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贺娇龙到呆呆  我们如何才能不被算法困在“马背上”?
2026-01-15 11:53

从贺娇龙到呆呆 我们如何才能不被算法困在“马背上”?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评论员毕舸 ,作者:毕舸,原文标题:《从贺娇龙到呆呆   我们如何才能不被算法困在“马背上”?》


这位47岁的全国三八红旗手,在博乐市一次农产品电商销售活动的拍摄中坠马,头部遭受重创,历经数日抢救,最终离去。


消息传来,哀悼与惋惜之声必然充斥网络。


应当为她献上诚挚的哀悼。


贺娇龙的初衷,是为了宣传伊犁及新疆的风土物产,将个人影响力毫无保留地注入公益与地方发展,她搞那个“贺县长说昭苏”公益站,捐出去一千多万,真金白银,比多少漂亮话都实在。


这是她干的好事,谁也抹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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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在哀思之外,亦有难以言说的痛惜。


2017年12月,贺娇龙出任昭苏县副县长,主抓农业。


2020年初,她开始助农直播;同年11月,那条改变她公共形象的“雪地策马”视频爆红网络,单条播放量超过六亿次。


红斗篷,雪原,骏马,飒爽的女性官员,这些元素精准地缝合了公众的想象,制造了一个极具传播力的文旅符号。


她迅速成立了“贺县长说昭苏”公益站,将流量转化为实实在在的公益力量。


2021年4月,她因这番成绩调任伊犁州文旅局副局长,职责依旧紧扣宣传。


2023年4月,她的舞台扩大到整个自治区,出任农产品品牌建设与产销服务中心主任。


2025年3月,她荣获“全国三八红旗手”称号。


她的成名与升迁,与“骑马宣传”这个强视觉标签密不可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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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威格曾说过一句话:“命运馈赠的礼物,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这句话一语道破了人生的真相。


骑马奔腾,是一个危险系数相当高的运动。


2021年7月6日,在昭苏县特克斯河国家湿地公园拍摄“天马浴河”时,因前方马匹失蹄,贺娇龙连带坠入河中,被压在马腹之下。


贺娇龙的反应是起身,更换马匹,继续工作一小时。


她事后透露,当天早上已在另一处摔过一次,“头很晕”。


贺娇龙之前还坦言:“已经好几次从马背上摔下来了”,其中一次致肋骨骨折、胸腔积液。


母亲见其摔马视频后怒斥:“以后不准骑马了,再骑马就不准回家。”可她终究没有停下。


最后一次坠马,竟成永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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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业诚然可敬,但“雪地策马”的镜像过于成功,过于深入人心,以至于在公众期待与职责定位的双重作用下,“骑马”似乎从一种宣传手段,逐渐演变为贺娇龙公共形象的核心支撑,乃至某种不言自明的“规定动作”。


流量如同潮水,既能托舟,亦能覆舟。


它给予关注与荣耀,也暗中索要重复与强化。


当一次策马带来六亿播放,那么下一次,下下次,策马便可能从“选项”升格为“必需”。


而且,动作要更“潇洒”、更具所谓的观赏性,那也就隐含了更高的风险系数。


问题在于,一旦个体被绑定于某一特定镜像之中,便很难从中抽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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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已活在一个被短视频与直播深度重构的时代。


我有时走在街头,举目皆是拍摄者与被拍者,无论男女老幼,现实与经由镜头筛选、剪辑、美化的虚拟景观之间的边界日益模糊。


人在镜头前表演生活,又在生活中寻找可表演的片段。


这种状态下,主体性容易悄然位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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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贺娇龙而言,镜头前的“贺县长”,也就是那个策马奔腾、推销特产、充满活力的形象,与镜头后可能疲惫、伤痛、承受压力的个体贺娇龙,二者之间的缝隙,是否在一次次的拍摄中被逐渐抹平?


她是否也陷入了某种困境,必须在马背上,才能确认那个被公众认可、被工作需要、被流量嘉奖的自我价值?


这未必是主观的沉迷,更可能是一种被结构性的力量推动的、难以止步的“惯性”。


流量逻辑内置着成瘾机制,它用即时的数据反馈(播放量、点赞、评论)奖励特定行为,不断强化行为模式。


对于肩负具体宣传KPI的公务人员,这种反馈又与工作成效、社会声誉直接挂钩,其强化效果更为猛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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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骑马不再仅仅是工作,而可能成为一种维系身份与影响力的仪式,一种对抗被遗忘、被淡忘的焦虑的必需。


哪怕代价是母亲含泪的警告,断裂的肋骨甚至潜在的生命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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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那个这两天突然爆红的小姑娘“呆呆”,就因为发布了一个杀猪求助视频,一天涨粉百万,家里涌进上万人。


可大部分人真来帮忙杀猪吗?不是。是来拍视频、蹭热度、收割流量的。


紧接着,网上就出现了一堆求助杀猪的视频,流量模式完成了一次完美的“教育”:它清晰地示范了什么样的情绪、什么样的场景、什么样的人物关系能够迅速点燃关注。


于是,后来者便迫不及待地复制模板,试图在算法里,分走一杯残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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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视频时代,许诺人人皆可成名十五分钟,却未告知代价几何。


它赋予边缘者发声渠道,却也将其置于持续表演的聚光灯下;打破信息垄断,却用注意力经济构筑新的牢笼。


在流量至上的生态里,人常常被简化为可传播的“形象”或“事件”,其本身的尊严与境遇,反而退居次席。


贺娇龙的故事,与“呆呆”家门外的喧嚣,本质是同一种力量的两面:一面是主动或被动地将自我嵌入某个高传播度的镜像,另一面则是他者将别人的生活野蛮地拽入自己的取景框。


两者共同指向了数字时代人的异化,我们与真实的生命体验之间,隔着一层永远在录制、在播放的玻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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哀悼一位鞠躬尽瘁的公职人员,也痛惜一个未能挣脱角色枷锁的个体。


“呆呆”家院落的喧嚣,与贺娇龙坠马瞬间的冷寂,虽然声响不同,质地却相似。


那都是个体生命被吸入庞大流量漩涡时,发出的、不易被听见的摩擦与碎裂之声。


我们这些看客,手指划过屏幕,贡献一个点赞或一声叹息,然后奔赴下一个热点。


系统算法则在安静地学习,准备制造下一个“贺娇龙”或者“呆呆”,以及她们身后,无数个等待被格式化的镜像。


这是这个时代的寓言,热烈,又冰凉。


它应当是一记沉重的警钟,敲给所有沉醉于镜头表演的人,敲给那些制定与衡量宣传策略的机制,也敲给我们每一个浸泡在短视频幻觉中的看客。

频道: 商业消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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