携程的问题决不能罚酒三杯了事
2026-01-14 22:54

携程的问题决不能罚酒三杯了事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TT的AI和科技新消息,作者:童佟,题图来自:视觉中国


凌晨一点半,你躺在床上刷机票。手指一滑,看到一张“刚刚好”的票价,你心里松了一口气:行,买了。你以为你买的是一张票,其实你买的是一个标签——“不爱折腾的人”“怕麻烦的人”“大概率会直接付款的人”。然后你第二天在朋友手机上再搜一遍,同一航班、同一时间,价格却像换了一个世界:有人看到的是 899 元,有人看到的是 1564 元。差的不是钱,是你在系统眼里到底值不值宰。媒体整理的投诉案例里,就出现过类似情况:同一东航 MU9721(大理—南京),不同手机/账号显示的价格差异很大,用户投诉后价格还在发生变化。


很多人听到这里会下意识替平台找理由:是不是优惠券?是不是渠道?是不是实时浮动?对,机票酒店本来就会浮动。但问题在于——当价格变化开始和你的个人画像绑定,而不是和市场供需变化绑定,市场行为就没了,变成了算法黑盒。你看另一个投诉里,用户在携程分单买票,几小时内同一航班价格下探,单张价差甚至被写成了几百元;平台的解释各不相同,但消费者最抓狂的是:我没办法验证你说的到底是真是假。


酒店更狠,因为更隐蔽。你订的不是一个“房间”,你订的是“你愿意为这间房间付多少钱”。同店同房不同价,每晚差 200 元这种描述,在投诉叙述里反复出现。你要证据?你截图。平台说“系统原因”。你再截图,价格又变了。你去找客服,客服让你“理解市场波动”。你最后发现,这事最可怕的地方不在于它一定每次都发生,而在于它发生时你几乎没有能力证明它发生过。


这就是为什么我说:携程的问题决不能“罚酒三杯了事”。因为它不是一次服务失误,不是一次运营翻车,而是一个用技术把“差别对待”做成日常的商业模式:看人下菜碟,悄悄收割(这是主要观点,没空的可以只看到这)


先把最刺眼的事实摆出来:携程真的太赚钱了。Trip.com Group(携程集团)在 2024 年实现净营收 533 亿元人民币,净利润 172 亿元人民币,现金及等价物等合计约 900 亿元人民币。你算一下净利率:172/533,大约 32%。这已经不是“赚钱”,这是“印钞”。


对比一下国内同行,同程旅行披露的 2024 年收入约 173.4 亿元人民币,经调整净利润约 27.9 亿元,经调整净利率 16.1%。也就是说,同样在旅行这条赛道上跑,携程的利润厚度像是把别人的一层毛巾,叠成了自己的棉被。


再看美国对标企业,Booking Holdings(Booking.com 母公司)2024 年收入约 237.39 亿美元,净利润约 58.82 亿美元,净利率约 24.8%。Expedia 2024 年收入约 136.91 亿美元,净利润约 12.34 亿美元,净利率约 9%。你会发现一个尴尬事实:在“平台抽成+规模效应”这套模式里,携程已经把利润做到比不少国际巨头还更“肥”。


而它的体量也不是虚的。携程管理层在 2024 年四季度财报电话会上直接说:核心 OTA 业务 GMV(流通交易总额)超过 1.2 万亿元人民币。这是什么概念?这是一个足够大的水库——只要你往里悄悄放一点点“无声的抽水泵”,一年抽走的钱都能把人吓醒。


所以我们回到核心:携程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很多人会把矛头对准“贵”。但贵不是原罪。品牌溢价、服务溢价,甚至“我就喜欢在一个平台全买齐”的便利溢价,都可以。问题是:它收的这笔钱,和服务无关,和成本无关,和技术创新也无关。它更像一种隐形税——你越信任、越常用、越嫌麻烦,越可能多交。


这种行为在中文互联网有个直白的名字:大数据杀熟。它的逻辑并不玄学,甚至简单到残酷:系统用你的消费频次、设备信息、历史订单、搜索停留时间、是否经常退改、是否比价、是否爱领券……拼出一张“愿付价”画像,然后给你一个你大概率不会跑的价格。你看不到别人的价格,你也很难复现同一时刻的对比,所以它像一把很细的刀,割你一刀,你还以为是自己皮肤痒。


更要命的是,它不是“道德问题”,它碰的是法律底线。《个人信息保护法》第二十四条明确写了:利用个人信息进行自动化决策,应保证透明与公平公正,不得在交易价格等交易条件上对个人实行不合理差别待遇。也就是说,如果差别定价的核心依据是“你是谁”,而不是“商品本身和市场变化”,它天然就站在高风险区。


你可能会问:那监管怎么说?别急,最近的信号其实很清楚。地方监管部门已经对涉旅平台的“算法干预定价、价格欺诈、滥用市场支配地位”等风险点点名式提醒。甚至在郑州的行政约谈通报里,写得更硬:经调查核实,携程存在通过服务协议、交易规则和技术手段,对平台内经营者的交易及交易价格进行不合理限制等问题,并被要求整改。这句话翻译成普通人能听懂的版本就是:它确实在用规则和技术“动价格”,而且监管认为这有问题。


再往上看,关于“立案调查/反垄断调查”的公开报道也已经出现。我不在这里替任何调查下结论,但我想说的是:当一家平台既赚钱、又大、又离不开,而外部还不断出现“价格不透明、规则不透明、算法不透明”的投诉潮,你就不能再把它当成小毛病。


问题为什么会发生?原因其实也不复杂。


第一,市场格局太集中。媒体引用的测算里,携程在酒旅 GMV 市占率被写到 56%,而第二名同程 15%、美团 13%等。你把这些数字放在一起看,就像一条街只有一家超市,别的都是小卖部——它不需要对每个顾客都公平,它只需要让大多数人“懒得走”。


第二,用户的信任被当成了可变现的资产。你越相信它不会坑你,你越可能被坑得悄无声息。北京消协做过关于“大数据杀熟”的调查,问卷里有 76.77% 的受访者认为仍存在这种现象,64.33% 表示有过类似经历;更刺眼的是,遭遇后近半选择“自认倒霉”,走司法途径的比例极低。这就解释了平台为什么敢:因为它知道你取证难、维权更难。


第三,它是一门“低成本、高回报”的生意。你不需要发明新技术,不需要升级服务,甚至不需要涨价到让人跳脚。你只要把价格切成无数薄片,让不同的人拿到不同薄片,然后靠信息不对称把差额藏起来。


现在我们做一个“很保守、但足够吓人”的算术题,用来回答你最关心的那句:它到底靠这个赚了多少钱?


携程管理层说 2024 年核心 OTA GMV 超过 1.2 万亿元。假设(注意,是假设),在这 1.2 万亿里,只有 10% 的订单发生了“你是谁决定你多付一点”的差别定价;而每单多付的平均幅度低到只有 0.3%(三千块的行程,多付 9 块钱,很多人根本不会察觉)。那么额外被“抽走”的规模大约是:1.2 万亿 × 10% × 0.3% = 3.6 亿元人民币。再把假设稍微调高一点:如果影响面是 20%,幅度是 0.5%,那就是 12 亿元人民币。你发现没有?这种模式最恐怖的地方就在于:它不需要“很黑”,它只需要“很细”,细到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吃亏不多,于是没人愿意为那几十块钱去打官司。


所以,“罚酒三杯”为什么不行?因为它会把这门生意的风险定价成一句话:被抓到就写个整改、交个不痛不痒的罚单,明天继续。


要真正解决问题,惩罚就必须和它的商业收益对等,甚至更高。我的观点很直接:如果调查最终认定存在利用数据与算法实施不合理差别待遇、或者通过技术手段操控价格、限制交易等违法行为,那么处罚不能只是“象征性”。至少应该做到两件事:第一,没收违法所得(把赚的吐出来);第二,叠加惩罚性罚款,把“低成本、高回报”这条路彻底堵死。反垄断法对严重行为的罚款框架里,就有“没收违法所得+按上一年度销售额一定比例罚款”的制度设计。同时还要有强制性的算法审计、强制性的价格透明机制——比如明确提供“非个性化价格”的一键选项,并留下可核验的记录。否则,今天你抓到一个携程,明天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携程。


最后我想把话说得更刺一点:这不是“一个平台”的问题,这是“技术如何被用来对付普通人”的问题。我们不怕平台赚钱,我们怕的是平台用你看不见的方式赚钱——把公平交易拆成碎片,然后在碎片里藏刀。


携程赚了这么多钱,就更应该明白:真正值钱的不是算法,不是流量,也不是市场份额,而是用户愿意把信用卡掏出来、把行程交给你的那一秒信任。信任被算法反复收割,最后会变成一个空壳。到那时,别说罚三杯酒,罚三百杯,也救不回来。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TT的AI和科技新消息,作者:童佟

频道: 商业消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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