺育与补贴下积累了长期竞争力。
以造船业为例,2025 年中国不仅拿下了全球过半的订单,更垄断了高附加值的绿色动力船型。这背后是多年技术积累与供应链国产化的结果。同样在工程机械领域,三一重工等品牌蚕食卡特彼勒市场份额,靠的也是对核心液压件、发动机等中间品的掌控。
到了 2025 年,这种竞争力已经从单一的“产品优势”进化为“系统优势”。当一个产业园区内能在24小时内配齐生产一台电动车所需的 95% 零部件时,其效率壁垒是任何关税大棒都无法在短期内物理摧毁的。
出口目的地结构也在变化。11月对美出货同比下滑29%,但对欧盟、澳大利亚、东南亚分别同比增长14.8%、35.8%、8.2%,总出口仍能在高关税环境下回升。这并不等于对美依赖消失,而是企业在订单、产能与海外布局上更主动地寻找“关税入口”,用非美市场对冲下滑。
其中相当部分是转口贸易。2025 年,中国向墨西哥出口汽车零部件与电子元器件激增,其曲线与墨西哥对美国的成品出口几乎同步。这意味着贸易模式从“向美国卖成品”,变成“向墨西哥/越南卖工厂能力”。中国从最终消费品的提供者,变成全球供应链的幕后控制者。
但这种模式也带来了巨大的代价——中国企业失去了品牌溢价,利润被压缩,沦为利润较低的 OEM 上游。
问题最终回到利润端。以光伏为例,行业已出现“量增 + 价格战 + 亏损”的三重结构:据路透社报道,上半年头部光伏企业亏损扩大;而 2026 年初中国宣布取消/下调光伏与电池出口退税,理由之一正是抑制以退税折价的过度竞争。这意味着短期“以价换量”撑起了顺差,却在中期侵蚀利润和资产负债表,使企业即便有订单,也无力再做资本开支或提高薪酬。
与此同时,全球主要市场对这种“泄洪式”出口的容忍度在 2025 年末接近临界点。接下来,贸易失衡将如何触发全球多个市场的遏制,是这一轮万亿顺差背后真正的隐忧。

纪录片《外来零件》
贸易摩擦不仅来自“中美”,而是一张遍布全球的网
2025 年的贸易摩擦不是简单的“中国 vs 美国”,而是一张同时来自三条战线的网。对美是高强度、反复升级的全面对抗;欧洲是关税与监管并行、年末的边境碳税开始抬升长期合规门槛;而全球南方则以国内贸易救济与低价进口管制快速推进,正在压缩中国出口转向的缓冲空间。
中美贸易战在2025年经了“升级—停火—再升级”的节奏。美国一边动用《国际紧急经济权力法》与 232 调查加码关税和管制,中国则选择了更强硬的姿态——目的不是短期和解,而是抬高对方继续升级的成本,以换取谈判筹码。这种硬度背后也有底气:稀土等关键矿产出口管制频繁被讨论,对外贸易法律工具也在补齐。但对于企业来说,压力点并不在“还能不能出口”,而在“不确定性本身”。单靠“换一个市场”无法规避风险,越来越多的决策不得不围绕合规、供应链重组和谈判窗口展开。
欧洲的路径则完全不同。美国打的是“政策战”,欧盟打的是“规则战”。2025 年,欧盟对中国纯电动车的“反补贴税”进入执行期,争端同时进入 WTO 程序;与此同时,《外国补贴条例》等监管工具把审查范围从关税延伸到了公共采购和市场准入——这意味着否决点变得分散,而且制度化了。对于企业而言,欧洲的压制方式更具技术细节:价格承诺、供应链调整、透明化补贴都是可谈判空间。
真正的影响来自CBAM(边境碳税)。它从 2026 年起进入付费阶段,本质上是把环保标准差异转化为成本,把过去的关税争端改写成碳排放合规问题。这对于依靠廉价煤电和薄利维持竞争力的基础材料行业尤其致命,并可能随着欧盟的反规避讨论,向下游制造链条扩散。
表面上与中国关系较好的“全球南方”国家,也选择了不同方式的防御。它们没有欧美那样复杂的规则框架,而以反倾销、一般关税上调、低值包裹税等手段快速推进,其特点是门槛低、传播快、目标集中,往往直指钢铁、轻工和低价电商这些“性价比占优”的领域。这对中国来说,意味着在对美市场受阻后,所谓“替代市场”并不是一块无限弹性的缓冲区,而是一片开始布满低门槛壁垒的地带。

纪录片《委内瑞拉往事》
第一类是拉美的“产能防御”,典型如墨西哥与巴西。墨西哥对 500 多项中国产品征收最高达 50% 的临时关税,本质上是在封堵中国“转口美国”的关键通道;巴西则为了救钢铁厂,对中国碳钢管征反倾销税,并恢复新能源汽车进口关税。这类国家的共同点是本土工业基础较强,对中国的过剩产能存在直接冲击。
第二类是东南亚的“市场保护”。印尼以保障本土数百万中小微企业为由,计划对中国纺织、鞋类、电子等消费品实施最高 200% 的保障性关税;泰国则通过对低值电商包裹加税来封堵 Temu/Shein 式的低价冲击。这类举措的矛盾不是工业竞争,而是中国性价比商品对国内小商户的挤压。
第三类是印度与土耳其式的“结构性阻滞”,重点在市场准入与产业升级。土耳其对中国混动和燃油车加税同时提高本地化要求,使中国车企即便有成本优势也难以落地;印度则在扩大反倾销的同时冻结中国 FDI(外国直接投资),让“去当地建厂规避壁垒”的路径也被封死。
以上贸易摩擦,并不必然导致中国外贸在货物层面立刻停摆。短期内,出口量和目的地结构仍可能维持韧性。但真正的冲击会沿着另一条链条传导:利润率下降、现金流被压缩、资本开支延缓、就业承压,而最终溢出到地方财政。这说明贸易战的终局并不在港口,而在资产负债表上。全球对中国的反制从“阻拦货物”变成“挤压收益”,这才是 2025 年之后外贸环境变化的根本。
外贸的“内伤”
上一节谈的是外贸如何在关税战、合规与执法成本中寻找出口空间,这一节讨论的是外贸对国内经济的影响。
2025 年的出口确实起到了短期托底作用:当内需偏弱时,出口的韧性叠加疲软的进口,使顺差迅速扩大到万亿美元规模。对国家层面而言,这意味着外汇流入和国际收支改善。但顺差本身不会自动转化为金融稳定与居民收入的提升。
世界银行的描述非常直白——经常账户(Current Account是一个国家国际收支里的核心组成部分,用来记录日常性的对外收入和支出,简单说就是:国家“靠卖东西赚的钱”和“买东西花的钱”。)顺差扩大和资本净流出可以同时存在,两者抵消后外汇储备甚至可能下降。换句话说,“有钱进来”不等于“钱留下来”,更不等于“分配得更好”。
最早体现这种“托底不等于分红”的,是财政端。财政部数据显示,2025 年 1—11 月出口退税达到 19038 亿元,同比增长 5.6%;与此同时,进口环节增值税与消费税为 16520 亿元,同比下降 4.7%;关税收入 2149 亿元,同比下降 3.2%。只看这三项与外贸直接相关的科目,就能看到结构性张力:退税增加约千亿元,而进口税基下滑带来近千亿元的收入收缩,加总形成约 1900 亿元的税收减少。
这当然不是在判断外贸“拖累财政”,而是说明一种方向:当进口税基走弱、稳外贸补贴与退税工具不断加码时,财政空间会被迫收紧,政策就更容易被锁定在“保出货、稳企业”的短周期上,而难以兼顾长期结构。
就业链条的逻辑类似但更隐蔽。出口相关岗位覆盖面仍然巨大,世界银行估计高达一亿人,但制造业中与出口有关的就业占比从 2005 年的 41% 降至 2020 年的 27%。这意味着外需对宏观仍然关键,但出口对显性就业的贡献不再像过去那样有效,因为出口结构正在向资本与技术密集型产业倾斜。当外部环境带来不确定性时,企业往往选择压缩用工和工资,而不是扩大招聘。
利润端的压力,通常在民企侧放大。2025 年工业利润同比下滑时,民企的跌幅往往更深,而民企承载了更多就业——这让出口压力进一步向工资和劳动市场传导。
外贸的行业集中,又把这种压力地理化。一些省份因为“新三样”等出口板块表现突出而在 2025 年显著托底,比如安徽公开数据显示前 11 个月“新三样”出口 853 亿元,同比增长 88%。这类增长能稳住当地预期,但也形成强路径依赖——资源、招商与就业都向出口明星行业聚集。然而明星行业同样处在贸易摩擦与价格战的聚光灯下。一旦外部壁垒加码,或企业为保订单继续压价,冲击会更快回到地方财政、民企用工与收入上。
将这些因素拼在一起,外贸在 2025 年更像一种“短期托底工具”:它能先稳住产出与国际收支,却通过退税上行、进口税基走弱、利润与用工压力等路径,把长期副作用推向财政、就业和收入分布。出口、顺差与财富并不等价,同样的出口增量在今天带来的财政和就业结果,已经和十年前完全不同。
因此看向 2026 年,问题不只在于出口是否还能增长,而在于外部不确定性和价格压力最终会落到谁身上、以怎样的速度传导。托底之后的“再分配问题”,才是外贸对国内经济最深的内伤。

纪录片《石史诗》
2026:增长还在,但逻辑变了
2025 年外贸托底的代价已经浮出水面。进入 2026 年,讨论外贸的重点并不在于出口是否会突然转负——这在短期内并不现实——而是在于增长的结构能否维持质量。在上半年,外贸作为增长引擎仍具有韧性;真正的难点在于,欧洲的制度性壁垒加深,东盟等替代市场虽然吸收增量,却也不断制造摩擦,使外贸的“高质量增长”变得更难。
首先,全球总需求将决定增速的上限。WTO 对 2026 年全球货物贸易量的预测仅约 0.5%,意味着新的订单更接近“零和分配”。在这样低速的全球环境下,即便中国稳住出口份额,也很难获得类似 2025 年的高增速,竞争压力更容易落到价格层面。各家机构的判断也趋于一致:2026 年出口仍为正增长,但普遍偏向“放缓仍正”的区间,增速大致在 3% 左右。少数乐观预测存在,但前提往往是外贸壁垒放缓、汇率与价格环境更友好。
在细分行业里,汽车具有代表性:在欧洲与拉美呈现两套逻辑。行业预测认为,中国汽车出口在 2026 年仍可能上行,海外市场更集中在墨西哥及部分欧洲国家。但进入欧洲的方式可能从 2025 年的“倍增式暴涨”转向有条件的慢增:反补贴与合规压力叠加,使本地化生产变得更具吸引力,也可能成为“准入换条件”的博弈工具。拉美则像增量的吸收地,却也更容易受本地产业政治影响突然抬高门槛。墨西哥年末的关税调整已经说明,企业追赶市场的过程中,政策不确定性也在追赶它们。
半导体可能是另一个亮点。2026 年全球半导体市场普遍预期高增长,将带动设备、零部件与部分机电品类的跨境流动。东盟将吸收大量中国半导体产品,但风险也存在:吸收地之间的贸易限制会更频繁,迫使企业投入更多原产地规则与合规成本来维持准入,从而进一步压缩利润。
因此,2026年更像一个结构变化加速的年份。不变的是机电品类的增长惯性与价格竞争逻辑;变化的是欧美合规门槛抬升、替代市场摩擦增加、利润空间被挤压。出口仍有增长可能,但平均利润率或更容易下滑。而上一章所讨论的财政与就业的国内传导效应,也可能在这一年进一步显形。
真正的问题,从来不是“还能不能增长”,而是“以什么代价增长”,以及“增长后的去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