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家姻心理 ,责编:张嘉仪,编辑:卢思伶,作者:家姻心理
又到期末,不少家庭开始进入一种熟悉的“鸡飞狗跳”模式。
孩子面对考试压力,情绪起伏较为明显,常常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刷手机、打游戏,或者干脆选择躺平;
而父母一边要应付繁重的工作,一边又担心孩子的学习、作息和情绪状态,自己也早已筋疲力尽。
这种双向的疲惫,就像一台表面看似空闲的电脑,后台却有无数程序在悄悄运行,不断消耗着心理能量。
心理学将这种状态称为“耗竭”(burnout),就像一块怎么也充不满的电池。
研究显示,在家庭生命周期中,青春期往往是父母心理耗竭的高发阶段,尤其在期末这样压力高度集中的时间节点,更容易爆发(Arnett,1999;Zhou et al.,2025)。
多项研究发现,当孩子进入青春期,父母的幸福感常常出现明显下滑。
而这一变化,恰好与中年父母整体生活满意度呈现的U形曲线相吻合。
中年阶段(往往对应孩子青春期),恰恰是父母幸福感的低谷期(Blanchflower&Oswald,2017)。

▷图|幸福感曲线叠加育儿阶段(基于Blanchflower&Oswald的U形幸福感研究)
更重要的是,疲惫往往会相互传染。父母的焦虑无形中加重了孩子的压力,而孩子的低落、回避与叛逆,又会进一步消耗父母的精力。
久而久之,整个家庭被卷入一种彼此牵动、不断放大的疲惫循环之中。
这种疲惫,不仅来自学业负担或工作压力,背后还隐藏着一些不易被察觉的内在心理机制。
作为一名家庭治疗师,我在临床工作中发现:心理耗竭在当代青春期家庭中非常普遍。
但好消息是,它并非不可逆转。关键在于找到那个“转折点”——一个微小却足够真实的改变,就可能让整个家庭系统开始向恢复的方向倾斜。
接下来,我想结合这些年从临床中提炼的经验与方法,和你分享:当青春期家庭深陷疲惫时,如何重新找回活力与连接感。
一、
为什么我们会感到这么累?
很多时候,我们的疲惫并不是因为事情太多,而是源于一些未被察觉却持续消耗能量的“后台任务”。这些任务,主要包括三类:
第一,未被解决的情绪
持续的烦躁、焦虑,或人际关系中积累的愤怒、不满,看似被压下去了,却并没有真正消失,只是转为长期的内耗。
第二,无意识的内在冲突
比如,对自我价值的怀疑、对未来的担忧,这些很少被正视的深层议题,会持续占用心理资源。
第三,过度负荷的心理模式
长期迎合他人、追求完美主义,看起来在努力生活,实际上却在不断透支心理能量。
于是,我们常常会有一种感受:明明没有发生什么大事,却莫名其妙地很累。
心理学中的“自我耗竭理论”(Ego Depletion Theory)将心理能量视为一种有限资源,像肌肉一样使用久了会疲劳(Baumeister et al.,1998)。
实验发现,仅仅是压抑情绪、强行自控,本身就会显著增加疲惫、削弱意志力(Mayo Clinic,2024)。
也就是说,即使外在压力不大,内在的“撑着”本身就已经很费力。
更深一层来看,许多疲惫其实源于基本心理需求长期得不到满足,比如被认可、被理解、被欣赏。
当这些需求无法被回应时,我们往往会用“假装坚强”来保护自己。
但问题是,假装坚强本身,就是一种高耗能状态。
在精神分析的自体心理学理论中,海因茨·科胡特认为,自体(self)是一个需要凝聚的结构,其活力依赖三种核心自体客体需求(Kohut,1971):
·镜像:被认可、被欣赏、被肯定
·理想化:借助强大他人获得支撑
·双生:与相似他人共享经验
如果这些需求长期未被满足,就会发展出防御性的“假自体”(false self),以维持表面的运转,却不断消耗内在活力(Baker&Baker,1987)。
这在当代生活中非常常见:努力学习的考生、摸鱼应付领导的上班族,都可能在假自体模式下付出高昂的能量成本。
托马斯·奥格登进一步将这种疲惫描述为心理体验中的“deadness”(死寂感)——人还在运转,却缺少真正活着的感觉(Ogden,1995)。
于是,我们开始不停刷手机、打游戏,试图用外部刺激填补内在的空洞,但往往越补越累。
总的来说,疲惫并不是单纯的懒惰或意志力不足,而是一个信号:提醒我们,有些内在需求被忽略了,有些心理负担需要被看见。
二、
为什么青春期家庭特别容易“全家没电”?
青春期常被描述为一个充满“风暴与压力”的阶段(Arnett,1999)。
孩子一方面要完成身份认同的探索,另一方面又要承受学业压力与同伴关系的不确定,情绪波动明显、能量消耗巨大。
但这种消耗,并不只发生在孩子身上。当孩子进入青春期,父母往往也正处在人生中压力高度集中的阶段:工作负担加重、育儿任务升级。
于是,家庭中很容易出现一种跨代消耗;孩子的情绪动荡触发父母的担忧焦虑,而父母的疲惫紧绷,又通过日常互动传递给孩子,形成一个彼此牵动、不断放大的恶性循环。
从心理能量的角度来看,父母为了维持“理性、包容、善解人意”的形象,会反复压抑自己面对孩子叛逆、冷漠或拒绝时的真实感受。
这种长期的自我控制,本身就会加速心理能量的消耗(Baumeister et al.,1998)。
而育儿作为“全天候工作”,更容易让人陷入慢性疲惫(Patel et al.,2021)。
从自体心理学的角度来看,青春期孩子追求独立,往往不再像从前那样回应父母的付出与期待。
这会让许多父母在不自觉中体验到一种被忽视的感觉,心理活力随之下降(Kohut,1971;Baker&Baker,1987)。
与此同时,父母自身的完美主义和高压模式,也常常会在家庭中被放大,并传递给孩子(Hollman,2020)。
简单来说,青春期家庭之所以容易“全家没电”,通常是因为:
1.父母和孩子的心理需求在同一阶段集中爆发,彼此拉扯;
2.疲惫在两代人之间相互传染、不断放大;
3.像期末这样的高压情境,让原本就紧绷的系统更容易失衡。
三、
如何应对心理疲惫?
在临床工作中,我常看到这样一种情况:很多家庭并不缺方法,而是找不到那个能真正带动系统转动的关键点。
心理耗竭的恢复,并不是一次性解决所有问题,而是从一个足够小、却能引发连锁变化的动作开始。
在精神分析与家庭治疗实践中,我更倾向于这样一条路径:接纳现状→关机休息→重启蓄能→面对根源。
1.先接纳现状:别再自责了
很多家庭一感到累,就开始互相指责。但从家庭发展的角度看,青春期本身就是一个高耗能的阶段。
我常会和来访家庭一起回顾“家庭生命周期”:家庭是如何组建的?孩子是如何成长的?并想象五到八年后的生活模样。
这种“拉远视角”的回顾,往往能帮助家庭意识到:当下的疲惫不是失败,而是一个阶段性的共同挑战。
当全家达成共识——“这是我们正在一起经历的阶段,而不是谁的错”,紧绷感就已经开始松动,转机也由此出现。
2.关机:先隔离那些“耗电源”
如果孩子或父母已经明显处在低落、易怒或麻木的状态,第一步不是讲道理,而是减少消耗。
可以从两个问题开始:
•什么在持续耗电?
对孩子来说,可能是无休止的作业或比较;对父母来说,可能是高压的工作或紧张的关系。
•哪里可以按下暂停键?
比如减少社交、降低回应频率、短暂休假、限制信息输入。
需要特别提醒的是:刷手机、打游戏并不等于真正的休息。它们往往在持续刺激情绪,却无法真正修复心理能量。
真正的“关机”,是主动减少外界输入,让内在系统冷却下来。比如安静独处、在自然中散步、听音乐但不刷屏。
关机不是逃避,而是为后续的重启腾出空间。
3.重启:从小事开始慢慢蓄能
很多人卡在重启这一步:电量已经见底,却立刻给自己安排高强度计划,结果很快放弃,陷入更深的自责。
因此,重启的正确顺序是:先蓄能,再改变。
从几乎零成本、不需要意志力的小行动开始。比如:
-“我先走出房门,在楼下慢走两圈”。
-“我先翻开书,看两页就好”。
-“我先把手机放到另一个房间,安静坐5分钟”。
这些行动的意义不在于做了多少,而在于重建完成感和掌控感。每一次小小的完成,都会给心理电池充进一格电。
一个特别推荐的“零门槛重启动作”是:晒太阳。每天找个有阳光的地方,站或坐10-15分钟,就已经在温和地启动能量循环。
在家庭中,如果能一起散步、晒太阳、分享小成就,活力往往会在关系中慢慢流动起来。
四、
为什么面对,才是解决的开始?
“The only way out is through.”——唯有直面,才能走出。
心理耗竭背后,往往藏着一些未被正视的情绪与冲突。
当我们通过“关机”和“重启”慢慢积累了一些能量后,才有可能回头看看:自己究竟承受了什么。
这时,面对才成为可能。面对,并不意味着立刻想清楚一切,而是从一些简单的觉察开始,比如:
•识别情绪信号:当情绪涌上来时,先问自己一句“我到底怎么了?”
•寻求修复性关系:可以是咨询师,也可以是一个值得信任的朋友。在安全的对话中,慢慢理解那些被压在心底的需求。
对父母来说,面对还包括看见自己对青春期的某些“风暴信念”。研究发现,这些信念本身就可能加剧耗竭、放大亲子紧张(Zhou et al.,2025)。
当父母愿意停下来反思、调整回应方式时,关系往往就开始修复。
需要记住的是:面对是一个渐进的过程。
它往往只是从承认疲惫开始,而当父母这样做时,也是在无声地教会孩子:情绪可以被看见,脆弱并不等于失败。
疲惫本身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我们从未真正停下来,听一听自己和家人的心。
也许是一次关掉手机的散步,也许是一句迟到的真心话,也许只是并肩走着,什么都不说。
那些看似微小的时刻,常常正是连接重新发生的地方。
结语
如果你和家人正身处这样的疲惫中,却隐约感觉到“或许可以不一样”,在合适的时候,向专业的心理咨询师求助,也是一次温柔而勇敢的选择。
在安全、共情、不评判的空间里,家庭往往只需要一个微小却真实的改变,就能重新流动起来。
让我们一起,用最慢的速度、最小的善意,把家里的光,一点点点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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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文献
Arnett,J.J.(1999).Adolescent storm and stress,reconsidered.American Psychologist,54(5),317-326.
Baker,H.S.,&Baker,M.N.(1987).Heinz Kohut's self psychology:An overview.American Journal of Psychiatry,144(1),1-9.
Baumeister,R.F.,Bratslavsky,E.,Muraven,M.,&Tice,D.M.(1998).Ego depletion:Is the active self a limited resource?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74(5),1252-1265.
Blanchflower,D.G.,&Oswald,A.J.(2017).Do humans suffer a psychological low in midlife?National Bureau of Economic Research Working Paper No.23724.
Hollman,L.(2020).The busy parent's guide to managing exhaustion in children and teens:The parental intelligence way.Familius.
Kohut,H.(1971).The analysis of the self.International Universities Press.
Mayo Clinic.(2024).Emotional exhaustion.https://www.mayoclinic.org/healthy-lifestyle/adult-health/in-depth/burnout/art-20046642
Ogden,T.H.(1995).Analysing forms of aliveness and deadness of the transference-countertransference.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Psychoanalysis,76(4),695-709.
Patel,R.S.,et al.(2021).Therapeutic strategies to tackle burnout and emotional exhaustion.Cureus,13(9),e17968.
Zhou,Y.B.,et al.(2025).Effects of parental burnout and psychological intrusion on adolescent resilience.Scientific Reports,15(1),3844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